第501章 回聲
頭一波潰兵被抬了下去，哀嚎聲斷斷續續，散修裡頭一片騷動。
可寶物就在眼前，鏡光雖斂，那股子恢弘氣息還在，總有人不甘心就這麼退了。
人群角落裡，聚著七八個自恃手段的「硬茬」，湊在一處低聲嘀咕。
他們看明白了，頭一波那幾個，是吃了幻境的虧，沒半點防備，才被人當猴耍。
「正門那疊境邪門，咱們不走。」
一個使招魂幡的瘦高個壓低聲音，「我探過了，側畔有一處薄弱，神識護著，強破進去，准成。」
這瘦高個綽號孫判官，一手招魂幡修了百餘年，幡音能勾魂、神識能探幽，在散修里也是個難纏的角色。
他方才躲在後頭，看得比誰都仔細，自認瞧出了這塔的門道。
正門疊境再利害，可一座塔的規則總有厚薄，側畔那處靈光微暗，分明就是個軟處。
這幾人，都是修神識、有護魂寶物傍身的，自認比胡三那種只會掄刀的莽夫高明。
修神識一路，本就比尋常法修更難、也更險。
神識強一分，鬥法時便能先一步察覺虛實、擾人心智，可一旦神識受創，也比肉身受傷兇險十倍。
這幾人敢在這當口留下，憑的就是這份旁人沒有的本事。
他們甚至瞧不上頭波潰兵。
連幻境都識不破，也配跟自己爭寶？
季倉立在塔心，冷眼瞧著，並不阻攔。
齊溪替他點出這批人的路數。
「那個使招魂幡的、懷裡揣護魂玉的，仗著神識有點門道，想強破側畔。」她低聲道。
「還不死心？」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哼了一聲，「這批滑頭，想繞開疊境。」
「繞不開。」
季倉在心裡道，「疊境、回聲，本就互為表里。他們想碰回聲，那就讓回聲招呼。」
他淡淡吐出一句。
「頭一波絞了他們的身，這一波，震他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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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名散修商議定了繞開正門，潛到塔層側畔那處所謂的薄弱點。
為首的瘦高個掐訣凝神，放出神識開路，又捏了個術法往那層壁障上探。
初時，果然順利，神識探進去並無多少阻攔，壁障也鬆動了幾分。
孫判官心裡一松，那點忐忑轉眼化作得意。
他就知道，自己這雙探幽察微的神識，比胡三那種蠻力管用。
他甚至已在盤算等破了這層、尋著寶物，該如何甩開身後同夥、獨吞大頭。
貪慾一起，他放出的神識又急切了幾分，恨不得一下把整座塔都探個通透。
眾人暗喜，只當自己找對了門路，一個個跟著放出神識、催動術法，往裡強探。
「這邊薄弱，隨我——」
話音未落，他們一腳踏進了回聲層。
那些放出去的神識、術法，連同開口的喝聲，皆被層層回聲一把接住。
回聲不聲不響，把這些東西成倍放大、扭曲，隨即調轉方向狠狠反卷回來。
這便是回聲層最毒的地方。
它不憑空傷人，傷你的全是你自己放出去的東西。
你放出一分神識，它還你十分；你劈出一道術法，它折回十道。
修神識的，神識便是他最鋒利的刀。
此刻這把刀卻被人倒轉刀柄，一刀刀往自己心窩裡扎，越是用力傷得越重。
神識撞上自己的識海，術法折回自己的身上，聲音往復迴蕩，一記記震在魂魄上。
「回聲，把他們放出去的，連本帶利還回去。」季倉在心裡道。
「修神識的最怕這個。」白兕道。
「我的神識……」那瘦高個慘叫，「啊，都回來了——」
「別放術法，會折回——」
有人想喊話提醒，但話沒說完自己放出的法術便砸回胸口，悶哼一聲倒退出去。
一個散修情急之下祭出一面護身銅鏡想擋。
那銅鏡靈光在回聲層里轉了一圈，被引偏方向反倒罩住了他自己，鏡光一絞勒得他喘不過氣。
還有人捏碎遁符想逃，符光散開，在層層回聲里彈來彈去，始終尋不到出口，只把他自己困在正中。
回聲層里，反噬在這一瞬，衝到了頂峰。
那使招魂幡的瘦高個最慘，幡上的招魂音與他自己的神識回聲來回衝撞，一聲疊一聲，撞得他識海翻江倒海。
懷裡那塊護魂玉，起初還能撐著，玉光流轉，替他擋下一波。
可反噬一波猛過一波，不過幾息，玉上便「咔」地裂開一道紋。
孫判官這輩子靠招魂幡傷過多少人的神識，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自己幡上的招魂音這般折磨。
