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福胖子
把妖草殘軀封進同心鏡最深處，轉眼已經過了三日。
季倉睜開眼時，天色早已過午。
密室里暗沉沉的，只有石床上那枚拇指大的靈源結晶還在微微明滅，像在跟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剛運了三個時辰的《青帝長生功》，金丹中期的瓶頸鬆了不少，像冰面下慢慢化開的珠子，混身上下都透著鬆快。
這種順暢感，他太久沒體會過了。
靈源結晶化出的靈力溫潤純粹，在經脈里流得又快又順，半分沒有中品靈石那種硌人的雜質感。
他正沉浸在這種久違的暢快感里，大金的神識傳音忽然從山道那邊飄了過來，帶著點警覺。
「主上，有人上山了。穿一身灰袍，瞧著像星辰殿的，胖得厲害，走一步喘三喘。」
修煉被打斷，季倉眉頭微蹙。
星辰殿的人？
秘境剛閉了不到一個月，他們找上門來做什麼？
他飛快把靈源結晶收進溫養玉盒，塞到儲物袋最深處的夾層里，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老藤幻化的僧袍沒問題，玄傘穩穩沉在丹田，同心鏡里枯木的氣息也封得嚴嚴實實。
半分破綻都沒露。
他起身走出密室，到了洞府外的平台上，居高臨下往下看。
山道上果然有個穿灰布短袍的胖身影，正一步一喘地往上挪，走得極慢。
那人敦實得像個石墩，圓臉大耳，三層下巴疊在領口，皮膚白淨得很，半點不像干粗活的人。
腰間系著根麻繩，側面掛了個破破爛爛的儲物袋，針腳歪歪扭扭，像是用粗線反覆縫補過。
氣息是金丹初期，在星辰殿的雜役里不算低，可也算不上高，屬於「用得上但沒威脅」的層級。
季倉沒迎下去，就站在平台上等。
那胖子爬到一半，似乎抬頭瞥了一眼，看見平台上的季倉，連忙擠出個憨厚又帶著諂媚的笑，又埋下頭吭哧吭哧往上爬。
足足爬了一刻鐘，他才終於踏上平台，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粗氣，臉都憋紅了。
喘了好半天，他才直起腰，沖季倉行了個實打實的雜役禮，腰彎得極低。
「見過釋心大師。小的姓龐，單名一個福，是星辰殿後勤司的雜役，管些秘境後的物資清點、帳目核對的雜活。」
說話時還用袖口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珠——
尊重起見，他沒有用修為爬上，倒是費了不小功夫。
季倉打量了他片刻，回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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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道友來訪，不知有何貴幹？」
龐福聽見「道友」兩個字，臉上的笑僵了半瞬，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敢當不敢當！大師可千萬別這麼叫，小的就是個跑腿的雜役，哪配稱什麼道友。
您叫我老龐就行，外頭人都喊我福胖子，您隨意。」
等呼吸順了些，他從儲物袋摸出個舊帳本，翻了幾頁，雙手捧著遞上來。
「是這麼回事——秘境閉了，殿裡要做全面的物資清點，有幾筆帳上頭覺得對不上，小的奉命下來核對一遍。勞煩大師過目。」
季倉接過帳本。
不是玉簡，是實打實的紙本子，紙頁泛黃，邊角都卷了，裡頭用墨筆密密麻麻記了一堆瑣碎事：
哪日在滄溟群島的監測陣節點換了四十七枚三階上品靈石，哪日從秘境第三層泉眼區的廢棄陣基里回收了十七件殘破法器，哪日靈界潮汐監測陣臨時關了三日停了記錄……
林林總總，全是雞毛蒜皮的雜事，和他季倉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或者說，有關係的內容，根本沒寫在明面上。
季倉把帳本從中間翻到末尾，抬眼看向龐福，沒說話。
龐福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又抬手蹭了蹭額頭。
「那個……大師，外頭日頭曬，說話也不方便，能不能進洞府細說？」
季倉側身讓開洞口。
「請。」
兩人進了洞府正廳，季倉關上石門，回身煮了壺清心茶，給龐福倒了一杯，自己在對面坐下。
龐福雙手捧著茶杯，連聲道謝，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眼睛登時亮了。
「大師這茶好啊！是碧波宗新出的青明芽吧？去年在殿裡有幸見過一次，這香氣，果真足。」
季倉沒接他的話，直入正題。
「龐道友——」
「哎喲不敢當！大師喊我老龐就行，可別這麼客氣，折煞小的了。」
「好。」
季倉從善如流，「老龐，帳本我翻完了，沒看見什麼和我相關的內容。有什麼要核對的，直說就是。」
龐福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可眼底那股子習慣性的討好還沒散。
「實不相瞞大師，這帳本就是走個過場，還有另一層事——
