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倒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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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懸塔梯貼住上三層的封裹層,盤旋而上,台階一級級「朝下」懸著,梯外是望不見底的倒懸虛空。

  一股恆定的倒卷之力迎面推來,像整片天在把人往下按。

  雙足踏上第一級,三重負荷同時壓下。

  白兕說,這條梯是它當年看著闖塔修士一級級渡空的舊路。

  可如今這舊路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它倒卷著、傾斜著,像一座被攔腰折斷、又倒插進虛空里的殘破天梯。

  那墜力不是尋常的重力。

  像一隻無形的手,從腳底、從身側、從頭頂同時把人往「天」的方向拽。

  每邁一步都要與這股力道暗暗較勁,像在逆著一條看不見的激流,一步一步往上攀。

  而逆行周天也在此處變得格外艱澀。

  此界越近上三層,對「順」的排斥便越強。

  季倉只覺得自己那條好不容易倒轉過來的周天,此刻像陷進了泥沼,每轉一圈都要費上平日數倍的力氣。

  丹田深處,那點逆行真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每催動一分,都要從骨頭縫裡擠出力氣來。

  墜力外推,逆行周天艱澀,梯身規則扭曲。

  兩人立刻進入「潮來錨定、潮歇搶登」的節奏。

  季倉數靈潮節律,報每一步進退;

  齊溪以渾厚靈力錨住兩人身形,護住側翼。

  「靈潮七息一至。潮來釘死,潮歇搶三級。跟緊我。」

  季倉頂著倒卷之力,一字一頓。

  「你算你的,墜力我扛著。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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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溪靈力沉腰,穩如定錨。

  越往上,壓制越沉。

  才登數十級,兩人已比穿過前八關任何一段都吃力。

  齊溪的額上已經沁出細密汗珠。

  她一向要強,很少在季倉面前顯出疲態,可這會兒連呼吸都重了。

  她咬著牙把身子儘量貼住梯壁,減少被墜力拉扯的面積,一步一步跟著季倉的報點往上挪。

  指尖扣著石棱的地方已經磨出血印,她渾然未覺,只盯著前面那道背影,一步不落。

  識海里,白兕收了平日的散漫,聲音緊繃,但很清晰:

  「順著梯脊走,別偏,兩邊是空的……季小子,本座給你盯著路。到家了,本座反倒清醒了。」

  「好。你指路,我登。」季倉心中咬牙,穩住周天。

  登到中段,上方的梯階竟在緩緩地、無聲地變換著。

  有的階方位反了;有的階碎成了漂移的碎片;有的階隱隱傳來錯位的回聲。

  「八關的規矩,都來了。」他低聲道。

  這塔梯像是有意考校他們。

  每過一段便換一種規矩,每一種都是前面八關里他們剛剛摸透的那些。

  方位會反,碎片會移,回聲會騙,蜃景會誘。

  若是在剛入塔時遇上這些,他們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此刻這些規矩已成了他們骨子裡的本能——不用想,身體先動了。

  方位錯亂,梯階方向驟反。

  「方向反了,信繩!下三級是碎的,踩我報的定片!」

  季倉報點,二人以繩為錨,腳下不看階,只看繩那頭傳來的力道,歪歪斜斜卻穩穩噹噹地踏了過去。

  錯位碎片段,數級台階是漂移碎片。

  二人找定片、脈動互驗,一騰一落。

  齊溪落腳時碎片剛好漂移了半寸,她憑腰間束繩傳來的那一下牽扯及時收勢,腳尖點著碎片邊緣翻了過去,驚出一身冷汗卻沒出聲。

  回聲亂神段,梯間假指令四面折返。

  「耳邊一堆『你』在叫,我一個都沒聽。脈動呢?」齊溪擋下一股亂流,喘道。

  「跟著這一下。守心,前頭是蜃景,閉眼登。」季倉在繩上敲出一長兩短。

  「閉著眼跟你走,熟。」齊溪應道。

  蜃景擾心段,梯側浮起迎合心念的殘影。

  有季倉見過的天南坊市藥鋪,有齊溪夢裡回過的合歡宗山門,影影綽綽地在梯側晃。

  二人守住心錨,一眼也不觀,腳下卻是不停。

  一段段湧上來,又一段段被踏破去。

  季倉的報點聲已經啞了,齊溪的玉尺也揮得不如先前利落。

  可兩人的配合在這種極限壓榨下,越發渾然——舊招新用,已成本能!