那幡音本是他一縷心神所系，此刻被回聲放大千百倍，全灌回他自己識海，像有無數根針在他元神上反覆扎刺，疼得他連慘叫都變了調。
他想收回神識，可那神識被層層回聲纏住，哪裡還收得回來，放出去多少，便被攪碎多少。
他能清晰感到，自己苦修百年、引以為傲的神識，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潰散，像掌心裡的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一股徹骨寒意從心底直衝天靈。
他修道至今，頭一回，離道消這麼近。
他七竅滲出血來，臉色扭曲，只覺元神都要被生生震散，手裡的招魂幡「噹啷」落地。
其餘幾人也強不到哪去，一個個抱著頭慘嚎，護魂玉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道心搖搖欲墜。
修士鬥法，肉身受了傷，養些時日便能復原。
可神識、道心一旦受了重創，輕則神識昏聵、形同痴呆，重則元神潰散、當場道消，縱有通天丹藥也救不回來。
這幾人此刻，分明就在那道鬼門關口晃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道基一寸寸崩裂，那恐懼比死還難受。
季倉立在陣外冷靜控力，把那反噬壓在「傷神而不奪魂」的分寸上。
「護魂玉都碎了，再震，人就痴了。」白兕瞧著，有些不忍。
「扔出去。」季倉收了力，「要他們活著傳話——這座塔，進不得。」
「我的護魂玉——啊——」
「不搶了，道心要崩了——」
塔層裂開一線，把這幾個丟了半條命的散修，盡數「吐」了出去。
兩波慘敗，從頭到尾，暗處有一雙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盯著。
聶輕羅藏得極深，神念卻鋪開，把這一切瞧得明明白白。
人是怎麼進的，規則是怎麼應的，疊境與回聲如何互為表里，驅動的「縫」又在哪裡。
她藉著這些強攻的炮灰，把外層規則的脈絡摸出了幾分。
她看得極細。
頭波人入疊境，規則絞的是方位、是肉身；二波人走側畔，回聲傷的是神識、是術法。
兩撥人兩種死法，卻隱隱透著同一套章法。
她甚至隱約摸到，這些規則並非死物，背後似有什麼在催動、在排程，只是那「縫」藏得太深，一時還看不真切。
她並不為這些人的死傷動半分心思，在她眼裡不過是探路的石子。
她有的是耐心。
在玄陰一脈修到金丹靠的從來不是一腔血氣，而是把人心、局勢都算到骨子裡的隱忍。
她見過太多本該到手的機緣，壞在一個「急」字上。
眼下正派未動、塔主未疲，她急什麼？
她就像一條藏在草叢裡的毒蛇，只等那最致命的一擊，萬無一失。
更陰的是，她悄無聲息將一縷極細的蠱種，附在了一名攻入又被吐出的散修身上。
那散修自己渾然不覺，那蠱種細如塵埃沾在他衣襟上，跟著他便算「進出過塔」了。
她想借這具搭了便車的物件，把蠱意混進塔層，探一探內中的虛實。
這蠱種是她以本命精血養了多年的東西，無形無質，沾上便如附骨之疽，尋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只要它跟著那散修進出一回，便能記下沿途規則的氣息，再尋著「縫」，把內中動靜一點一點傳回來。
到那時，這塔在她眼裡，便再沒什麼秘密可言。
便在這時，白兕忽然警覺。
「季小子！」
它聲音一沉，「明里打，暗處有東西借他們的身子探咱們——有個散修身上掛了一絲髒東西！」
季倉眼神一冷。
「……果然，她在借刀。」他在心裡道，「想把蠱混進來？」
他其實早有防備。
兩波人攻得蹊蹺，看似亡命，卻總在不經意間把外層規則的深淺一一試了出來，他便疑心暗處藏著個會借刀的。
白兕這一警正應了他的猜測。
他心裡冷笑，這位藏在暗處的好深算計，可惜她探的是這座塔——塔中每一絲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塔靈。
他沒有聲張。
替聶輕羅在群修面前揚名，沒那麼傻。
只對那名被附了蠱、正連滾帶爬要退出塔去的散修，看似隨意地抬了抬手。
塔層出口處，那縷搭了便車的蠱意被悄然攔了下來。
