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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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流之後,再無「大地「。

  四下是倒懸的空曠。

  灰霧在上,稀疏的浮石、斷梁懸在其間,極緩地朝天「升「去,空曠得連回聲都沒有。

  這地方比靈流還令人心悸。

  靈流至少有水、有脊、有跡可循。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望不到邊的灰,和那無處不在的、把人往天上拽的力。

  浮石懸在灰霧裡,像撒在灰布上的幾粒碎玉,稀疏、單薄,彷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兩人剛踏入,便覺一股持續的力道把身子往天上提。

  連忙催動倒行功,把自己「按「在腳下一塊浮石上。

  才片刻,靈力齊齊掉了一截。

  前路一眼望不到頭。

  季倉喊停,蹲下身。

  浮石在升。

  遠處一片碎石忽然齊齊加速,又齊齊緩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猛地往天上提了一把,又鬆了手。

  潮汐。

  漲時如天塌,退時如雲散。

  漲潮那幾息里,連恆定的升力都彷佛重了數倍,把人往天上狠狠一拽。

  退潮的間隙,墜力又短暫地鬆一口氣。

  季倉凝神數著那漲落的節律,沒說話。

  在這裡硬抗是無底洞。得先摸清規律,再動。

  識海里,白兕望著這片空域,語氣罕見地有些恍惚。

  『……這地方,本座好像……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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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過?』

