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伏擊
蔣晏將玉簡小心收入儲物袋。
盤膝坐在青玉石台上，雙目微闔。
神識沉入玉簡，數百年來蔣氏先祖記錄的潮汐規律、靈氣波動圖、最佳潛入時間視窗……海量資訊洶湧而來。
他需要時間。
需要靜心梳理，將這些傳承徹底消化。
季倉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但丹田內的幻噬靈草已經震顫到了極致。
那種同源牽引的渴望，像沸水一樣在他五臟六腑里翻騰。
葉片瘋狂搖曳，指向密道石室外某個更深、更暗的方位。
蔣晏閉著眼，傳音過來。
「你先去。」
「我這邊的資訊太龐雜，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顯然，梳理先祖遺訓的過程，遠比他預想的要耗費心神。
季倉點了點頭。
「小心些。」
他壓低聲音，只說了三個字。
在這種地方分開行動，本就是冒險。
但兩人都清楚，各自的目標不一樣。
蔣晏要的是知識，是傳承。
他要的，是那株妖草本體。
轉身，離開石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蔣晏獨自留在那片先祖留下的字跡和氣息中。
很快，他在幻噬靈草的指引下，來到一處密室
密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洞壁上那些根須脫落後留下的溝壑，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猙獰。
一道道深達數尺，蜿蜒交錯，像是巨獸留下的爪痕。
季倉伸手摸了摸岩壁。
觸感冰冷，堅硬。
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暗金色的汁液，粘糊糊的，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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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妖草的血。
數百年前留下的血。
幻噬靈草的指引越來越清晰。
季倉沿著溝壑的方向走。
密道很快到了盡頭，前面是嶙峋的岩壁，只有幾道狹窄的裂縫勉強能容人透過。
他選了一條。
側身，吸氣，收腹。
岩壁粗糙的邊緣刮過他的僧袍，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裂縫裡更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季倉掌心亮起一點微光，勉強照亮腳下。
他走得慢。
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在這種地方，急躁就等於送死。
岩縫深處隱約有水聲。
不是泉眼那種澎湃的翻湧，而是更細微的、像是液體滴落的「嗒、嗒」聲。
空氣里的靈氣濃度，又上升了一截。
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
眼前的黑暗陡然一松。
視野豁然開朗。
季倉眯起眼。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頂高得望不見頂，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無數鐘乳石從洞頂垂落下來，尖端泛著淡淡的螢光，像倒懸的星辰。
溶洞中央，有一汪金色的池子。
池子不大，約莫三丈見方。
池水是純粹的金色，粘稠得像是融化的金子，正緩慢地翻湧著，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池心。
一株通體暗金色的妖草，深深紮根在池水裡。
它不高，只有丈許。
但根莖粗壯得驚人，幾乎占據了整個池子的底部。
暗金色的主莖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頂端分出三根扭曲的分支，每一根分支上都掛著幾片萎靡的、邊緣焦黑的葉子。
整個植株散發出一股渾濁而暴戾的氣息。
季倉丹田裡的幻噬靈草，猛地一震。
三片新葉劇烈地顫動著，幾乎要掙脫束縛衝出來。
同源相吸。
那株暗金色的妖草本體的氣息，對幻噬靈草而言，是致命的誘惑。
妖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池水翻湧的節奏陡然加快。
咕嘟咕嘟的氣泡密集起來。
那三根扭曲的分支，緩緩抬起，轉向季倉的方向。
分支頂端的葉片，無風自動。
一種無聲的、充滿敵意的注視，籠罩了整個溶洞。
季倉站在原地，沒動。
他袖中的手，已經捏住了三道陣符。
符紙邊緣微微發燙。
池水忽然炸開。
數條暗金色的觸鬚從池底暴射而出，直刺季倉面門！
觸鬚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倒刺，尖端鋒利如矛。
破空聲尖銳刺耳。
季倉側身。
左腳向後撤了半步，右手抬起。
三道陣符同時激發。
雷火交織的光網在他身前炸開，與衝來的觸鬚狠狠撞在一起。
轟！
光芒爆閃。
溶洞裡迴蕩著沉悶的撞擊聲。
觸鬚被雷火絞碎了一截，斷口處噴濺出暗金色的汁液，落在岩石上，嗤嗤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剩下的觸鬚猛地縮回池中。
池水劇烈翻騰，妖草的主莖微微顫抖。
