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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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懸之岸,數十丈寬的靈流貼著岸,向天滾滾倒流。

  粼粼的液態靈光映得兩人臉上明滅不定,河中風雷聲沉悶,像整片天在被這條河往上拖。

  兩人不冒然下水,只貼岸觀察。

  季倉放出一縷神識,先試探著送入靈流。

  那順行神識一進去,便被沖得四散。

  他立刻改換法子,以倒行功的方式,把那縷神識調成逆行,再一寸寸地送進去。

  那順行神識,本是他在外界慣用的探路法子。

  可一入靈流,就像把一根細線投進了湍急的逆瀑,剎那間便被撕得七零八落,什麼也帶不回來。

  季倉皺了下眉,隨即明白過來。

  在這河裡,萬事萬物只能逆著來。

  也就是說,只容得下逆著來的東西。

  他改以倒行功,把那縷神識調成與靈流同頻的逆行,再送進去。

  這一次,神識不再被衝散,反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沿著那看不見的「水脈」,穩穩地遊了進去。

  如此這一送,才算摸清了河性。

  表面狂暴,內里卻藏著一道道相對穩定的逆流脊線。

  液態靈氣排斥一切「順行之物」,卻容得下同頻逆向者。

  而那河中,還有一道道空間褶皺,像漂移的暗礁,時聚時散,觸之即碎。

  季倉收回神識,以指尖在鏡面岸上畫出一幅簡易的水脈圖。

  「不與河爭,順著它的逆流『借』上去。」

  他道,「我找路、護罩;你出力、穩勢。一段段釘陣旗做航標。」

  齊溪看著那往上奔的河,黛眉微蹙:「就繞不過去嗎?」

  「上下游都望不到頭,靈流封死了整片外圈,唯有渡!」

  季倉搖頭,又正色道,「記住三條。

  一,入水後不論看見什麼,方向聽貧僧的;二,繩不能松;三,貧僧周天若散,別回頭,自己先走。」

  齊溪斜了他一眼,站起身。

  「前兩條記下了,第三條當沒聽見。走吧,大師。」

  老藤自季倉袖中無聲爬出,纏上兩人之間的束繩。

  季倉只尋常一句:「讓它搭把手,吃勁時牢靠些。」

  識海里,白兕斷續出聲:『河裡亮的那幾道……是脊,貼著走,褶皺咬不著你……』

  「能辨多遠?」季倉在心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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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兕:『……一陣一陣的。本座『斷』的時候,你自己小心。』

  兩人踏入靈流。

  液態靈氣沒過腳踝、腰身,冰冷、沉重,且拼命要把人往「上」拽。

  季倉逆行催動紫雲寶爐,凝出一層極薄的五行閉環護罩,將兩人籠住隔水。

  起初,液態靈氣猛烈排斥,護罩被擠得咔咔作響。

  他咬牙,把護罩的頻率一點點調成與靈流同頻逆向。

  排斥驟減,兩人像被河水「接納」,腳下貼上了第一道逆流脊線。

  護罩外的靈流貼著光幕奔涌,無數道細小的逆流擦著護罩掠過,發出「噝噝」的輕響。

  季倉額上青筋隱現,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層薄薄的護罩上。

  這護罩此刻既是隔水的壁,也是借力的帆,松一分則破,緊一分則被排斥,端的是如履薄冰。

  奇異的渡法出現了。

  他們不是朝對岸「游」,而是被脊線中的逆流,斜斜托舉、推送向上。

  方位感被靈流攪得加倍錯亂,齊溪乾脆閉眼,只憑束繩和季倉的聲音定位。

  那感覺,奇妙得近乎詭異。

  腳下的脊線像一條活物,載著他們斜斜地、穩穩地升向高處,兩旁的靈流則朝相反的方向奔涌而下,彷佛整個世界都在倒退,只有他們在逆流而上。

  齊溪閉著眼,卻能清楚地感受到身體被托起又放下,像飄在一片由光凝成的雲上。

  這在她,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一個金丹後期的合歡宗修士,把生死都交在一個和尚的一句話、一根繩上。

  若是換作平日,她絕不會讓自己落入這般境地。

  可在這條逆流的河裡,除了信他,別無他法。

  她咬著唇,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了下去,只豎著耳朵,等那一聲聲「左」「右」「穩」。

