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備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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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殿,靈火餘溫未散。

  季倉、齊溪盤膝而坐,正在休整。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程了!

  季倉把此行家當一一檢視、溫養。

  先看紫雲寶爐,五行閉環完整,主戰與護持皆已溫養到最佳。

  再看陣盤陣旗,疊境那一場折損後,已清點餘量、補足。

  丹藥分門別類——療傷的、回靈的、穩神的——都先分出一份給齊溪。

  療傷丹藥是他自己煉的三階上品,藥性溫和。此刻兩人皆帶著傷,正好用得上。

  回靈丹藥,齊溪最用得上。她靈力雖然厚實,但主戰靠她,消耗也巨大。

  穩神類丹藥,則專為登頂時可能遇到的各種心神衝擊而備。

  三類丹藥各備一瓶,每一瓶都貼著他親手繪製的標籤,上面留著他的靈力痕跡。

  老藤千變萬化,此刻像一件尋常藤蔓類武器盤在腕間,保證束繩柔韌靈動。

  這不是季倉頭一回在大戰前清點家當。

  這些年來,每逢要入險地、闖秘境,他都會像此刻這樣清點家當。

  一樣樣檢驗,看過、數過、記在心裡。

  說起來,還是在黑水澤固定下來的習慣。

  那一次,就是靠清點時多備的一張避水符,從一頭鱷蛟嘴裡撿回半條命。

  從那以後,這個習慣再沒斷過。

  如今已是金丹後期,一身修為今非昔比,可這清點的習慣卻一點也沒有改。

  東西一件件過手,心裡便一寸寸地塌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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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藤這一路只做了些纏繩、固石的粗活,此刻靜靜地盤著,倒像是睡著了。

  季倉摸摸它,藤身微溫,像一隻蜷著的小蛇。

  他沒多說什麼。

  這老夥計跟了他多年,最知道什麼時候該藏拙,什麼時候該出力。

  「回靈的、穩神的各一瓶,你我均分。寶爐主攻防,閉環護你我周身;陣旗接應,玉尺近身;真到亂時,我算位、你出力,和前八關一樣。」

  季倉看向齊溪,遞過丹藥。

  「大師,你這備戰,細得跟要替我把命都兜住似的。」

  齊溪接過收好,看他連她那份都備齊了,心頭不由一暖。

  「最後一程,兜得住彼此,才走得到頂。」季倉平靜認真地說道。

  兩人又休整片刻,便起身離開殘殿,向登頂之路行去。

  沿途倒懸的塔體越來越宏偉,也越來越紊亂。

  規則的扭曲感,明顯比前八關更重、更深。

  比如,那倒懸的塔體明明是一整座,卻處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紊亂。

  石壁上的紋路走到一半便拐了方向,殘柱的影子投在地上卻和本體錯開半尺。

  季倉走在前面,時不時停步,抬手在某一處石壁、某一塊殘柱上飛快地勾畫幾下,又繼續前行。

  他一路在穩固處嵌下一枚枚極隱蔽的神識接應點。

  微型陣紋加靈識印記,又把齊溪的神識頻率一併接入,教她如何感應、如何借點定位。

  那些接應點做得極巧。

  若非事先知曉,就算有人從旁走過,也只當是石面上幾道被歲月磨出的紋路,絕不會想到這竟是季倉留下的神識錨點。

  每一處都與他的神識相通,齊溪的神識頻率也被他細心地接了進去。

  他埋點的時候手指很穩,一筆一畫都落在石紋的自然轉折處,遠看和周圍的風化痕跡毫無二致。


  「錯位那回咱倆吃過虧,這法子穩。」

  齊溪一一印證,點頭道:「大師,你連『散了怎麼找回來』都替咱倆想到了。」

  「攻得上去,也要退得回來。不給這塔一絲拿死咱們的機會。」季倉解釋道。

  「成。你布的點我都記著;真散了,誰先到集合處,就等著另一個。」齊溪鄭重地點了點頭。

  前八關,一關比一關詭異。

  現在越接近上三層,規則勢必更亂。

  若被空間錯動衝散了,或者臨陣需要撤退,這些神識點就是路標、是錨、是退路。

  兩人順勢又把回聲帶那套脈動暗號細化成了完整流程:

  走散怎麼互相找?遇變怎麼撤?都做了詳細規定。

  同時約定了一個備用的集合點。

  那集合點定在登頂路上,一處顯眼殘柱旁。

  柱上刻著一道極淺的十字紋,是兩人都認得的標記。

  真要是走散了,誰先到,誰就在那柱下等著另一位,不見不散。

  齊溪親歷過錯位潮失散,最懂得個中價值,認真記下每一處,與季倉一一核對。

  她記得那場錯位潮,記得束繩被絞斷時自己心裡那一瞬的慌亂——四周全是漂移的碎片和穿掌而過的死影,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也記得後來孤身一人靠著彼此留下的暗號一步步找回對方的艱難。

  如今見季倉把這套東西做得更細更全,她心裡不由更加服氣。

  這和尚看著不聲不響,但該想到的,一樣沒落下。

  齊溪依照兩人分工,前行數丈,去嵌下一處接應點。

  季倉駐足,沉入識海,私下叮囑白兕。

  「臨陣聽令。」季倉在識海里把話說得明白,「越接近另一半,你越容易心緒激盪、靈體不穩。到了塔心,無論感應到什麼都要穩住。我讓『牽引』才牽引,讓『承接』便承接,絕不可因重逢而擅自妄動。」

  識海里,白兕那團白光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安穩了。

  它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是有股子勁兒在它體內左衝右突。

  季倉看得出來,它既盼著到,又怕到,那點歸心幾乎要壓不住了。

  「本座這會兒又暖又亂……季小子,真到了那兒,本座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撲過去。」白兕忐忑不安道。

  「想重逢是人之常情。但你越急越要聽我號令。咱們是去接它回家,不是去拼命,亂了方寸反而壞事……答應我。」

  「好,本座聽你的。你說動,本座才動。」白兕應下。

  「記著我答應你的,我不會丟下它的。」季倉安撫道。

  「嗯。」

  白兕安下心來,那團晃蕩的白光漸漸平穩,像一隻被捋順了毛的貓。

  「又在安撫你那靈物?」齊溪布點回來,見他一直閉著眼睛。

  「它越接近上半截塔,越不穩定……我叮囑它到時候聽從號令,不要擅自行動……走吧。」

  ……

  一處可俯瞰登頂路的倒懸石台,兩人短暫駐足,推演起塔心可能面對的情形。

  「這是被封了千年的至寶,連跟著它的靈物都記不全當年的事。到了塔心,必有常理測不出的變數。」季倉望著被封的上三層,語氣是敬畏而非畏懼。

  「所以?」齊溪問。

  「所以任何時候,都給自己留一線『身在局外』的餘地。東西可以毀,人不能被它一招拿死。接應點、暗號、寶爐,都是為這一線餘地備的。」季倉認真解釋道。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可齊溪聽得出那份平靜底下的分量。

  她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干她們這行的,哪一次出任務不是先想好退路、再想前路?

  只不過她的退路藏在警覺里,他的退路布在陣旗和暗號里。

  法子不同,根子是一個。

  「這話我認。」齊溪眼中閃過認同,輕聲道,「干我們這行的都懂,永遠別把命、把指望全押在一個點、一個人身上。攥在自己手裡的才穩當。」

  「正是這個理。」季倉點了點頭。

  齊溪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和尚竟和她有些像,都是那種不肯把命輕易交到旁人手裡的人。

  只不過他用的是丹道陣法的精細,一樣一樣排布妥帖;