  他報點聲啞了,她便替他喊,她靈力跟不上了,他便多扛半級墜力。

  兩個人像一根繩上擰著的兩股勁,誰也松不開誰。

  季倉一邊登,一邊反覆穩住險些被衝散的逆行周天,額角青筋繃起。

  齊溪一邊扛墜力,一邊替他擋下梯側亂流,氣息漸重。

  梯身一震。

  迄今最強的一波倒卷靈潮自上方轟然壓下。

  越往上,那倒卷靈潮便越頻繁,也越凶。

  起初還只是每七息一至的規律節拍,到後來那節拍漸漸亂了,潮勢卻一次比一次猛。

  季倉數著數著,眉頭越皺越緊。

  節拍亂得不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梯頂那頭,故意把潮勢攪亂了往下砸。

  那靈潮未至,風已先到。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頭頂直灌下來,吹得兩人衣袂獵獵,幾乎睜不開眼。

  緊接著,靈潮如牆壁般轟然拍下。

  齊溪只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個人被沖得向後仰去,若不是束繩將她與季倉死死相連,她已被掀出梯外。

  靈壓如實質巨牆般壓來,梯階嗡鳴。

  兩人身形被沖得齊齊一偏,半個身子懸出梯外虛空。

  季倉逆行催動紫雲寶爐,五行閉環撐開,死死錨住兩人。

  靈潮正面撞上,閉環明滅欲裂,他真元狂瀉,舊傷當場崩開,唇角溢血。

  千鈞一髮,他把閉環更多罩向齊溪那側,自己肩背硬吃正面沖刷。

  肩背上的衣袍當場被靈潮撕出幾道口子,皮肉翻卷,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釋心!護罩罩住你自己,別偏給我!」齊溪厲聲道。

  「你穩住,我才登得上去。別廢話,抓牢!」

  季倉頂著衝擊,聲音被靈潮撕碎,卻仍穩。

  齊溪同樣以命相搏。

  木屬生機反灌給他,續住將散的周天;

  玉尺狠狠釘入石階,做物理死錨;

  另一隻手死死拽住被靈潮沖得移位的他,束繩繃到極致。

  那玉尺釘入石面時迸出一串火星,尺身彎成了一張弓,卻愣是沒斷。

  兩人就這樣在靈潮里互為支點,釘住不退,直到潮勢過去。

  「你再這麼拿命填,不等登頂你先散了。」

  齊溪把一縷生機狠狠渡過去,又氣又急。

  「你若被掀下去,我算得再准,也一個人到不了頂。」季倉抹去唇角血,語氣極淡。

  一波過後,兩人掛彩,喘息如牛,回靈丹當場嚼碎吞下,靈力肉眼可見地掉了一大截。

  齊溪望著上方,忽然苦笑:「這塔,是不是打定了主意,非把咱倆耗干在這梯上?」

  「它耗它的。」季倉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登。」

  越近台心,壓制越烈。

  季倉的逆行周天開始成片崩散,又強行重聚。

  周天一散,經脈里的逆流真元便像決了堤四下亂竄,撞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不能停,一停這口氣就再也聚不起來了。

  於是只能一邊忍痛,一邊把散開的周天一寸一寸重新擰回正軌。

  每散一次,經脈逆沖劇痛,戰力驟降一截。

  他靠著這一路磨到極熟的功法與骨頭裡那股不服輸的勁,一次次把散開的周天重新擰起,帶著齊溪一寸寸挪動。

  她把自己的身形放得很低,用肩背頂住身後那倒卷的墜力,把大部分衝擊都扛了下來,只把季倉護在身前。

  她的逆行靈力明明也快見底了,卻還是源源不斷地往季倉身上渡。

  渡到後來,她自己的指尖都開始發涼,嘴唇泛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停下喘三口,外頭全交給我,塌不下來!」齊溪幾乎架著他往上挪。

  「不能停。一停就被卷回去。你扛外,我撐內,別讓我分心,就快到了。」季倉牙關緊咬,一字一字。

  「好。外有我,你只管走。」齊溪眼眶發熱,手上更穩。

  識海里,白兕急而穩地為他穩住靈體、報准每一道梯脊。

  「周天散了別慌,順著本座給你的那縷感應往回攏!