  「閉眼。信繩,信我。左三步……穩住。」

  季倉報一步,兩人進一步,反手將第一枚陣旗釘入脊線邊緣的穩固處。

  「妾身現在,可就全瞎在你身上了,大師。」

  齊溪閉著美眸,身形卻非常穩定。

  「旗釘好了。再十步,換脊。」

  行至中流,數道空間褶皺像緩慢張開的暗色裂口,在前方游移。

  脊線被橫切得支離破碎,靈流的轟鳴聲在此變得尖銳。

  一道褶皺驟然橫移,打斷脊線。

  亂流拍得護罩明滅,兩人有被衝散之勢,束繩一下繃到極致。

  那褶皺初時只是極細的一道暗紋,貼在靈流里,若有若無。

  可不過數息,它便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嘴,邊緣泛著幽暗的光,橫在兩人前行的脊線上。

  靈流的轟鳴聲到了這裡,驟然變得尖銳,像有無數根針,齊齊刺在耳膜上。

  偏偏此瞬,白兕「沉」了。

  季倉又被那錯亂方位反噬,一瞬間分不清上下,神識報反了方向,眼看要把兩人送進褶皺。

  他急釘出一枚陣旗探路。

  那陣旗剛沾褶皺邊緣,連靈光帶旗杆,被無聲絞成一蓬齏粉,隨流散掉。

  季倉瞳孔一縮。

  那陣旗雖只是尋常貨色,可也經他親手煉製,靈光凝實,竟連一個眨眼的工夫都沒撐過,便化作了齏粉。

  若是人撞上去,只怕連渣都不剩。

  冷汗,順著他的後頸滑了下來。

  「別看方向!看繩!」

  齊溪暴喝一聲,身為戰修的直覺讓她立刻以厚靈力在脊線邊緣凝出臨時「抓手」,扣住兩人。

  「我在這兒,往我這邊來!」

  季倉一震,閉眼,棄神識,只憑束繩那點拉力回身。

  說來也怪,方才還分不清的上下左右,此刻被那根繩上的一點力道一牽,竟全有了著落。

  他順著那股拉力,一步一步,退回她身邊。

  兩人的肩背撞在一處,又各自穩住,像兩艘在風浪里終於靠上泊位的船。

  齊溪帶著他,貼著褶皺縫隙險險穿過。

  脫險後,她喘著,仍扣著他手腕:「你管找路,可你要是先亂了,就信我一把,行不行?」

  季倉沉默一瞬,鄭重:「……行。」

  ……

  靈流最寬的中段到了。

  上方灰霧沉沉,下方光流萬丈,前後皆不見岸。

  逆流的力道在此最凶。

  季倉本就重傷,又長時間極限維持著「逆行周天+同頻護罩+辨向」三件事,終於逼近油盡燈枯。

  倒行周天幾度險些散亂,護罩裂開細縫,唇角溢血,神識一陣陣發黑。

  中流的靈流,比方才所過之處都要凶。

  液態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又朝頭頂的天際倒卷而去,彷佛要把一切都拽離這方寸之地。

  灰霧在頭頂翻湧,腳下是無盡的光流,前後左右,皆不見岸。

  人懸在這逆流最盛處,像一片隨時會被扯碎的葉子。

  他清楚,自己一旦周天散,兩人都要被卷著「墜天」。

  其實他心裡也沒底。

  護罩已經裂了三道細縫,每一次呼吸,那裂縫就多一分。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與其兩個人一起被捲走,不如讓還能動的那個先走。

  可那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這一路走來,誰何時丟下過誰?