季倉沒動用一張符陣靈符，只借著塔規，又有白兕從旁相助。
那散修被吐出的一瞬，沾在他衣襟上的細蠱，便被無形之力「剔」了出來，絞滅在層層規則之中，無聲無息。
這一手借的全是塔規。
那蠱種再隱蔽，進了這座塔便如一滴水落進滾油里，白兕只消神念一動便把它從那散修身上分了出來。
季倉沒讓那散修死，甚至沒讓他察覺。
一個被嚇破膽、還能活著出去的人，比一具屍體有用得多。
那散修一無所覺，只顧逃命去了。
季倉卻將計就計，留下一縷被他「動過手腳」的殘蠱，反手送回暗處。
那殘蠱里只讓她探到一個訊息——塔規森嚴，鐵壁一層，無機可乘；己方真正的虛實，半分不露。
這是資訊上的較量。
她借蠱來探，他便借蠱回話，只是這回話，七分真三分假。
真真假假，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那陰人，該知道這塔不是軟柿子了。」白兕解氣地說道。
季倉這一手回敬，分寸拿捏得極巧。
暗處，聶輕羅接回那縷殘蠱，神念一探，眸光微微眯起，低聲自語。
「……哦？被發現了，還回敬一手。」她唇角一勾，「有點意思。」
先前那點輕慢，不知不覺收了起來。
兩波慘敗，連蠱探都被截了，塔外的散修，徹底膽寒。
「進不得啊，神識都要被震碎……」
重傷的被同伴抬回，這話一傳十、十傳百，貪狼一脈面有懼色，紛紛往後撤，再沒人願意做這個頭鳥。
孫判官被抬出來時，兩眼發直，嘴裡念念有詞，招魂幡也丟了，一身修為怕是廢了大半。
他在散修里的名頭，可比胡三響得多；連他都落得這般下場，其餘人哪還敢存僥倖。
人群一撥撥往後退，方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前方，轉眼空出一大片。
散修這層亂打，算是徹底沒了。
可塔外的氣氛，非但沒松，反倒更沉了幾分。
名門正派旁觀了兩波，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他們看得清楚，散修敗是敗在各自為戰、不懂陣法。
若正道弟子結成大陣、同進同退，未必就破不了這層層規矩。
正派到底眼光長遠，沒被兩波慘狀嚇住，反倒看出了破綻。
疊境、回聲再凶，應對的也只是零星闖入的少數人。
若十幾名金丹結成一座大陣，神識相護、術法相連。
那回聲放大回來的力道，便有整座大陣一同分擔，未必就能傷得了人。
這一層散修想不到，但他們想到了。
「散修不敢上了。」白兕的聲音發沉，「真正難打的要來了。」
「烏合之眾退了，」季倉盤算著，「就該懂行的，結陣而來。」
他心裡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
兩波規則絞肉，傷的是敵人，耗的卻是他和雙塔靈的神思。
他能清晰感到白兕灰兕催動規則的力道，已不如頭一回落時靈便，自己識海里也一陣陣發空。
烏合之眾好打發，接下來這懂陣法、結大陣的正派，加上暗處虎視眈眈的魔教，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閉目一瞬，抓緊調息。
果然，正派陣中，為首一人霍然起身，聲音如號令般傳開。
「諸位同道！散修貪功冒進、自取其禍，不足為訓！」
他朗聲道，「此寶兇險，非結大陣、同心共破不可——願隨我等一試的，列陣！」
「是！」
這一聲應諾中氣十足，再不是散修那種雜亂哄鬧。
十幾道身影依著玄妙方位站定，彼此氣機相連，劍光、法術靈光交織成一片，化作一座緩緩運轉的大陣。
那陣勢一起，周遭靈氣都被牽動，形成一股沉甸甸的威壓，與方才散修的烏合之眾判若雲泥。
塔心處，季倉目光凝重了幾分。
正派弟子齊聲應諾，一道道身影騰起，劍陣霍然合攏，氣勢陡然一變。
暗處，魔教那幾道氣息隨之流轉，聶輕羅與魅千影一脈傳了訊，也開始真正布置。
硬探行不通，那就等正派先上，借他們的大陣去磨這塔的規則。
兩虎相爭，她好坐收漁利。
她傳訊魅千影一脈，幾人神念交匯，一道道陰毒布置悄然鋪開，只等戰局一起，便要在最亂的時候，狠狠插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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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門那疊境邪門，咱們不走。」
