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陳衍遺蹤
季倉沒答，把玉簡在掌心轉了轉，又看向石台。
離得近了才發覺，石檯面上蒙著一層薄灰，偏是放玉簡的那一小塊灰被擦得乾淨，邊緣留著一圈更淡的指痕。
像有人曾在這裡反覆拿起又放下，最後刻意擺正角度才離開。
「這洞府是被人搬空的。」
他說，「能帶走的一樣沒留，偏這一枚殘方留在最顯眼處，怕人看不見。」
紫靈一直在旁沉默。
此刻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從進這摺疊空間起，我就覺得走得太順了。」
她走到石台前，盯著檯面上那圈幾乎看不出的灰印。
「灰白沙石層那間石室，正好避開裂縫最密的一段。
這一層落腳的時機又趕上漲潮前的空當。
如今這洞府又恰到好處留下這麼一枚殘方。」
她頓了頓，語聲更冷：「有人在引我們走某條路。」
齊溪臉色微變：「誰？」
紫靈搖頭：「不知道。但每一步都像被算好了。」
季倉沉默良久，將玉簡收入袖中：「所以這條被算好的路，不能走。」
他不再歇，領著二人反著原路，朝石坪西面那片褶皺最亂最難穿行的方向走。
西面沒有路。
層層褶皺堆在一處，神識探進去七拐八繞幾近迷途。季倉偏往最難走處鑽。
紫靈殿後，劍意凝霜隨時防備。
齊溪居中，臉色雖白，咬著牙沒吭聲，把季倉報出的方位一處不漏記下。
走了約莫兩刻鐘，季倉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掌心貼地，符陣之力自指尖散開向前鋪去。
片刻，臉色沉下來。
「找到了。」
前方三十丈外，那片看似平靜的褶皺下頭藏著一道禁制。
與周遭空間之力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以符陣之道一寸寸探，根本無從察覺。
表面平如止水，暗藏絞殺，一旦踏入，四周褶皺會瞬間收緊把人活活困死。
「是陷井。」
季倉聲音冷了，「照著那殘方指的路走，走不出多遠就會一頭撞進來。」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齊溪倒吸涼氣：「那殘方……果真是餌？」
「方子是真，餌也是真。」
季倉說，「拿一枚三階極品破禁符殘方當餌，釣的就是認得出貨色又貪這一口的人。布這局的人既通空間禁制，又懂人心。」
他起身，朝那道隱形禁制深深看了一眼，領著二人從側面遠遠繞過去。
繞開時，季倉放出一絲符陣之力在禁制邊緣輕輕一觸，旋即收回。
那禁制像被驚動的活物猛地一顫。
四周褶皺如無數巨蟒同時收緊，絞得那一小片虛空發出牙酸的嗡響。
若非繞得夠遠，這一下足以將三個金丹絞得連渣不剩。
齊溪臉色煞白，後怕得說不出話。
紫靈握劍的手指節泛白：「這地方越來越不簡單了。」
季倉沒接話，望著西面那片望不到頭的褶皺。
懷中同心鏡安安靜靜。
白兕沒再鬧，可季倉知道那塔靈憋著一股勁，越往深處越難壓。
他面上不顯，把袖中那枚殘方又捏緊了一分。
真方子也好餌也罷。
有人要引他們走某條路，這條路他偏不走。
「走。」季倉沉聲道，「下一層。」
紫靈與齊溪沒作聲，沉默跟上。
……
西面沒有路，層層褶皺堆在一處。
季倉在前，紫雲寶爐光環硬生生撐開一條縫，紫靈殿後，齊溪居中。
三人幾乎一寸一寸往前挪，誰也不敢快。
一路上趕著一次落潮穿過了一道裂隙，比先前容易些。
只是越往西，風裡焦味越重。
到後來焦味里混進一股別的氣味，極淡，像陳年鐵鏽，又像被雨水泡透的舊布，若有若無纏在鼻尖。
季倉皺了皺眉，沒作聲。
又走了一程，他忽然停住。
前方的空間之力變了。
不再是亂糟糟七拐八繞的兇相，反倒平靜下來，平靜得反常。
那一片褶皺，兩片緩緩貼合在一處，中間留出一道狹長的、幾乎被夾扁的縫隙，像兩扇門虛掩著，只漏一條黑縫。
季倉沒急著靠近。
神識探過去，貼在夾縫外頭一點一點試。
「這夾縫是死的。」
他低聲說，「裡頭空間之力極弱，反而穩。外頭的亂流裂縫都繞著它走。」
他看向二人：「像有人特意挑了這麼個地方避風頭。」
紫靈沒說話，劍意鋪得更開護住身後。
齊溪攥緊玉尺，臉色發白，咬著唇沒吭聲。
季倉當先，側身擠進夾縫。
裡頭是一方數丈見方的狹小空間。
四面都是緩緩合攏的褶皺，像四堵會呼吸的牆。