有些記錄，存在殿裡檔案室的觀測陣原始檔里，沒往上報。」
季倉沒接話，靜靜等他往下說。
龐福搓了搓手指，語氣放得更低。
「南星海這邊，從秘境開啟那年起，星辰殿在秘境內外布了三層監測陣。
本來是測靈界潮汐波動的，不是盯修士的。
可陣的覆蓋範圍太廣，捎帶著……也錄下了不少修士活動的片段。
這些影像每年歸檔一次，分門別類存在後勤司的備份庫里，平時沒人翻，一存就是幾百年，到日子就統一銷毀。」
說到這兒，他抬眼偷瞄了一下季倉的臉色。
見季倉神色平靜，沒什麼波瀾，才敢接著說。
「小的在後勤司，管的就是監測陣的日常維護、換耗材這些活，所以……
歸檔之前的原始影像，小的都掃過一眼。」
季倉沉默了三息。
「所以，你看見了什麼？」
龐福沒直接答，反倒繞了個彎。
「大師在秘境裡的手段，小的看了，是真心佩服。
收服那株妖草的時候，既沒強攻也沒硬壓，靠陣法配合……這法子，小的活了百多年，沒見過第二個人能這麼幹。」
「還有——」
他頓了頓，「大師畫符的手段也嚇人，三階符，張張品質穩定，星辰殿的專職符師里，能做到這一步的也沒幾個。」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敢從厲昆那種狠人嘴裡奪食，還真奪成了，最後平平安安走出秘境——光是這份眼光和定力，就比好多金丹後期的修士強出幾條街。」
季倉握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心裡卻涼了半截。
星辰殿的監測陣，連這些細節都能錄下來？
不對。
要是真有這麼高的解析度，他在秘境裡布的那些陣法細節肯定也被錄全了。
按星辰殿的行事風格，這種「可能干擾秘境平衡」的異常畫面，早就該層層上報，怎麼會扔在後勤庫里落灰？
除非——這胖子沒說實話。
或者說，他說了一半真話，藏了最關鍵的一半：
那些影像說不定早就被「處理」過，根本沒真正歸檔。
這胖子嘴裡的「看過一眼」，多半是從別的渠道拼出來的情報，拿來詐他的。
龐福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戒備，連忙笑著解釋。
「大師別多心，那些影像早就壓回備份庫存檔了，沒人會閒得沒事去翻——除非出了天大的事，或是有人特意去挖。」
「小的就是……順手掃了一眼，記在心裡罷了。」
季倉把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聲音沒半分波瀾。
「老龐，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來，既不是為了核對物資，也不是為了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他盯著龐福的眼睛，目光像釘子一樣。
「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
龐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
可這一次的笑不一樣了——沒了先前那種諂媚討好的假氣，反倒透著一股平靜到近乎死寂的沉穩。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大師說得對。」
他開口時，語氣穩了許多，沒了先前那股子謹小慎微的上下尊卑感。
「小的這次來，確實另有目的。」
「重新認識一下，小的龐福，明面上是星辰殿外門雜役，暗地裡……
在這半靈界的地下交易圈，有個諢號，道上的朋友喊我福胖子，也有人叫福爺。」
半靈界……
季倉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動聲色，繼續靜靜聽著。
「小的活了快兩百年，見過的人多了去。
修為高的一抓一大把，金丹後期、金丹大圓滿，光星辰殿裡就有一堆。
可修為高不代表有靈石，有靈石也不代表捨得花。」
他抬眼看向季倉，目光精準。
「大師不一樣。大師的修為未必是最高的，但絕對有靈石，也絕對捨得花。」
季倉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何以見得？」
「敢從厲昆那種狠人嘴裡奪食，還真奪成了，手裡肯定有足夠的手段和底牌……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靈石堆出來的？」
龐福慢條斯理道，「更何況，大師懂陣法、會制符，還能操控靈植……」
他頓了頓，笑了。
「這種人，走到哪兒都不會缺靈石，更懂得怎麼用錢生錢。」
季倉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想跟我做交易？」
「正是。」
龐福點頭，「小的手裡的資源，不止天材地寶，還有人脈、渠道、情報。=
=藉著這次秘境的差事，小的在南星海接觸了不少勢力的核心人物，碧波宗、逍遙派、合歡宗……甚至散修里的真正高手，都有交情。
小的打算一年後，辦一場高階交易會，請的都是各方勢力里說得上話的金丹真人，精準對接需求，整合資源。」
季倉沒接話。
龐福繼續往下說。