一個使招魂幡的瘦高個壓低聲音，「我探過了，側畔有一處薄弱，神識護著，強破進去，准成。」
這瘦高個綽號孫判官，一手招魂幡修了百餘年，幡音能勾魂、神識能探幽，在散修里也是個難纏的角色。
他方才躲在後頭，看得比誰都仔細，自認瞧出了這塔的門道。
正門疊境再利害，可一座塔的規則總有厚薄，側畔那處靈光微暗，分明就是個軟處。
這幾人，都是修神識、有護魂寶物傍身的，自認比胡三那種只會掄刀的莽夫高明。
修神識一路，本就比尋常法修更難、也更險。
神識強一分，鬥法時便能先一步察覺虛實、擾人心智，可一旦神識受創，也比肉身受傷兇險十倍。
這幾人敢在這當口留下，憑的就是這份旁人沒有的本事。
他們甚至瞧不上頭波潰兵。
連幻境都識不破，也配跟自己爭寶？
季倉立在塔心，冷眼瞧著，並不阻攔。
齊溪替他點出這批人的路數。
「那個使招魂幡的、懷裡揣護魂玉的，仗著神識有點門道，想強破側畔。」她低聲道。
「還不死心？」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哼了一聲，「這批滑頭，想繞開疊境。」
「繞不開。」
季倉在心裡道，「疊境、回聲，本就互為表里。他們想碰回聲，那就讓回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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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波絞了他們的身，這一波，震他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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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名散修商議定了繞開正門，潛到塔層側畔那處所謂的薄弱點。
為首的瘦高個掐訣凝神，放出神識開路，又捏了個術法往那層壁障上探。
初時，果然順利，神識探進去並無多少阻攔，壁障也鬆動了幾分。
孫判官心裡一松，那點忐忑轉眼化作得意。
他就知道，自己這雙探幽察微的神識，比胡三那種蠻力管用。
他甚至已在盤算等破了這層、尋著寶物，該如何甩開身後同夥、獨吞大頭。
貪慾一起，他放出的神識又急切了幾分，恨不得一下把整座塔都探個通透。
眾人暗喜，只當自己找對了門路，一個個跟著放出神識、催動術法，往裡強探。
「這邊薄弱，隨我——」
話音未落，他們一腳踏進了回聲層。
那些放出去的神識、術法，連同開口的喝聲，皆被層層回聲一把接住。
回聲不聲不響，把這些東西成倍放大、扭曲，隨即調轉方向狠狠反卷回來。
這便是回聲層最毒的地方。
它不憑空傷人，傷你的全是你自己放出去的東西。
你放出一分神識，它還你十分；你劈出一道術法，它折回十道。
修神識的，神識便是他最鋒利的刀。
此刻這把刀卻被人倒轉刀柄，一刀刀往自己心窩裡扎，越是用力傷得越重。
神識撞上自己的識海，術法折回自己的身上，聲音往復迴蕩，一記記震在魂魄上。
「回聲，把他們放出去的，連本帶利還回去。」季倉在心裡道。
「修神識的最怕這個。」白兕道。
「我的神識……」那瘦高個慘叫，「啊，都回來了——」
「別放術法，會折回——」
有人想喊話提醒，但話沒說完自己放出的法術便砸回胸口，悶哼一聲倒退出去。
一個散修情急之下祭出一面護身銅鏡想擋。
那銅鏡靈光在回聲層里轉了一圈，被引偏方向反倒罩住了他自己，鏡光一絞勒得他喘不過氣。
還有人捏碎遁符想逃，符光散開，在層層回聲里彈來彈去，始終尋不到出口，只把他自己困在正中。
回聲層里，反噬在這一瞬，衝到了頂峰。
那使招魂幡的瘦高個最慘，幡上的招魂音與他自己的神識回聲來回衝撞，一聲疊一聲，撞得他識海翻江倒海。
懷裡那塊護魂玉，起初還能撐著，玉光流轉，替他擋下一波。
可反噬一波猛過一波，不過幾息，玉上便「咔」地裂開一道紋。