這裡的空間之力確實弱，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外頭的風全被擋住了。
可季倉只看了一眼，心頭一沉。
地上有人。
不止一個。
他數到第七具時停了下來。
蹲下，沒急著動，神識往狹小空間裡一鋪。
臉色徹底變了。
「都別動。」他沉聲道，「這裡……是陳衍的人。」
齊溪渾身一震：「陳衍？洛河宗那個陣師？」
季倉點頭，沒再解釋。
三十年前，三階中品陣師陳衍帶人進入這遺蹟，隨即消失不見，只留下來一份玉簡……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一地遺骸。
夾縫裡能看見的是七具。
剩下的怕是早被外頭亂流捲走了。
這七具能留下來，全靠夾縫裡那點可憐的空間之力擋風。
可即便如此，三十年過去，這些遺骸也早被磨得不成樣子。
衣物爛成了絮，掛在白森森的骨架上，風一吹簌簌響。
法寶儲物袋散了一地，有的半截埋在灰里，有的滾到牆角，早被空間之力蝕得鏽跡斑斑。
幾隻儲物袋口子還半敞著，像主人臨死前正要掏東西，手伸到一半再沒能伸進去。
這些都不是讓季倉心驚的。
讓他心驚的是這些人的姿態。
靠牆的一具半跪著，頭骨垂在胸前，雙手扶在膝上，像正坐著歇息就這麼死了。
門口一具斜倚著牆，一條腿還保持著要站起來的姿勢，半邊身子已經垮了。
再往裡兩具並排躺著，頭挨著頭肩挨著肩，像睡著了。
沒有一具做出過半點反抗。
「不是亂流。」
季倉聲音壓得極低，「亂流會撕人，把人卷得七零八落，死在逃命路上。可這些人……都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樣子。」
他抬頭看紫靈和齊溪：「他們連逃都來不及。」
紫靈沒說話，握劍一點一點掃視四周。
目光最終停在狹小空間最里側的褶皺壁上。
那裡有一道痕跡。
極深極長，筆直如切。
從壁頂一路劃到牆根，切口光滑，三十年了竟還沒癒合。
空間裂縫會自己合攏，褶皺會自己舒展。
可這道痕跡像一道被人硬生生撕開又留下的傷，橫在牆上。
「打鬥留下的。」紫靈說，「有東西在這裡動過手。」
季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縮。
那痕跡不是一道。
三面牆上一共七道，或長或短或深或淺，都是同一股力道劃出來的。
地面那些遺骸卻乾乾淨淨，一具都沒被掃中。
他盯著七道痕跡看了許久，低聲道：「這痕跡不是沖人去的。」
齊溪一愣：「那沖什麼？」
「沖空間。」
季倉說，「那東西在撕這夾縫裡的空間。
這些痕跡是它撕空間時留下的口子。
人只是順帶被撕裂的餘波掃中，就死了。」
他掃過四周，聲音更沉：
「所以痕跡都在牆上，一具屍骨都沒掃到。
那東西壓根沒把人放在眼裡。」
齊溪臉色煞白，往季倉身後縮了縮：「大師……什麼痕跡能留三十年不散？」
季倉沒答。
他朝狹小空間最深處走去。
那裡背靠著牆坐著一具遺骸。
和別處不同。
盤膝而坐，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印虛虛托在胸前，像正凝神燒錄什麼。
頭顱微微仰著，兩排牙齒還保持著咬合的姿勢，彷佛最後一刻正咬著牙把什麼東西死死刻下去。
結印的雙手下方，膝前地面上，端端正正放著一枚玉簡。
玉簡上覆著一層極淡的靈力膜，三十年過去竟還沒散盡，微弱地閃著光，護著玉簡不受空間之力侵蝕。
「陳衍。」季倉輕聲道。
他認得這個姿勢。
自己也是陣師，也習慣以神識燒錄玉簡，再熟悉不過。
陳衍臨死前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死了。
「他把要緊的東西刻進這枚玉簡，又用靈力封了起來。」
季倉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臨死都護著它，就為讓後來的人能讀到。」
他蹲下，沒碰那具遺骸，伸出兩指輕輕拈起玉簡。
靈力膜在指下輕輕一顫，旋即散盡。
三十年封存，今日方解。
季倉把玉簡貼在額上，神識沉了進去。
片刻，渾身一僵。
玉簡里的內容比齊溪那枚殘片完整了不知多少。
陳衍把三層封印一層一層掰開揉碎刻得清清楚楚。