  對,就是這樣!季小子撐住,沒幾級了!」

  塔梯盡頭,一層流轉著幽光、千年封裹的自封界膜橫亘眼前。

  膜後便是台心與上三層。

  那界膜之上紋路如活物般緩緩流轉,泛著一層幽幽的光。

  季倉伸手還沒觸到,便覺一股柔而不屈的力道隔著半寸把他推了回來。

  這膜不是蠻力能破的。

  季倉以陣道勘出膜上紋路最薄弱的一點。

  紫雲寶爐五行閉環把兩人所剩真元盡數聚於該點。

  齊溪將殘餘靈力與木屬生機一併灌入,玉尺循著弱點選出。

  沿途布下的接應點在此連成一線,為二人導力回聚。

  那些布了一路的錨點終於顯出了用處,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

  把兩人散落在沿途的殘存靈力氣機一點點牽引回來,匯入那最後一擊。

  季倉能感覺到那些微弱的力道從身後四面八方匯攏過來,像是這一路埋下的每一枚棋子,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膜紋交匯那一點!所有餘力,只此一擊!接應點已經連上,力往我這兒匯!」季倉勘定弱點,嘶聲道。

  「我的也給你,著!」齊溪傾盡所有。

  第一次衝擊被彈回,兩人氣血翻湧。

  第二次、第三次,界膜只現細紋,他們卻已近油盡。

  兩人對視一眼。

  季倉把寶爐的五行閉環催到極致,五道光華首尾相銜,在他掌心凝成一點。

  齊溪將殘餘靈力盡數灌入玉尺,尺身嗡鳴,青光大盛。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靈力榨到極致後的脫力,可那玉尺握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一起!」季倉一聲斷喝。

  「一起!!」齊溪貫入全力。

  玉尺與寶爐同爆。

  界膜終於被撕開一道不規則的口子,身後倒卷靈潮、規則回潮如退潮般驟然遠去。

  「開了。」齊溪脫力低呼。

  兩人從裂口滾入台心外圍。

  穿過界膜的一瞬,季倉只覺眼前一花。

  那層膜後的世界與方才的慘烈彷佛隔了一整重天地。

  風停了,潮退了,連空氣都彷佛凝滯不動。

  他滾落在地,好半晌才找回呼吸。

  界膜之內再無倒卷靈潮,再無規則回潮,死寂般的平穩。

  上三層的輪廓就在前方不遠處靜靜懸浮,安安靜靜,與方才的地獄苦戰判若兩界。

  台心之內靜得有些反常。

  季倉緩了幾口氣,強撐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沒有風、沒有聲,連那一直伴隨他們的倒懸天地特有的壓迫感都淡了許多。

  他心頭極輕地掠過一絲異樣——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座封了千年的塔心,倒像有人故意把所有聲響都收了起來。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劫後餘生的疲憊壓了下去。

  兩人脫力靠坐、伏地,真元近乎枯竭,傷勢不輕。

  互相確認還活著,艱難地喘勻這口氣。

  「活著上來了。大師,咱倆這趟,真是從鬼門關一層一層爬上來的。」齊溪伏地喘息,半晌低笑。

  「上來了。外頭那麼凶,裡頭倒靜。」季倉喘著,望一眼前方靜懸的塔層,聲音很輕。

  「自封了千年的地方,不該靜麼?先緩口氣,就到了。」齊溪道。

  季倉閉目,壓下那一絲說不出的疲憊恍惚:「嗯。就到了。」

  膜內無風,三道古塔靜懸無聲。

  兩道強弩之末的身影相互攙扶著,朝它緩緩挪去。

  季倉望著那塔,覺得這最後一小段路反而比方才那百級塔梯還要難走。

  腿是軟的,氣是虛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知道,這一步踩下去,離白兕的家就近一分。

  識海里,白兕沒有再說話。

  它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那越來越近的塔影,白光輕輕顫著。

  那團光一明一滅,節奏很慢,像是在屏住呼吸,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就快到了。」季倉在心中輕聲對它說。

  白兕沒答,只是那團白光緩緩地、穩穩地亮了起來。

  亮得很克制,像一盞被人小心護著的燈,怕風大了吹滅,又怕暗了照不見路。

  三道古塔的影子倒映在他們腳下的鏡面上,安靜而莊嚴。

  鏡面上,那兩道攙扶著的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卻始終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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