孫判官這輩子靠招魂幡傷過多少人的神識，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自己幡上的招魂音這般折磨。
那幡音本是他一縷心神所系，此刻被回聲放大千百倍，全灌回他自己識海，像有無數根針在他元神上反覆扎刺，疼得他連慘叫都變了調。
他想收回神識，可那神識被層層回聲纏住，哪裡還收得回來，放出去多少，便被攪碎多少。
他能清晰感到，自己苦修百年、引以為傲的神識，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潰散，像掌心裡的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一股徹骨寒意從心底直衝天靈。
他修道至今，頭一回，離道消這麼近。
他七竅滲出血來，臉色扭曲，只覺元神都要被生生震散，手裡的招魂幡「噹啷」落地。
其餘幾人也強不到哪去，一個個抱著頭慘嚎，護魂玉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道心搖搖欲墜。
修士鬥法，肉身受了傷，養些時日便能復原。
可神識、道心一旦受了重創，輕則神識昏聵、形同痴呆，重則元神潰散、當場道消，縱有通天丹藥也救不回來。
這幾人此刻，分明就在那道鬼門關口晃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道基一寸寸崩裂，那恐懼比死還難受。
季倉立在陣外冷靜控力，把那反噬壓在「傷神而不奪魂」的分寸上。
「護魂玉都碎了，再震，人就痴了。」白兕瞧著，有些不忍。
「扔出去。」季倉收了力，「要他們活著傳話——這座塔，進不得。」
「我的護魂玉——啊——」
「不搶了，道心要崩了——」
塔層裂開一線，把這幾個丟了半條命的散修，盡數「吐」了出去。
兩波慘敗，從頭到尾，暗處有一雙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盯著。
聶輕羅藏得極深，神念卻鋪開，把這一切瞧得明明白白。
人是怎麼進的，規則是怎麼應的，疊境與回聲如何互為表里，驅動的「縫」又在哪裡。
她藉著這些強攻的炮灰，把外層規則的脈絡摸出了幾分。
她看得極細。
頭波人入疊境，規則絞的是方位、是肉身；二波人走側畔，回聲傷的是神識、是術法。
兩撥人兩種死法，卻隱隱透著同一套章法。
她甚至隱約摸到，這些規則並非死物，背後似有什麼在催動、在排程，只是那「縫」藏得太深，一時還看不真切。
她並不為這些人的死傷動半分心思，在她眼裡不過是探路的石子。
她有的是耐心。
在玄陰一脈修到金丹靠的從來不是一腔血氣，而是把人心、局勢都算到骨子裡的隱忍。
她見過太多本該到手的機緣，壞在一個「急」字上。
眼下正派未動、塔主未疲，她急什麼？
她就像一條藏在草叢裡的毒蛇，只等那最致命的一擊，萬無一失。
更陰的是，她悄無聲息將一縷極細的蠱種，附在了一名攻入又被吐出的散修身上。
那散修自己渾然不覺，那蠱種細如塵埃沾在他衣襟上，跟著他便算「進出過塔」了。
她想借這具搭了便車的物件，把蠱意混進塔層，探一探內中的虛實。
這蠱種是她以本命精血養了多年的東西，無形無質，沾上便如附骨之疽，尋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只要它跟著那散修進出一回，便能記下沿途規則的氣息，再尋著「縫」，把內中動靜一點一點傳回來。
到那時，這塔在她眼裡，便再沒什麼秘密可言。
便在這時，白兕忽然警覺。
「季小子！」
它聲音一沉，「明里打，暗處有東西借他們的身子探咱們——有個散修身上掛了一絲髒東西！」
季倉眼神一冷。
「……果然，她在借刀。」他在心裡道，「想把蠱混進來？」
他其實早有防備。
兩波人攻得蹊蹺，看似亡命，卻總在不經意間把外層規則的深淺一一試了出來，他便疑心暗處藏著個會借刀的。
白兕這一警正應了他的猜測。
他心裡冷笑，這位藏在暗處的好深算計，可惜她探的是這座塔——塔中每一絲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塔靈。
他沒有聲張。
替聶輕羅在群修面前揚名，沒那麼傻。
