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小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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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紙上的水紋是碧波宗內門專屬的印記。

  季倉認得。

  三年前蔣晏送他海泉峰契書時,用的就是這種符。

  他抬手一招,傳音符穿過禁制落進掌心。

  神識剛沉進去,蔣晏洪鐘似的嗓門就在識海里炸開:

  「大師!本座回來了!明日你便起程來碧雲城一趟,有好事,大好事!」

  聲音中氣十足,尾音翹得老高,半點兒虛浮都沒有。

  季倉放下傳音符,眸色微動。

  蔣晏不僅活著,還活得十分滋潤。

  秘境第三層沒能留住他,聽這語氣,怕是還撈了不少好處。

  蔣晏這一回來,許多事就落了定。

  海泉峰的封地不用再擔心名分問題,碧波宗這座靠山重新穩了;

  更重要的是秘境第三層的情報。

  親自去過的人,帶回來的每句話,都可能改寫季倉對半靈界的認知。

  ……

  次日一早,季倉把海泉峰的雜事交代給錢大壯。

  又囑老藤看牢護山大陣,便登上解語樓早就準備好的中型飛舟,駛往碧雲城。

  中型飛舟比小型飛船空間要寬廣許多。

  除了為季倉這個金丹中期真人專門準備的臨時洞府外,

  還有十幾名築基期弟子隨行,以及一些珍貴貨物,要到碧雲城販賣。

  一路前行,不過十餘日便到了碧雲城。

  碧雲城還是三年前老樣子,碼頭上飛舟往來如織。

  街上修士摩肩接踵,天柱山腳租結丹洞府的隊伍排到了街尾。

  季倉沒進城,按著蔣晏留的地址,繞開外城,徑直往碧波宗山門飛。

  碧波宗山門在碧雲城北三百里的群峰之間。

  從空中望下去,七座主峰呈北斗排布。

  峰與峰之間以白玉長橋相連,雲霧裡隱約可見飛簷斗拱,靈禽繞著峰尖盤旋。

  護宗大陣的靈壓含而不發,沉沉壓在整條山脈上空——那是四階大陣才有的威勢。

  季倉在迎客峰落了飛舟,一名築基外門弟子早候在平台上,見他落地便上前恭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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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釋心大師?蔣真人已在青元峰等候多時,請隨晚輩來。」

  青元峰是碧波宗七座主峰之一,正是聶寒山這一脈的道場。

  季倉跟著那弟子穿過數道陣門,越往深處走靈氣越濃,

  到了半山腰一座臨崖閣樓前時,靈氣濃度已經遠超海泉峰的三階極品靈脈。

  元嬰老祖的道場,果然非同小可。

  外門弟子在樓前停步,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下了。

  季倉整了整僧袍,舉步踏入閣樓。

  正廳里蔣晏和蔣妙音都在。

  蔣晏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枚玉簡,滿面紅光。

  一年不見,他身上的靈壓更凝實了——金丹後期的境界徹底穩定,氣息沉如山嶽,半點兒破境後的虛浮都沒有。

  「大師來了!」

  蔣晏一見他,騰地從椅子上蹦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迎到跟前。

  他個子才到季倉胸口,仰著頭把他打量了一圈,咧嘴笑:

  「一年多不見,大師修為又精進了!」

  「蔣真人也是。」

  季倉合十還禮,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毫髮無損,精神頭十足,靈息圓融。

  這趟秘境第三層,他不僅活著出來,怕是機緣不小。

  蔣妙音立在窗邊,還是那身淡青宮裝,端莊華貴。

  她朝季倉微微頷首,目光比三年前送行時柔和了不少:「釋心大師,三年不見。」

  「妙音仙子。」

  季倉再次合十。

  蔣晏拉著季倉坐下,急不可耐說起秘境第三層的事。

  他說得簡略:

  第三層不是海谷,也不是洞府,是座廢棄的靈界祭壇。

  祭壇核心立著塊半人高的殘碑,刻滿了靈界文字,他看不懂,

  可手剛碰到碑面,殘碑就自己碎了,一塊巴掌大的碎片直飛他丹田。

  緊接著祭壇開始塌,他被一股力量強行卷著傳送出來,落在一片沒人的荒海上。

  「那殘片現在還在我丹田裡溫著。」

  蔣晏拍了拍肚皮,得意都快溢位來了,

  「真君說這是靈界令牌的碎片之一,和咱們在第二層拿的那塊是同源的。

  靈界潮汐的規律、祭壇怎麼開,估計都在這兩塊碎片裡。

  不過要拼出完整資訊,至少還得再找一兩塊。」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對了,殘碑上還刻了幅星圖,我拓下來了,回頭給大師看——那座標,不在咱們這片海域。」