外層五行相生，五條路徑相生相連環環相扣，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首尾相接。
這一層他探得最透，字裡行間全是陣師的心血，每一徑的陣眼該點在何處都推演得明明白白。
季倉看到此處心頭微動。
這些推演和他一路走來的所見分毫不差。
木徑、水徑、火徑、土徑，他一一走過，陳衍寫下的那些關竅他竟都已在無意間印證過。
中層空間摺疊，數十上百層褶皺，層與層之間唯靠裂隙相通，裂隙隨靈力潮汐起落，漲時險落時穩。
這一層他刻得斷斷續續，顯然一邊逃一邊記，字裡行間看得出慌。
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隔了老遠又接著寫。
季倉看到「漲時險，落時穩」六個字，眼皮猛地一跳。
六個時辰一輪，漲有漲時落有落時……這是他在上一層剛自己摸出來的規律。
可陳衍早在三十年前就記了下來。
一個三十年前就摸透摺疊空間節律的陣師，最終還是死在了這裡。
季倉握著玉簡，指尖發涼。
陳衍的陣道絕不比他差，在空間禁制這一道上只強不弱。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連一句要緊的話都沒能寫完。
內層只有一句話：
「第三層，不是我們能碰的東西。」
再往下是一段極凌亂極急促的神識痕跡，筆跡像在發抖：
「……小白，若你讀到這段，不要進來。第三層，不是我們能碰的東西。」
寫到「東西」二字，戛然而止，後面什麼都沒有了。
季倉睜開眼，把玉簡從額上緩緩拿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低頭看向陳衍那具還保持著燒錄姿勢的遺骸，又看向牆上那七道三十年不散的痕跡。
「他連再多刻一行字的時間都沒有。」
季倉的聲音冷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東西來了，一瞬間殺光了所有人。陳衍到死都沒能把話寫完。」
齊溪渾身冰涼：「可他是三階中品陣師……帶著三名金丹、七名……」
「所以那東西更不簡單。」季倉說。
他起身，把玉簡收進袖中，和之前那枚殘片並排放著。
一枚是陳衍隨手刻下的碎片，流落外圍被師弟撿走。
一枚是他臨死前用靈力封存的絕筆，守在自己屍骨旁。
「三十年前洛河宗的人以為陳衍死在空間亂流里。」
季倉輕聲說，「錯了。他死在這夾縫裡，死得無聲無息。
連他自己怕是都沒看清殺他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陳衍那具遺骸上。
「陳衍挑這夾縫是覺得這裡避風穩當，能在這裡刻玉簡，能喘口氣。」
「他哪裡知道，這口氣就是最後一口氣。」
紫靈忽然開口，聲音清冷：「這夾縫是陳衍自己挑的。
他在這裡刻玉簡，說明那時以為安全了。」
她看向季倉。
「能把三階陣師逼進這種地方，又在他自以為安全的時候瞬間殺光全隊——這摺疊空間裡藏著的，遠不止空間裂縫。」
季倉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不止。」
他說，「還有我們這些後來的人，也一頭扎了進來。」
說這話時，袖中那枚玉簡正與同心鏡貼在一處。
鏡裏白兕安安靜靜沒再鬧，可季倉分明覺著那塔靈的氣息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像也嗅到了什麼。
陳衍要碰的第三層，會不會就是通天塔的路？
那撕空間的東西又是什麼？
這念頭他只敢在心底轉一轉，沒說出口。
他抬頭看向夾縫外頭那片灰濛濛的虛空。
「走。」季倉沉聲道，「離這夾縫越遠越好。
陳衍在這裡死了，誰知道那東西還在不在。」
三人再不敢耽擱，朝夾縫外走去。
臨出夾縫前，季倉回頭看了一眼。
陳衍那具遺骸還保持著燒錄玉簡的姿勢，背靠著牆。
雙手結印，像還在刻那最後一行永遠沒寫完的字。
季倉收回目光，沒再回頭。
三人沒入灰濛濛的虛空，身影很快被層層褶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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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洞府是被人搬空的。」