  『想不真……太久了。』

  白兕又含胡下去,歸於沉寂。

  「這麼燒下去,沒走到一半,咱倆就得油盡。」

  齊溪按著膝蓋穩住身形,黛眉緊皺。

  「所以不能'走',更不能'扛'。先別動——你看那些石頭。」

  季倉盯著那些升降的浮石,目光漸漸亮了。

  浮石自己也在墜天。

  人站上去,便同它一道緩慢上升,幾乎不耗靈力。

  真正耗力的,只是浮石之間的騰挪。

  道理簡單,做起來難。

  浮石大小、速度、方向各不相同,漂移軌跡又受潮汐牽引,無時無刻不在變。

  要在這許多變化里找到最省力的搭便車之法,眼力、算力、定力,缺一不可。

  而這三樣,恰恰是他季倉的本錢。

  「以浮石為舟,搭便車升到所需高度,再趁潮汐回擺的間隙橫移到對面。」

  他說,「先在相鄰幾塊上試試。」

  兩人小試騰挪,果然,借力比硬抗省得多。

  但浮石軌跡漂移,潮汐來去無定,一腳踏錯便永久墜天——容錯為零。

  束繩重新繫緊,分工照舊。

  他算軌跡、報起跳點與間隙;她出力、穩勢、拉人。

  「記住這感覺。」

  季倉道,「別跟它較勁,它往哪兒'墜',你就搭它一程。等潮汐松的那口氣,我們再橫過去。」

  「省是省,可這跟踩著一瓣瓣往上飄的葉子過河有什麼分別,踩空一瓣就沒了。」

  齊溪連跳兩塊浮石,終於穩住身形。

  「所以繩繫緊,眼睛只看我報的那塊。前頭有座大石台,先落那兒。」

  移動間,季倉望見前方一塊明顯更大、更穩的倒垂石台,台上似伏著什麼。

  他決定先靠過去落腳。

  兩人落上石台。

  石台背向潮汐來勢的一角,靜靜枯坐著一具遺骸。

  身形早已乾枯,衣袍法器盡數朽壞,面目模糊難辨。

  一隻手仍死死扣著石棱,另一隻垂在身側,指尖前方的石面上,刻著一道道數算潮汐與浮石走向的刻痕。

  刻痕在最關鍵處戛然而止。

  季倉沒碰遺骸,繞著看了一周。

  腳邊是一顆顆被捏碎、靈力榨得乾乾淨淨的靈石碎屑。

  石台上釘著幾枚鏽死的錨樁,樁痕朝向全是「把自己往石上釘」的方向。

  刻痕由密漸疏,由穩漸亂。

  他蹲下來,一處一處看過去。

  靈石碎口齊整,顯是主人還有餘力時,一顆顆按部就班榨取續命的。

  錨樁鏽得厲害,卻仍能看出當年入石的力道,樁身微彎,全朝向石台內側——這人是鐵了心要把自己釘死在這裡。

  最後他才去看那半道刻痕。

  這位前輩誤入此地後,選了把自己錨定在石上、硬抗墜天、苦等轉機。

  可墜天無休無止,靈石一顆顆耗盡,人便在等待中被一點點榨乾。

  直到最後,他才從潮汐刻痕里摸出「借浮石、趁隙橫移「的生路。

  然而刻痕停在半路。

  他已經沒有力氣,邁出哪怕一步。

  「靈石全是被他自己一顆顆榨空的。」

  季倉一一指給齊溪看,聲音很平,「錨樁朝里,是想把自己釘死在石上、跟墜天硬耗。這些刻痕,是在數潮汐、算浮石。」

  「他……算到了嗎?」齊溪低聲問。

  「算到了。」

  季倉指尖落在那半道中斷的刻痕上,停了很久。

  「你看這最後幾道。借浮石、趁潮汐回擺橫移——跟我想的,分毫不差。」

  「那他怎麼還……」

  「算到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邁出去了。」

  季倉合掌,緩緩道,「他不是被什麼所害。是被這地方,一寸寸耗乾的。」

  二人默立。

  季倉雙手合十,為無名逝者正了正朽壞的衣襟,念一句往生短偈。

  不翻動,不取走任何遺物,只把那半道未竟的刻痕牢牢記下。

  齊溪也收了慣常的調笑,鄭重斂衽一禮:「多謝前輩指路。」

  「前輩以命相告:不能抗、不能等。」季倉道,「我們走。」

  識海里,白兕看見遺骸,疲憊、近乎淡漠地低低一句:『……又一個。』

  季倉心中一震,欲追問,抬眼見齊溪就在身側,便按下不表。

  石台尚穩。

  季倉讓齊溪躍去相鄰幾塊浮石探清下一段落腳點,順手把遺骸身邊那幾枚鏽錨樁拔來,磨一磨還能當固定器用。

  他留下,再核一遍潮汐刻痕,回養靈力。

  齊溪不疑有他,應聲系好繩,縱身躍出。

  身影在浮石間起落,距石台不遠,彼此可望。

  台上只剩季倉一人。

  識海里,白兕的聲音褪去了平日的吊兒郎當,『季小子,你腳下這片空地方……本座認得。』

  『說。』季倉盤膝不動,心中應道。

  『早年間,塔還好好的時候,是九層一體、上下貫通的。

  七層以上,便是這樣一片浮空的域。來闖塔的修士踩著'升石'一級級渡空,本座……

  本座便在前方給他們引路,指給他們哪塊石頭穩、哪陣風要起。

  那時候,這地方熱鬧得很,有人唱著歌就渡過去了。』

  『後來呢。』

  白兕怔了怔:『後來……』

  『塔是怎麼斷的?與你一同守塔的那位,又去了哪裡?』

  季倉追問,聲音在識海里壓得很穩。

  『後來出了……出了件大事。本座抱著下半截……那位、那位在上半截……它……』

  白兕的聲音毫無徵兆地一陣刺痛、紊亂,像被人在舊傷口上狠狠擰了一把,猛地卡住。

  『又斷了。』

  白兕煩躁、沮喪,近乎自語,『怪了。每回一到這兒,最要緊的那截就裹在霧裡,怎麼都想不起來。

  是誰、怎麼斷的、它後來怎樣,本座……本座竟一個字都抓不住。只記得冷,記得'斷了',記得本座沒能……』

  聲音低下去,再不成句。

  季倉連問數遍,白兕只剩零碎的「冷「「斷了「「沒能「,再無有效一字,最終疲憊沉寂。

  季倉沒有再逼。

  他聽得出,白兕是真的想不起來,不是不肯說。

  那種被剜去一塊、偏又記掛著什麼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這些年,他自己不也常常在深夜裡,被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舊事攪得難以成眠麼。

  他沒有深想,只把這份異樣按在心底。

  眼下,還不到追根究底的時候。

  「大師?發什麼呆呢。」

  齊溪恰好拔了錨樁躍回,見他閉目端坐、神色微動。

  季倉睜眼,剎那間神色如常,接過錨樁。

  「在核對著前輩的潮汐刻痕,路線,我想通了。

  齊溪不再多言,跟著季倉離台,正式開始橫渡墜天空域。

  成串浮石如向上漂散的碎玉,潮汐在灰霧深處一漲一落。

  踩浮石搭便車、最大限度省靈力,等、跳、停。

  季倉盯潮汐、算浮石漂移、報每一個起跳點與橫移視窗。

  齊溪負責爆發騰挪、束繩互保。

  倒行功在這般持續精細的運用里,又凝實一分。

  兩人已經橫渡了大半。

  浮石之間的間隔越來越大,能落腳的時間越來越短,每一次騰躍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季倉的報點聲越來越急促,齊溪的呼吸也越來越重。