  她用的是什麼都不信的警覺,一步一步試出虛實。

  兩個人走的路不一樣,但都走到今天,站在了同一座石台上。

  石台上,兩人把狀態都調到了最好。

  季倉的倒行功此刻已穩到六成,比剛摸出門徑時不知強了多少。

  齊溪的逆行靈力更是渾厚得壓了他一頭。

  可兩人都清楚,修為只是底子。

  真到了塔心,能不能活下來,靠的是這一路磨出來的默契。

  季倉將倒行功執行到最穩狀態。

  不斷演練著寶爐五行閉環在逆行靈力下如何瞬時展開。

  齊溪則演練護持與近身接應。

  兩人把脈動暗號在「模擬走散、模擬驟變」的情境下過了數遍。

  最終做到不看、不言,只憑繩上節律與彼此呼吸,就能協同一致。

  老藤也在演練。

  它一直以普通靈植的狀態、面目,尋常地加固束繩、纏定支點。

  它纏得極有分寸,既不會勒得太緊,也不會松得失去了作用。

  季倉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這份恰到好處,是老藤多年陪他出生入死磨出來的本能,比任何陣法都要可靠。

  「再來一回。我不發口令,只敲脈動,你照節律走。」

  季倉氣息平穩,對著齊溪說道。

  後者不問緣由,點頭表示同意。

  數輪無聲配合下來,竟然分毫不差。

  到後來,兩人之間已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話。

  季倉指尖在繩上一動,齊溪便能立刻做出反應,或進或退,或擋或引。

  有一回,他故意敲錯了半拍,齊溪竟也憑著規矩,及時收住了勢,沒有踏錯一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點笑意。

  「行了,如今閉著眼,你抬哪只手我都知道。八關都闖過來了,最後這關……」

  齊溪笑而不語。

  「一起拿下。」

  季倉接上話,平靜而篤定。

  一切備妥。

  兩人沒有再多說話,不約而同地把束繩在腕間又繫緊了一分。

  上三層的封裹已近在咫尺,宏偉又壓迫。

  而通往它的最後一段,是一座整體倒置的巨大塔梯。

  階梯朝向、重力、靈流盡數倒逆,每一級都「朝天而升」,正是要「倒著登」的最後險途。

  那塔梯貼住上三層的封裹層,盤旋而上,一級級台階全都朝著「下」懸著。

  梯外是望不見底的倒懸虛空。

  光是站在梯下仰頭一望,便覺一股說不出的壓迫,自那倒卷的階梯上沉沉壓下來。

  最後再做一次互檢。

  束繩、接應點、暗號、法寶、狀態,一一到位。

  季倉透過識海發現,同心鏡裏白兕屏息以待、安靜地蓄著力。

  「外面」,他和齊溪兩人面對面站著,各自報了一遍家當。

  季倉報完,齊溪報;齊溪報完,兩人又一起把暗號最後過了一遍。

  確認無誤,才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前面八關教咱們『倒著活』,最後一關索性『倒著登天』了。」

  齊溪仰頭望那倒卷而上的塔梯,俏皮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路再倒,方向也是真的……跟著接應點、跟著繩,登頂!」

  季倉踏穩第一級台階,束繩在兩人間繃成一道直線。

  塔梯之下,季倉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來時路。

  那八關的種種此刻都已在身後,隔著灰濛濛的霧看不真切了。

  他又抬頭望那被灰霧封裹的上三層,心裡默道:白兕,你的家就在上頭。

  第一級踏上,季倉便覺腳下一沉。

  那倒卷的墜力比預想中還要強,像是整片天都壓在了這一步上。

  他穩住身形,回頭看向齊溪。

  齊溪也踏了上來,正與他並肩。

  兩人都沒說話,只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的眼底有疲憊、有凝重,卻也有一點他熟悉的、什麼都不怕的亮。

  「登。」季倉道。

  「登。」齊溪應。

  兩道身影沿著倒置的塔梯,一級級向那被灰霧封裹千年的上三層攀去。

  身後布下的接應點微光隱現,如一串沉默的星。

  登梯的這一刻,季倉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這塔從他們進來到現在,一路教他們反著看、反著走、反著聽、反著想。

  方位是反的,重力是反的,連聲音都是反的。

  它把一切能信的東西都翻了個面,逼得人連自己的眼睛耳朵都不敢信。

  可腕間這根繩是真的。

  繩那頭牽著的人也是真的。

  他這樣想著,腳下的步子便不由又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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