他說，「能帶走的一樣沒留，偏這一枚殘方留在最顯眼處，怕人看不見。」
紫靈一直在旁沉默。
此刻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從進這摺疊空間起，我就覺得走得太順了。」
她走到石台前，盯著檯面上那圈幾乎看不出的灰印。
「灰白沙石層那間石室，正好避開裂縫最密的一段。
這一層落腳的時機又趕上漲潮前的空當。
如今這洞府又恰到好處留下這麼一枚殘方。」
她頓了頓，語聲更冷：「有人在引我們走某條路。」
齊溪臉色微變：「誰？」
紫靈搖頭：「不知道。但每一步都像被算好了。」
季倉沉默良久，將玉簡收入袖中：「所以這條被算好的路，不能走。」
他不再歇，領著二人反著原路，朝石坪西面那片褶皺最亂最難穿行的方向走。
西面沒有路。
層層褶皺堆在一處，神識探進去七拐八繞幾近迷途。季倉偏往最難走處鑽。
紫靈殿後，劍意凝霜隨時防備。
齊溪居中，臉色雖白，咬著牙沒吭聲，把季倉報出的方位一處不漏記下。
走了約莫兩刻鐘，季倉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掌心貼地，符陣之力自指尖散開向前鋪去。
片刻，臉色沉下來。
「找到了。」
前方三十丈外，那片看似平靜的褶皺下頭藏著一道禁制。
與周遭空間之力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以符陣之道一寸寸探，根本無從察覺。
表面平如止水，暗藏絞殺，一旦踏入，四周褶皺會瞬間收緊把人活活困死。
「是陷井。」
季倉聲音冷了，「照著那殘方指的路走，走不出多遠就會一頭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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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溪倒吸涼氣：「那殘方……果真是餌？」
「方子是真，餌也是真。」
季倉說，「拿一枚三階極品破禁符殘方當餌，釣的就是認得出貨色又貪這一口的人。布這局的人既通空間禁制，又懂人心。」
他起身，朝那道隱形禁制深深看了一眼，領著二人從側面遠遠繞過去。
繞開時，季倉放出一絲符陣之力在禁制邊緣輕輕一觸，旋即收回。
那禁制像被驚動的活物猛地一顫。
四周褶皺如無數巨蟒同時收緊，絞得那一小片虛空發出牙酸的嗡響。
若非繞得夠遠，這一下足以將三個金丹絞得連渣不剩。
齊溪臉色煞白，後怕得說不出話。
紫靈握劍的手指節泛白：「這地方越來越不簡單了。」
季倉沒接話，望著西面那片望不到頭的褶皺。
懷中同心鏡安安靜靜。
白兕沒再鬧，可季倉知道那塔靈憋著一股勁，越往深處越難壓。
他面上不顯，把袖中那枚殘方又捏緊了一分。
真方子也好餌也罷。
有人要引他們走某條路，這條路他偏不走。
「走。」季倉沉聲道，「下一層。」
紫靈與齊溪沒作聲，沉默跟上。
……
西面沒有路，層層褶皺堆在一處。
季倉在前，紫雲寶爐光環硬生生撐開一條縫，紫靈殿後，齊溪居中。
三人幾乎一寸一寸往前挪，誰也不敢快。
一路上趕著一次落潮穿過了一道裂隙，比先前容易些。
只是越往西，風裡焦味越重。
到後來焦味里混進一股別的氣味，極淡，像陳年鐵鏽，又像被雨水泡透的舊布，若有若無纏在鼻尖。
季倉皺了皺眉，沒作聲。
又走了一程，他忽然停住。
前方的空間之力變了。
不再是亂糟糟七拐八繞的兇相，反倒平靜下來，平靜得反常。
那一片褶皺，兩片緩緩貼合在一處，中間留出一道狹長的、幾乎被夾扁的縫隙，像兩扇門虛掩著，只漏一條黑縫。
季倉沒急著靠近。
神識探過去，貼在夾縫外頭一點一點試。
「這夾縫是死的。」
他低聲說，「裡頭空間之力極弱，反而穩。外頭的亂流裂縫都繞著它走。」
他看向二人：「像有人特意挑了這麼個地方避風頭。」
紫靈沒說話，劍意鋪得更開護住身後。
齊溪攥緊玉尺，臉色發白，咬著唇沒吭聲。
季倉當先，側身擠進夾縫。
裡頭是一方數丈見方的狹小空間。
四面都是緩緩合攏的褶皺，像四堵會呼吸的牆。