  老藤盤在束繩上,時不時緊一緊。

  對面的實體岩層已經隱約可見。

  就在這時,險情突生。

  一塊承重浮石毫無徵兆地崩裂,齊溪一腳踩空,被朝天引力陡然拽起。

  束繩繃直,把蹲在另一石上的季倉也生生拖得滑出石沿。

  兩人一上一下懸在空里,「下方「是吞人的無盡灰霧。

  老藤本能纏緊束繩,又繞住石棱。

  季倉死死盯著遠處碎石的升降,算那潮汐「回擺「的一瞬。

  「別掙!……三、二、一,盪!「

  齊溪信他到極致,不掙不搶,恰在那一瞬借引力回擺之勢盪身,厚靈力全數爆發,反把兩人一併甩上前一塊大浮石。

  翻滾著脫險,皆大口喘息。

  方才但凡慢上半息,或是方向錯了分毫,此刻便已成了這空域裡兩具永遠上升的浮塵。

  齊溪緩過勁來,忽然覺得後怕,抓著束繩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前輩那半道刻痕,咱倆替他走完了。」

  齊溪癱在石上,想笑,又笑不出聲。

  「嗯。」季倉喘著,望向石台方向,極輕,「不辜負他。」

  識海里,白兕斷續,憑「舊識」報空間:『右前方那塊大的,穩。再數三息,潮就松……就是現在!』

  借最後一道潮汐間隙橫移,兩人終於踏上對面重新連成一片的倒懸岩層與建築,脫力坐倒,回望那片吞沒過無名前輩、也險些吞掉他們的空域。

  季倉把那半道刻痕默默記在心底,起身繼續向前。

  前路轉入一片鏡面密度驟然升高的區域。

  地、壁、殘柱,無處不是光可鑑人的鏡。

  兩人被無數個自己的倒影包圍。

  這鏡面與先前不同。

  先前的鏡只是零星幾面;這裡的鏡密密匝匝,連成一片。

  人走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或近或遠,或大或小,層層疊疊,看得久了竟分不清哪個是真身,哪個是影。

  齊溪本能地放慢腳步,玉尺橫在身前,如臨大敵。

  季倉無意間抬眼,瞥見身側鏡面里那個「自己」。

  抬手,轉身——竟比他慢了半拍。

  他心頭一跳,猛地定睛再看。

  倒影卻已與他動作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彷佛方才只是靈力耗竭後的一瞬眼花。

  「大師,怎麼了?」齊溪連忙回頭。

  季倉再看一眼那面鏡,倒影如常。

  他緩緩搖頭:「無事。許是靈力耗得狠了,看花了眼。走吧。」

  說著,提步跟上齊溪。

  鏡面深處,兩道倒影隨他們而動。

  這一次,誰也沒看清,究竟差沒差……

  穿過墜天空域,兩人進入一片鏡面密度極高的區域。

  地、壁、殘柱、懸空碎裂的鏡片,處處是鏡。

  數不清的「自己」層層疊疊圍攏過來,人影幢幢,卻靜得只剩腳步。

  這裡的鏡比方才那片還要密集。

  鏡面與鏡面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人走在其中,像被無數個自己夾在當中。

  頭頂是倒映著倒影的鏡,腳下也是,前後左右無窮無盡。

  每走一步,都有成百上千個「季倉」、成百上千個「齊溪」,在同一時刻或快或慢地抬步、落腳、轉頭。

  季倉抬步,眼角餘光里,鏡中的「他」卻遲了一瞬才抬步。

  他停身,再抬手。

  那倒影果然慢了一線才跟上。

  他看向齊溪。

  兩人同時做動作,四面鏡子裡的倒影齊刷刷慢半拍——絕非眼花。

  季倉又試了幾次。

  快抬、慢抬、突然轉身。

  無論他怎麼做,鏡中的倒影總是慢上那麼一線。

  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他的動作要穿過那層霧才能傳到鏡中的「自己「身上。

  齊溪也來了興致,對著鏡子揮手。

  鏡中的她慢半拍地揮了揮手。

  她又皺眉,鏡中的她慢半拍地皺起了眉。

  「這倒是新鮮。」她道,「跟照了一面會喘氣的鏡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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