「不過正式合作之前，小的想先跟大師做一筆小買賣——既是驗驗小的成色，也摸摸大師的底氣。
規矩很簡單：大師出靈石，提一個和交易相關的要求，別太離譜就行。小的給對等的貨或是服務。
這筆買賣成了，大師信得過我，一年後的交易會咱們再談深度合作；成不了，就當今天沒見過面，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他停了話頭，靜靜等季倉的答覆。
季倉沉默了足足一刻鐘，腦子裡飛快推演。
這胖子的身份，十有八九是星辰殿內部的情報掮客，藉著雜役的身份打掩護，趁著秘境剛結束，到處找有潛力的「合作夥伴」。
他嘴裡的「驗成色」，說白了就是想摸他的底——
有多少靈石、願意花多少錢、有沒有什麼特殊需求。
更要緊的是，他想探探自己的實力邊界。
可這反倒順了他的意。
從秘境回來後，有一件事就像一把刀懸在脖子上。
可他抽不開身，要是能找到一條乾淨的暗路過去……
季倉抬起頭。
「我確實有件事要辦。」
龐福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成了精的胖狐狸。
「大師請講。」
「我要去一趟劍鳴城。」
季倉語氣平穩，「不走飛舟，不借公開傳送陣，暗線傳送過去，再傳送回來。你能辦？」
龐福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來回傳送？全走暗線？」
「對。」
「時間要求呢？」
「越快越好，三五日內。」
龐福聽完，沒問原因，也沒追細節。
這是做掮客的本分——不問用途，只問需求。
他搓著手指沉思了十幾息，點了點頭。
「成。三日後，小的再來拜訪，給大師准信。」
說完他站起身，沖季倉行了一禮，沒多廢話，轉身就走出了洞府，連那杯沒喝完的茶都留在了石桌上，半分拖泥帶水都沒有。
季倉站在洞口，目送他圓滾滾的身子沿著山道往下挪，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天色已經擦黑，黃昏的光把山影拉得很長。
季倉轉身關上石門，坐回石床上，沒急著修煉，把剛才的對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這個龐福，表面是個卑躬屈膝的雜役，可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我知道你很多事，但我不說破」的壓迫感。
他敢直接點破自己在秘境裡收服妖草、布陣制符的事，不是威脅，是亮肌肉——
你看，我握了你這麼多把柄，還坐下來跟你談生意，說明我不是敵人。
可……真的不是敵人嗎？
季倉在識海里問白兕。
「你怎麼看這人？」
白兕懶洋洋的聲音從同心鏡里飄出來。
「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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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煉被打斷，季倉眉頭微蹙。
星辰殿的人？
秘境剛閉了不到一個月，他們找上門來做什麼？
他飛快把靈源結晶收進溫養玉盒，塞到儲物袋最深處的夾層里，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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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破綻都沒露。
他起身走出密室，到了洞府外的平台上，居高臨下往下看。
山道上果然有個穿灰布短袍的胖身影，正一步一喘地往上挪，走得極慢。
那人敦實得像個石墩，圓臉大耳，三層下巴疊在領口，皮膚白淨得很，半點不像干粗活的人。
腰間系著根麻繩，側面掛了個破破爛爛的儲物袋，針腳歪歪扭扭，像是用粗線反覆縫補過。
氣息是金丹初期，在星辰殿的雜役里不算低，可也算不上高，屬於「用得上但沒威脅」的層級。
季倉沒迎下去，就站在平台上等。
那胖子爬到一半，似乎抬頭瞥了一眼，看見平台上的季倉，連忙擠出個憨厚又帶著諂媚的笑，又埋下頭吭哧吭哧往上爬。
足足爬了一刻鐘，他才終於踏上平台，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粗氣，臉都憋紅了。
喘了好半天，他才直起腰，沖季倉行了個實打實的雜役禮，腰彎得極低。
「見過釋心大師。小的姓龐，單名一個福，是星辰殿後勤司的雜役，管些秘境後的物資清點、帳目核對的雜活。」
說話時還用袖口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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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福聽見「道友」兩個字，臉上的笑僵了半瞬，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敢當不敢當！大師可千萬別這麼叫，小的就是個跑腿的雜役，哪配稱什麼道友。