這裡的空間之力確實弱，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外頭的風全被擋住了。
可季倉只看了一眼，心頭一沉。
地上有人。
不止一個。
他數到第七具時停了下來。
蹲下，沒急著動，神識往狹小空間裡一鋪。
臉色徹底變了。
「都別動。」他沉聲道，「這裡……是陳衍的人。」
齊溪渾身一震：「陳衍？洛河宗那個陣師？」
季倉點頭，沒再解釋。
三十年前，三階中品陣師陳衍帶人進入這遺蹟，隨即消失不見，只留下來一份玉簡……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一地遺骸。
夾縫裡能看見的是七具。
剩下的怕是早被外頭亂流捲走了。
這七具能留下來，全靠夾縫裡那點可憐的空間之力擋風。
可即便如此，三十年過去，這些遺骸也早被磨得不成樣子。
衣物爛成了絮，掛在白森森的骨架上，風一吹簌簌響。
法寶儲物袋散了一地，有的半截埋在灰里，有的滾到牆角，早被空間之力蝕得鏽跡斑斑。
幾隻儲物袋口子還半敞著，像主人臨死前正要掏東西，手伸到一半再沒能伸進去。
這些都不是讓季倉心驚的。
讓他心驚的是這些人的姿態。
靠牆的一具半跪著，頭骨垂在胸前，雙手扶在膝上，像正坐著歇息就這麼死了。
門口一具斜倚著牆，一條腿還保持著要站起來的姿勢，半邊身子已經垮了。
再往裡兩具並排躺著，頭挨著頭肩挨著肩，像睡著了。
沒有一具做出過半點反抗。
「不是亂流。」
季倉聲音壓得極低，「亂流會撕人，把人卷得七零八落，死在逃命路上。可這些人……都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樣子。」
他抬頭看紫靈和齊溪：「他們連逃都來不及。」
紫靈沒說話，握劍一點一點掃視四周。
目光最終停在狹小空間最里側的褶皺壁上。
那裡有一道痕跡。
極深極長，筆直如切。
從壁頂一路劃到牆根，切口光滑，三十年了竟還沒癒合。
空間裂縫會自己合攏，褶皺會自己舒展。
可這道痕跡像一道被人硬生生撕開又留下的傷，橫在牆上。
「打鬥留下的。」紫靈說，「有東西在這裡動過手。」
季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縮。
那痕跡不是一道。
三面牆上一共七道，或長或短或深或淺，都是同一股力道劃出來的。
地面那些遺骸卻乾乾淨淨，一具都沒被掃中。
他盯著七道痕跡看了許久，低聲道：「這痕跡不是沖人去的。」
齊溪一愣：「那沖什麼？」
「沖空間。」
季倉說，「那東西在撕這夾縫裡的空間。
這些痕跡是它撕空間時留下的口子。
人只是順帶被撕裂的餘波掃中，就死了。」
他掃過四周，聲音更沉：
「所以痕跡都在牆上，一具屍骨都沒掃到。
那東西壓根沒把人放在眼裡。」
齊溪臉色煞白，往季倉身後縮了縮：「大師……什麼痕跡能留三十年不散？」
季倉沒答。
他朝狹小空間最深處走去。
那裡背靠著牆坐著一具遺骸。
和別處不同。
盤膝而坐，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印虛虛托在胸前，像正凝神燒錄什麼。
頭顱微微仰著，兩排牙齒還保持著咬合的姿勢，彷佛最後一刻正咬著牙把什麼東西死死刻下去。
結印的雙手下方，膝前地面上，端端正正放著一枚玉簡。
玉簡上覆著一層極淡的靈力膜，三十年過去竟還沒散盡，微弱地閃著光，護著玉簡不受空間之力侵蝕。
「陳衍。」季倉輕聲道。
他認得這個姿勢。
自己也是陣師，也習慣以神識燒錄玉簡，再熟悉不過。
陳衍臨死前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死了。
「他把要緊的東西刻進這枚玉簡，又用靈力封了起來。」
季倉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臨死都護著它，就為讓後來的人能讀到。」
他蹲下，沒碰那具遺骸，伸出兩指輕輕拈起玉簡。
靈力膜在指下輕輕一顫，旋即散盡。
三十年封存，今日方解。
季倉把玉簡貼在額上，神識沉了進去。
片刻，渾身一僵。
玉簡里的內容比齊溪那枚殘片完整了不知多少。
陳衍把三層封印一層一層掰開揉碎刻得清清楚楚。