季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陣符。
符紙邊緣焦黑了一小塊。
剛才那一擊，妖草本體的力量，比他預估的還要強。
這還是在它被重創、逃到此地養傷的狀態下。
不能再拖了。
他左手一翻。
一面古拙的銅鏡出現在掌心。
鏡面光滑如水，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同心鏡。
季倉將鏡面對準池中的妖草本體。
靈力注入。
鏡面陡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像水銀傾瀉，緩緩流淌而出，籠罩向那株暗金色的植株。
光並不刺眼。
卻有種奇異的穩固感。
鏡中世界裡，定海蓮舒展蓮葉。
一股沛然的、凝滯的波動，透過鏡面蔓延出來。
所過之處，翻騰的金色池水驟然一滯。
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按住，水面迅速平整下來，連氣泡都靜止了。
妖草本體的掙扎頓時遲緩。
那些剛剛要再次暴起的觸鬚，在半空中僵硬地頓住，然後一寸寸垂下。
就是現在。
季倉催動丹田中的幻噬靈草。
以它為主導，產生一股強大的、源自同源的牽引力。
這股力量透過鏡光，纏繞上妖草本體的主莖。
開始將它從池水中緩緩拔出。
暗金色的根莖一寸寸脫離池底。
帶起粘稠的金色靈液，拉出絲線。
妖草本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頂端的葉片瘋狂擺動，發出無聲的尖嘯。
幾根最為粗壯的觸鬚猛地掙破了部分定海神通的束縛，狠狠抽向季倉！
季倉早有防備。
他右手一揮。
又是三道陣符甩出。
這次不是雷火符，是土黃色的「鎮山符」。
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三道厚重的土黃色光幕，擋在身前。
觸鬚抽在光幕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光幕劇烈搖晃，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但沒有碎。
季倉趁機加力。
同心鏡的光芒更盛。
妖草本體被拖離池面大半，暗金色的根莖在空中無助地扭動。
眼看就要被徹底攝入鏡中。
溶洞的陰影深處。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他們一直潛伏在那裡。
像毒蛇一樣，耐心等待著最好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厲昆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他腰間的鬼刀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
刀身漆黑，上面刻滿了扭曲的鬼紋。
此刻，那些鬼紋正幽幽發亮，像是活了過來。
他整個人蹲在岩石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貪婪和殘忍。
聶毒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面無表情。
袖袍里，無數細小的黑色蠱蟲在蠕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隻拳頭大小、通體黝黑、複眼猩紅的蠱蟲，正靜靜趴在那裡。
蠱蟲的口器開合，露出裡面細密的鋸齒。
這是萬蠱母巢的「眼」。
它鎖定了季倉。
厲昆舔了舔嘴唇。
「差不多了。」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說話。
「那禿驢的心神都在妖草上，護體靈光最弱。」
聶毒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握緊了右手。
那隻黑色蠱蟲無聲地炸開，化作一團黑霧，散入空氣。
下一瞬。
厲昆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陰影里暴射而出！
鬼刀揚起，刀身上的鬼紋驟然爆發出刺眼的幽光！
悽厲的鬼嘯聲在溶洞裡炸開，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
刀鋒撕裂空氣，帶著一道漆黑的軌跡，直斬季倉後頸！
幾乎同一時間。
聶毒袖袍鼓盪。
無數黑色的蠱蟲從他袖口蜂擁而出！
嗡鳴聲瞬間充斥了整個溶洞！
蠱蟲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黑雲，封死了季倉所有可能的退路！
它們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撲到了季倉身側三尺範圍！
前有妖草本體垂死掙扎，數根掙脫束縛的暗金觸鬚狠狠抽向季倉面門！
後有厲昆那足以斬斷金石、污穢神魂的鬼刀！
以及聶毒那無孔不入、噬靈蝕骨的蠱蟲浪潮！
季倉瞳孔驟縮。
他所有的心神都在操控同心鏡，牽引妖草本體。
護體靈光受到前後夾擊，劇烈閃爍。
狹窄的溶洞地形，讓他根本沒法騰挪閃避。
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鬼刀的鋒芒已經觸及護體靈光！
蠱蟲的嗡鳴近在耳畔！
妖草觸鬚帶著呼嘯的風聲當頭砸下！
季倉丹田裡的幻噬靈草，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綠色的靈光。