  「解繩,你先走!」

  他咬牙,聲音斷續,「貧僧還能……撐一陣。」

  齊溪根本不接這話。

  她欺近,一手死死扣住他,把自己更渾厚的逆行靈力,順著相握的手腕渡過去,替他分擔護罩。

  接著,用身體硬扛下大半水流衝擊,把「扛」這件事整個從他身上接走,只讓他保留「找脊線、報方向」一樁。

  「閉嘴。釋心,你給我聽好。」

  她的聲音不容置疑,「你只管找你的路,剩下的,就都交給我。」

  季倉一怔。

  「你信不信我?」

  齊溪頂著拍來的亂流,聲音異常平穩。

  季倉定住散亂的周天,聲音很低,但卻清晰,「……信。」

  那一縷靈力入體,他只覺一股溫潤而渾厚的生機,順著相握的手掌灌入經脈,替他穩住了那搖搖欲墜的逆行周天。

  他心口一熱,卻也知道,這是在分她的命。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多謝」。

  束繩吃緊到要崩的剎那,老藤無聲纏上兩人手腕,又在一道側流撲來前極輕地一緊。

  齊溪順勢側身,替他擋下這一拍。

  識海里,白兕急道:『季小子撐住!你的周天不能散,散了護罩就沒了!本座給你盯著脊,你只管喘勻這口氣……』

  ……

  季倉、齊溪兩人不再多言。

  一個辨向,一個扛流,竟在最凶的中流穩住了身形。

  臨近對岸,脊線唯一的出口處,淤積著一團靈煞逆漩。

  那是液態靈氣流到此處打旋、駁雜靈煞天然凝結成的一團暗渦。

  無眼無識,卻吸力驚人,撞上即被捲入,護罩必破。

  那靈煞逆漩像一團灰色的膿包,淤在脊線盡頭的出口處,緩緩打著旋。

  駁雜的靈煞在其中沉浮,偶爾吐出一縷暗芒,又很快被吸了回去。

  四周的靈流到了它近旁,都像被絞住了一般,打著轉,一圈一圈地往裡陷。

  季倉強撐著最後的清明,看著那逆漩。

  它同樣守著此界「逆行」之理,薄弱「漩眼」不在順流裡面,恰在反方向的那一側。

  「逆漩也守反理。弱眼在它背後、順流數第三紋,打那兒!」

  他急聲報點到。

  齊溪身隨音動,逆行靈力灌入玉尺,看準那一點,一擊鑿進逆漩反向漩眼。

  暗渦應聲被撥散、撕裂。

  與此同時,季倉引動脊線末端最後一股猛逆,把兩人順著水勢,狠狠「送」出河面。

  轟——

  護罩應聲碎裂。

  兩人被靈流拋上對岸,滾作一團,均是渾身脫力。

  季倉仰面倒在地上,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眼前天旋地轉。

  過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偏過頭去看齊溪。

  合歡宗的仙子也好不到哪兒去,鬢髮散亂,臉色白得嚇人。

  但眼睛很好看,在沖他笑。

  「成了,大師,咱倆這配合,夠吹十年。」

  齊溪仰面朝天,此地的「天」在腳下,她也顧不上了,一邊喘著氣,一邊笑著。

  季倉雖然脫力,也極輕地笑了一下:「……先活過這十年再說。」

  兩人癱坐喘息片刻,互相確認傷勢。

  齊溪靈力大耗,季倉幾乎被掏空,但都還完完整整地活著。

  經此一渡,季倉的倒行周天在極限壓榨下,反而更凝實了一線。

  起身眺望前路,兩人神色同時一凜。

  靈流之後,地勢豁然敞開,重力的倒置反而在此變本加厲!

  「大地」在頭頂方向越退越遠,腳下可供落腳的實體越來越碎、越來越稀。

  前方,是一片近乎無依無憑的空曠倒懸地帶。

  遠處,殘磚、碎石,乃至一整截崩斷的倒垂石樑,正無聲無息地「墜向天空」,緩緩上升、沒入灰霧,再沒有落下來。

  這裡沒有靈流可借,沒有脊線可循。

  一旦失了依託,人便會同那些碎石一樣,永遠向上「墜」去。

  識海里,白兕望著那片空曠,聲音發緊:『……去上三層的路,得從那兒過。』

  話音一顫,又紊亂沉寂下去。

  「大師,河裡好歹還能借個水。」

  齊溪怔怔看著一塊殘磚越「墜」越高、消失在霧裡,半晌方才又道,「前頭那地方,拿什麼借?」

  季倉盯著那條向上墜落的軌跡,束繩在兩人之間重新繫緊,沒有立刻回答。

  他環顧四周,想找一處能落腳、能借力的地方。

  可舉目望去,浮石稀疏,且都在緩緩上升。

  那些倒垂的殘構,也像隨時會斷裂、會脫落的碎冰。

  這地方沒有岸,沒有脊,甚至沒有一個能讓人安穩站定的「點」。

  有的,只是那一道恆定的、把人往天上拽的引力。

  風起。

  兩人衣袂,朝「天」的方向獵獵翻飛。

  齊溪沒有再問。

  她也看出了答案,這一關,沒有水可借,沒有勢可循,只剩那一股把人往天上拽的、看不見的力。

  想要過去,只能比這地方,更懂它自己的規矩。

  兩人一時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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