外層五行相生，五條路徑相生相連環環相扣，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首尾相接。
這一層他探得最透，字裡行間全是陣師的心血，每一徑的陣眼該點在何處都推演得明明白白。
季倉看到此處心頭微動。
這些推演和他一路走來的所見分毫不差。
木徑、水徑、火徑、土徑，他一一走過，陳衍寫下的那些關竅他竟都已在無意間印證過。
中層空間摺疊，數十上百層褶皺，層與層之間唯靠裂隙相通，裂隙隨靈力潮汐起落，漲時險落時穩。
這一層他刻得斷斷續續，顯然一邊逃一邊記，字裡行間看得出慌。
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隔了老遠又接著寫。
季倉看到「漲時險，落時穩」六個字，眼皮猛地一跳。
六個時辰一輪，漲有漲時落有落時……這是他在上一層剛自己摸出來的規律。
可陳衍早在三十年前就記了下來。
一個三十年前就摸透摺疊空間節律的陣師，最終還是死在了這裡。
季倉握著玉簡，指尖發涼。
陳衍的陣道絕不比他差，在空間禁制這一道上只強不弱。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連一句要緊的話都沒能寫完。
內層只有一句話：
「第三層，不是我們能碰的東西。」
再往下是一段極凌亂極急促的神識痕跡，筆跡像在發抖：
「……小白，若你讀到這段，不要進來。第三層，不是我們能碰的東西。」
寫到「東西」二字，戛然而止，後面什麼都沒有了。
季倉睜開眼，把玉簡從額上緩緩拿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低頭看向陳衍那具還保持著燒錄姿勢的遺骸，又看向牆上那七道三十年不散的痕跡。
「他連再多刻一行字的時間都沒有。」
季倉的聲音冷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東西來了，一瞬間殺光了所有人。陳衍到死都沒能把話寫完。」
齊溪渾身冰涼：「可他是三階中品陣師……帶著三名金丹、七名……」
「所以那東西更不簡單。」季倉說。
他起身，把玉簡收進袖中，和之前那枚殘片並排放著。
一枚是陳衍隨手刻下的碎片，流落外圍被師弟撿走。
一枚是他臨死前用靈力封存的絕筆，守在自己屍骨旁。
「三十年前洛河宗的人以為陳衍死在空間亂流里。」
季倉輕聲說，「錯了。他死在這夾縫裡，死得無聲無息。
連他自己怕是都沒看清殺他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陳衍那具遺骸上。
「陳衍挑這夾縫是覺得這裡避風穩當，能在這裡刻玉簡，能喘口氣。」
「他哪裡知道，這口氣就是最後一口氣。」
紫靈忽然開口，聲音清冷：「這夾縫是陳衍自己挑的。
他在這裡刻玉簡，說明那時以為安全了。」
她看向季倉。
「能把三階陣師逼進這種地方，又在他自以為安全的時候瞬間殺光全隊——這摺疊空間裡藏著的，遠不止空間裂縫。」
季倉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不止。」
他說，「還有我們這些後來的人，也一頭扎了進來。」
說這話時，袖中那枚玉簡正與同心鏡貼在一處。
鏡裏白兕安安靜靜沒再鬧，可季倉分明覺著那塔靈的氣息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像也嗅到了什麼。
陳衍要碰的第三層，會不會就是通天塔的路？
那撕空間的東西又是什麼？
這念頭他只敢在心底轉一轉，沒說出口。
他抬頭看向夾縫外頭那片灰濛濛的虛空。
「走。」季倉沉聲道，「離這夾縫越遠越好。
陳衍在這裡死了，誰知道那東西還在不在。」
三人再不敢耽擱，朝夾縫外走去。
臨出夾縫前，季倉回頭看了一眼。
陳衍那具遺骸還保持著燒錄玉簡的姿勢，背靠著牆。
雙手結印，像還在刻那最後一行永遠沒寫完的字。
季倉收回目光，沒再回頭。
三人沒入灰濛濛的虛空，身影很快被層層褶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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