  季倉聽著,心裡飛快把這些資訊過了一遍。

  靈界祭壇、殘碑、星圖、令牌碎片……

  蔣晏帶回來的每一樣,都在補全半靈界的拼圖。

  他沒追著問細節,蔣晏肯主動說這些,

  就說明過了秘境這趟生死,兩人的交情算是經住了考驗。

  更深的秘密,不急在一時。

  蔣妙音在旁邊聽著,眉尖微蹙。

  弟弟從靈界祭壇帶了塊殘片回來,這事要是漏出去,南星海不知道多少勢力要盯上他。

  蔣晏倒是滿不在乎,大手一揮:

  「姐你放心,這事我跟老祖稟過了,老祖說這東西是好東西,也是燙手的山芋,讓咱們先壓著,別聲張。」

  他話鋒一轉,看向季倉:

  「大師,這次叫你來,不只是敘舊——老祖要見你。」

  季倉心中一動。

  三年前在碼頭上,聶寒山的神念曾降臨過一次,元嬰老祖的威壓壓得他喘不過氣。

  如今他已是金丹中期後段,可元嬰和金丹之間的鴻溝,依舊寬得像海。

  「不知聶真君見貧僧,所為何事?」

  蔣晏嘿嘿一笑,醜臉上滿是得意:

  「好事!大師在秘境裡幫了我那麼大的忙,我回來跟老祖說了。

  說你這和尚陣法絕了,整個南星海金丹一輩里,陣法上能跟你過招的不超過三個。

  老祖一聽,說要親眼見見。」

  他湊過來,壓著嗓子:

  「大師,這可是天大的機會。

  老祖平時連內門弟子都懶得見,肯見你,說明他上了心了,你可好好表現。」

  季倉合十,面色不變:

  「貧僧盡力。」

  蔣妙音在前引路,季倉跟著她出了閣樓,沿石階往青元峰頂走。

  蔣晏跟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聶寒山脾氣好不擺架子,就是眼睛毒,讓他別耍花招,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就行。

  季倉聽著,心裡卻在盤算。

  聶寒山是碧波宗最年輕的元嬰,年輕意味著還有上升的空間,也意味著對新東西的接受度,比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高。

  蔣晏那句「南星海金丹輩陣法不超過三個」,肯定是在他面前吹過了,聶寒山肯見,說明蔣晏的話有分量。

  但元嬰老祖不是金丹散修,不是幾句好話就能糊弄的。

  這一面,是機緣,也是考校。

  青元峰頂,一座古樸石殿依山而建。

  殿門大開,門口立著兩尊青石貔貅。

  貔貅眼眶裡嵌著兩枚拳頭大的彩色靈珠。

  靈光流轉,哪裡是裝飾,分明是陣眼。

  殿裡很空。

  正對門擺著張寬大的青玉榻,榻上鋪著張白狐皮。

  一個青灰長袍的男子斜靠在榻上,手撐著下巴,半眯著眼,像剛睡醒午覺。

  瞧著不過三十出頭,面容清俊,長發隨便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身上半件多餘的配飾都沒有,連腰帶都是根普通麻繩。

  那氣質和碧波宗元嬰老祖的身份半點不搭。

  倒像個懶散散修,借了別人的洞府躲清淨。

  可季倉一腳踏進殿門,後頸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

  不是神識掃過,也不是靈壓刻意外放,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警覺。

  像兔子進了老虎的地盤,哪怕老虎趴著打盹,兔子渾身的毛也得炸起來。

  元嬰修士的威壓,從來不是靠重量壓人,而是深。

  深到你探不到底,摸不著邊。

  「師父,釋心大師到了。」

  蔣妙音上前幾步,聲音柔得和平時判若兩人。

  聶寒山「嗯」了一聲,沒睜眼。

  過了好幾息,才懶洋洋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季倉身上掃了一眼。

  那眼神像在菜市場挑白菜,掃一眼,拿不準值不值得下手。

  「蔣晏說你陣法不錯。」

  聲音也懶,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拖出來的,半點兒勁都不肯多費。

  季倉合十:

  「貧僧只是略懂皮毛,蔣真人過獎了。」

  聶寒山沒接話,翻了個身坐起來,隨手抓過小几上的靈茶灌了一口。

  茶都涼透了,他也不在意,放下茶盞,指了指殿中央的空地:

  「布個陣。」

  三個字,沒頭沒尾,半點兒要求都沒提。

  季倉沒多問。

  元嬰老祖考人,題目從來是模糊的。

  模糊本身就是考校的一部分。

  看你怎麼理解沒頭沒尾的指令。

  看你選什麼陣,看你的思路和眼界。

  他走到殿中央,沒急著動手,先閉了眼,細細感受殿內的靈氣走向。

  青元峰頂的靈氣濃得像化不開的霧,可流得並不勻。

  石殿的結構和地下靈脈撞出了好幾條細小的靈流暗流。

  有的地方靈氣淤著,有的地方空著。

  布陣要是撞上這些暗流,陣基先就不穩了。

  十幾息後,季倉睜眼,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疊空白符紙、一支靈墨筆,一方硃砂硯。

  蔣妙音站在榻邊,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蔣晏靠在殿門上抱著胳膊,臉上寫滿了「你們等著瞧」的篤定。

  季倉提筆開始畫符。

  速度極快。

  都是二階下品的靈符:

  困符、幻符、壓符,三種基礎效用,每種三張,一共九張。

  靈墨筆在他指尖轉得像活的,筆鋒在符紙上走得飛快。

  每一筆勾連處靈氣流得像絲線串珠,起筆落筆幾乎沒有停頓。

  十息一張。

  九張符,不到百息就畫完了。

  蔣妙音眼神變了變。

  她也是金丹中期,見過宗門裡的制符師畫符。

  尋常二階靈符,再熟練的符師一張也得三十息往上。

  十息一張,要麼是快而糙,要麼是功底深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

  她悄悄放出神識掃過那九張符。

  符紋飽滿,靈力勻淨,節點銳利得像刀裁出來的,哪裡是糙,分明是精到了極點。

  聶寒山還在喝茶,眼皮都沒抬,姿勢也沒變,可捏著茶盞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聽入神時才有的小動作,不是瞎敲,是跟著靈筆走的節奏打拍子。

  季倉沒停,換了口氣,開始布陣點。

  殿中央的空地十丈見方,季倉圍著這片地方慢慢走,走幾步便停一下:

  有時蹲下身把符壓進地磚縫裡,有時抬手把符貼在半空,讓靈力托著。

  九個節點布成個不規則的九宮格,看著散亂,實則每一張符都精準卡在了之前探到的靈流縫隙里。

  不是硬把陣旗插進靈流里擋道,是像撒網似的,順著水縫下網。

  不擋水,只占空。

  聶寒山敲杯子的手指,停了。

  最後一張符落定,季倉退到陣外,沒念咒,也沒掐訣,只並起食中二指,虛虛朝陣心一點。

  一絲極細的靈力從指尖射出,正中核心那張符。

  符紙亮了一下,其餘八張像被同一條線牽著,同時亮了起來。

  九道靈光從符上射出,在半空交纏編織,眨眼就織成張半透明的光網,把十丈空地整個罩住。

  陣中靈氣飛速重組:

  先是困,光網邊緣的空氣微微扭曲,像蒙了層看不見的膜,封得嚴嚴實實;

  再是幻,網裡浮起淡淡灰霧,霧裡影影綽綽像有東西在動;

  最後是壓,一股柔和卻沉的重力慢慢墜下,把陣里的靈氣濃度壓下去三成還多。

  三種效用不是先後啟動,是同時生效,層層疊在一處。

  困敵、迷幻、壓靈。

  一個三疊的複合陣符,用的全是最普通的二階靈符,憑著節點的巧思,硬是堆出了接近三階陣的效果。

  季倉收回手,光網穩穩轉著,半分晃動都沒有。

  殿裡靜了幾息。

  蔣晏第一個憋不住,想要說話。

  但被姐姐瞪了一眼,還是硬生生憋住了。

  蔣妙音卻沒說話,目光盯著半空那些符。

  試著推演節點排布的邏輯,推了幾次,都沒跟上,索性放棄了。

  聶寒山終於放下了茶盞。

  他從榻上起身,走到陣法邊上,揹著手看光網裡流轉的靈力。

  臉上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懶樣,可眼神深處多了點東西。

  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認真,像見慣了贗品的老掌柜。

  本來隨便掃一眼,忽然發現手裡這東西,居然是真的。

  他繞著陣走了半圈,停在陣心對應的位置,伸出一根手指探進光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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