只對那名被附了蠱、正連滾帶爬要退出塔去的散修，看似隨意地抬了抬手。
塔層出口處，那縷搭了便車的蠱意被悄然攔了下來。
季倉沒動用一張符陣靈符，只借著塔規，又有白兕從旁相助。
那散修被吐出的一瞬，沾在他衣襟上的細蠱，便被無形之力「剔」了出來，絞滅在層層規則之中，無聲無息。
這一手借的全是塔規。
那蠱種再隱蔽，進了這座塔便如一滴水落進滾油里，白兕只消神念一動便把它從那散修身上分了出來。
季倉沒讓那散修死，甚至沒讓他察覺。
一個被嚇破膽、還能活著出去的人，比一具屍體有用得多。
那散修一無所覺，只顧逃命去了。
季倉卻將計就計，留下一縷被他「動過手腳」的殘蠱，反手送回暗處。
那殘蠱里只讓她探到一個訊息——塔規森嚴，鐵壁一層，無機可乘；己方真正的虛實，半分不露。
這是資訊上的較量。
她借蠱來探，他便借蠱回話，只是這回話，七分真三分假。
真真假假，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那陰人，該知道這塔不是軟柿子了。」白兕解氣地說道。
季倉這一手回敬，分寸拿捏得極巧。
暗處，聶輕羅接回那縷殘蠱，神念一探，眸光微微眯起，低聲自語。
「……哦？被發現了，還回敬一手。」她唇角一勾，「有點意思。」
先前那點輕慢，不知不覺收了起來。
兩波慘敗，連蠱探都被截了，塔外的散修，徹底膽寒。
「進不得啊，神識都要被震碎……」
重傷的被同伴抬回，這話一傳十、十傳百，貪狼一脈面有懼色，紛紛往後撤，再沒人願意做這個頭鳥。
孫判官被抬出來時，兩眼發直，嘴裡念念有詞，招魂幡也丟了，一身修為怕是廢了大半。
他在散修里的名頭，可比胡三響得多；連他都落得這般下場，其餘人哪還敢存僥倖。
人群一撥撥往後退，方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前方，轉眼空出一大片。
散修這層亂打，算是徹底沒了。
可塔外的氣氛，非但沒松，反倒更沉了幾分。
名門正派旁觀了兩波，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他們看得清楚，散修敗是敗在各自為戰、不懂陣法。
若正道弟子結成大陣、同進同退，未必就破不了這層層規矩。
正派到底眼光長遠，沒被兩波慘狀嚇住，反倒看出了破綻。
疊境、回聲再凶，應對的也只是零星闖入的少數人。
若十幾名金丹結成一座大陣，神識相護、術法相連。
那回聲放大回來的力道，便有整座大陣一同分擔，未必就能傷得了人。
這一層散修想不到，但他們想到了。
「散修不敢上了。」白兕的聲音發沉，「真正難打的要來了。」
「烏合之眾退了，」季倉盤算著，「就該懂行的，結陣而來。」
他心裡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
兩波規則絞肉，傷的是敵人，耗的卻是他和雙塔靈的神思。
他能清晰感到白兕灰兕催動規則的力道，已不如頭一回落時靈便，自己識海里也一陣陣發空。
烏合之眾好打發，接下來這懂陣法、結大陣的正派，加上暗處虎視眈眈的魔教，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閉目一瞬，抓緊調息。
果然，正派陣中，為首一人霍然起身，聲音如號令般傳開。
「諸位同道！散修貪功冒進、自取其禍，不足為訓！」
他朗聲道，「此寶兇險，非結大陣、同心共破不可——願隨我等一試的，列陣！」
「是！」
這一聲應諾中氣十足，再不是散修那種雜亂哄鬧。
十幾道身影依著玄妙方位站定，彼此氣機相連，劍光、法術靈光交織成一片，化作一座緩緩運轉的大陣。
那陣勢一起，周遭靈氣都被牽動，形成一股沉甸甸的威壓，與方才散修的烏合之眾判若雲泥。
塔心處，季倉目光凝重了幾分。
正派弟子齊聲應諾，一道道身影騰起，劍陣霍然合攏，氣勢陡然一變。
暗處，魔教那幾道氣息隨之流轉，聶輕羅與魅千影一脈傳了訊，也開始真正布置。
硬探行不通，那就等正派先上，借他們的大陣去磨這塔的規則。
兩虎相爭，她好坐收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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