您叫我老龐就行，外頭人都喊我福胖子，您隨意。」
等呼吸順了些，他從儲物袋摸出個舊帳本，翻了幾頁，雙手捧著遞上來。
「是這麼回事——秘境閉了，殿裡要做全面的物資清點，有幾筆帳上頭覺得對不上，小的奉命下來核對一遍。勞煩大師過目。」
季倉接過帳本。
不是玉簡，是實打實的紙本子，紙頁泛黃，邊角都卷了，裡頭用墨筆密密麻麻記了一堆瑣碎事：
哪日在滄溟群島的監測陣節點換了四十七枚三階上品靈石，哪日從秘境第三層泉眼區的廢棄陣基里回收了十七件殘破法器，哪日靈界潮汐監測陣臨時關了三日停了記錄……
林林總總，全是雞毛蒜皮的雜事，和他季倉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或者說，有關係的內容，根本沒寫在明面上。
季倉把帳本從中間翻到末尾，抬眼看向龐福，沒說話。
龐福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又抬手蹭了蹭額頭。
「那個……大師，外頭日頭曬，說話也不方便，能不能進洞府細說？」
季倉側身讓開洞口。
「請。」
兩人進了洞府正廳，季倉關上石門，回身煮了壺清心茶，給龐福倒了一杯，自己在對面坐下。
龐福雙手捧著茶杯，連聲道謝，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眼睛登時亮了。
「大師這茶好啊！是碧波宗新出的青明芽吧？去年在殿裡有幸見過一次，這香氣，果真足。」
季倉沒接他的話，直入正題。
「龐道友——」
「哎喲不敢當！大師喊我老龐就行，可別這麼客氣，折煞小的了。」
「好。」
季倉從善如流，「老龐，帳本我翻完了，沒看見什麼和我相關的內容。有什麼要核對的，直說就是。」
龐福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可眼底那股子習慣性的討好還沒散。
「實不相瞞大師，這帳本就是走個過場，還有另一層事——
有些記錄，存在殿裡檔案室的觀測陣原始檔里，沒往上報。」
季倉沒接話，靜靜等他往下說。
龐福搓了搓手指，語氣放得更低。
「南星海這邊，從秘境開啟那年起，星辰殿在秘境內外布了三層監測陣。
本來是測靈界潮汐波動的，不是盯修士的。
可陣的覆蓋範圍太廣，捎帶著……也錄下了不少修士活動的片段。
這些影像每年歸檔一次，分門別類存在後勤司的備份庫里，平時沒人翻，一存就是幾百年，到日子就統一銷毀。」
說到這兒，他抬眼偷瞄了一下季倉的臉色。
見季倉神色平靜，沒什麼波瀾，才敢接著說。
「小的在後勤司，管的就是監測陣的日常維護、換耗材這些活，所以……
歸檔之前的原始影像，小的都掃過一眼。」
季倉沉默了三息。
「所以，你看見了什麼？」
龐福沒直接答，反倒繞了個彎。
「大師在秘境裡的手段，小的看了，是真心佩服。
收服那株妖草的時候，既沒強攻也沒硬壓，靠陣法配合……這法子，小的活了百多年，沒見過第二個人能這麼幹。」
「還有——」
他頓了頓，「大師畫符的手段也嚇人，三階符，張張品質穩定，星辰殿的專職符師里，能做到這一步的也沒幾個。」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敢從厲昆那種狠人嘴裡奪食，還真奪成了，最後平平安安走出秘境——光是這份眼光和定力，就比好多金丹後期的修士強出幾條街。」
季倉握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心裡卻涼了半截。
星辰殿的監測陣，連這些細節都能錄下來？
不對。
要是真有這麼高的解析度，他在秘境裡布的那些陣法細節肯定也被錄全了。
按星辰殿的行事風格，這種「可能干擾秘境平衡」的異常畫面，早就該層層上報，怎麼會扔在後勤庫里落灰？
除非——這胖子沒說實話。
或者說，他說了一半真話，藏了最關鍵的一半：
那些影像說不定早就被「處理」過，根本沒真正歸檔。
這胖子嘴裡的「看過一眼」，多半是從別的渠道拼出來的情報，拿來詐他的。
龐福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戒備，連忙笑著解釋。
「大師別多心，那些影像早就壓回備份庫存檔了，沒人會閒得沒事去翻——除非出了天大的事，或是有人特意去挖。」
「小的就是……順手掃了一眼，記在心裡罷了。」
季倉把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聲音沒半分波瀾。
「老龐，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來，既不是為了核對物資，也不是為了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他盯著龐福的眼睛，目光像釘子一樣。
「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
龐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
可這一次的笑不一樣了——沒了先前那種諂媚討好的假氣，反倒透著一股平靜到近乎死寂的沉穩。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大師說得對。」
他開口時，語氣穩了許多，沒了先前那股子謹小慎微的上下尊卑感。
「小的這次來，確實另有目的。」
「重新認識一下，小的龐福，明面上是星辰殿外門雜役，暗地裡……
在這半靈界的地下交易圈，有個諢號，道上的朋友喊我福胖子，也有人叫福爺。」
半靈界……
季倉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動聲色，繼續靜靜聽著。
「小的活了快兩百年，見過的人多了去。
修為高的一抓一大把，金丹後期、金丹大圓滿，光星辰殿裡就有一堆。
可修為高不代表有靈石，有靈石也不代表捨得花。」
他抬眼看向季倉，目光精準。
「大師不一樣。大師的修為未必是最高的，但絕對有靈石，也絕對捨得花。」
季倉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何以見得？」
「敢從厲昆那種狠人嘴裡奪食，還真奪成了，手裡肯定有足夠的手段和底牌……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靈石堆出來的？」
龐福慢條斯理道，「更何況，大師懂陣法、會制符，還能操控靈植……」
他頓了頓，笑了。
「這種人，走到哪兒都不會缺靈石，更懂得怎麼用錢生錢。」
季倉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想跟我做交易？」
「正是。」
龐福點頭，「小的手裡的資源，不止天材地寶，還有人脈、渠道、情報。=
=藉著這次秘境的差事，小的在南星海接觸了不少勢力的核心人物，碧波宗、逍遙派、合歡宗……甚至散修里的真正高手，都有交情。
小的打算一年後，辦一場高階交易會，請的都是各方勢力里說得上話的金丹真人，精準對接需求，整合資源。」
季倉沒接話。
龐福繼續往下說。
「不過正式合作之前，小的想先跟大師做一筆小買賣——既是驗驗小的成色，也摸摸大師的底氣。
規矩很簡單：大師出靈石，提一個和交易相關的要求，別太離譜就行。小的給對等的貨或是服務。
這筆買賣成了，大師信得過我，一年後的交易會咱們再談深度合作；成不了，就當今天沒見過面，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他停了話頭，靜靜等季倉的答覆。
季倉沉默了足足一刻鐘，腦子裡飛快推演。
這胖子的身份，十有八九是星辰殿內部的情報掮客，藉著雜役的身份打掩護，趁著秘境剛結束，到處找有潛力的「合作夥伴」。
他嘴裡的「驗成色」，說白了就是想摸他的底——
有多少靈石、願意花多少錢、有沒有什麼特殊需求。
更要緊的是，他想探探自己的實力邊界。
可這反倒順了他的意。
從秘境回來後，有一件事就像一把刀懸在脖子上。
可他抽不開身，要是能找到一條乾淨的暗路過去……
季倉抬起頭。
「我確實有件事要辦。」
龐福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成了精的胖狐狸。
「大師請講。」
「我要去一趟劍鳴城。」
季倉語氣平穩，「不走飛舟，不借公開傳送陣，暗線傳送過去，再傳送回來。你能辦？」
龐福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來回傳送？全走暗線？」
「對。」
「時間要求呢？」
「越快越好，三五日內。」
龐福聽完，沒問原因，也沒追細節。
這是做掮客的本分——不問用途，只問需求。
他搓著手指沉思了十幾息，點了點頭。
「成。三日後，小的再來拜訪，給大師准信。」
說完他站起身，沖季倉行了一禮，沒多廢話，轉身就走出了洞府，連那杯沒喝完的茶都留在了石桌上，半分拖泥帶水都沒有。
季倉站在洞口，目送他圓滾滾的身子沿著山道往下挪，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天色已經擦黑，黃昏的光把山影拉得很長。
季倉轉身關上石門，坐回石床上，沒急著修煉，把剛才的對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這個龐福，表面是個卑躬屈膝的雜役，可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我知道你很多事，但我不說破」的壓迫感。
他敢直接點破自己在秘境裡收服妖草、布陣制符的事，不是威脅，是亮肌肉——
你看，我握了你這麼多把柄，還坐下來跟你談生意，說明我不是敵人。
可……真的不是敵人嗎？
季倉在識海里問白兕。
「你怎麼看這人？」
白兕懶洋洋的聲音從同心鏡里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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