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顫動的白光！
白光透過他的身體，向外擴散！
與那株被鏡光籠罩的妖草本體，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妖草本體的掙扎，忽然頓了一下。
就那麼極其短暫的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干擾了。
也就在這一瞬。
季倉袖中一直扣著的另外幾張陣符，悄然滑落。
不是甩出。
是滑落。
符紙輕飄飄地落在他腳下。
觸地的瞬間。
一道土黃色的光環，以他雙腳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光環所過之處，溶洞的地面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岩石隆起！
數根粗壯的石刺從地下暴突而出，狠狠撞向厲昆的鬼刀和聶毒的蠱蟲群！
這不是防禦。
是反擊。
厲昆臉色一變。
他沒想到季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反擊。
鬼刀去勢不減，狠狠斬在迎面撞來的石刺上！
轟！
石屑炸裂！
厲昆被震得手臂發麻，整個人向後滑了兩步。
聶毒的蠱蟲群被另一根石刺攔腰撞散。
黑色的蟲屍下雨一樣往下掉。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虛握。
散開的蠱蟲群重新凝聚，化作數十股細小的黑色流沙，繞過石刺，繼續撲向季倉。
而妖草本體的觸鬚，已經抽到了季倉面前。
季倉左手依舊托著同心鏡，維持著鏡光和牽引。
右手屈指一彈。
一道青色的劍氣從他指尖迸射而出！
劍氣細如髮絲，卻凝練到了極致。
嗤！
劍氣精準地切過觸鬚中段。
暗金色的汁液噴濺。
觸鬚斷成兩截，前半截無力地垂下。
但就這麼一耽擱。
厲昆已經穩住身形，第二刀緊隨而至！
這一刀更陰毒。
刀鋒斜撩，直取季倉腰腹！
鬼嘯聲更加悽厲！
刀光未至，一股陰寒的死意已經滲透了季倉的護體靈光！
聶毒的蠱蟲群也再次撲到。
這一次，它們不再分散。
而是凝聚成三股黑色的鑽頭，分別襲向季倉的雙眼、咽喉和下腹！
速度更快！
嗡鳴聲尖銳刺耳！
季倉深吸一口氣。
他體內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幻噬靈草爆發的白光更盛。
那株妖草本體被牽引的速度陡然加快！
暗金色的根莖已經徹底脫離池面，大半截被拖進了鏡光籠罩的範圍！
「攔住他！」
厲昆怒吼。
他看出了季倉的意圖。
這禿驢寧可硬抗攻擊，也要先把妖草本體收走！
聶毒眼神一冷。
他不再保留。
萬蠱母巢從他袖中飛出，懸在半空。
母巢通體黝黑，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
此刻，每一個孔洞裡都在往外噴涌黑色的蠱蟲！
數量比剛才多了十倍不止！
整個溶洞，幾乎要被黑色的蟲潮淹沒！
季倉被前後夾擊。
護體靈光劇烈閃爍，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他面色依舊平靜。
只是托著同心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鏡面光華，終究是穩住了。
妖草本體最後一點根須，也被拖進了鏡光。
眼看著就要徹底沒入鏡中。
厲昆的鬼刀，已經斬到了季倉胸前三寸。
聶毒的蠱蟲鑽頭，離他喉嚨只剩一寸。
季倉忽然鬆開了左手。
同心鏡懸浮在半空，繼續釋放著鏡光。
他空出來的左手，並指如劍。
指尖亮起一點刺眼的金光。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厲昆和聶毒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沒有防禦。
也沒有躲閃。
而是將那點金光，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前。
噗。
一聲輕響。
像是戳破了一層薄紙。
季倉胸前的僧袍，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口子。
露出裡面貼身的軟甲。
軟甲是深青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鱗片紋路。
此刻，鱗片紋路正微微發光。
那不是防禦的光芒。
而是一種……吸扯的光芒。
厲昆的鬼刀，斬在了軟甲上。
沒有金鐵交擊的聲音。
刀鋒像是斬進了一團粘稠的泥沼。
鬼嘯聲戛然而止。
凌厲的刀勢，被那股詭異的吸力死死拖住，速度驟降。
聶毒的蠱蟲鑽頭，也撞在了軟甲上。
黑色的蟲潮瘋狂噬咬鱗片。
但鱗片紋路的光芒流轉，一股同樣詭異的吸力傳來。
蠱蟲的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
季倉臉色白了一瞬。
顯然，硬抗這兩下，對他而言並不輕鬆。
但他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一瞬。
就這一瞬。
同心鏡光華大盛。
最後一點暗金色的根須，終於徹底沒入鏡面。
妖草本體，被收走了。
鏡光收斂。
銅鏡恢復正常大小，落回季倉掌心。
厲昆和聶毒的臉色，同時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眼睜睜看著妖草本體被收走。
煮熟的鴨子，飛了。
「禿驢……」
厲昆咬牙切齒。
他抽回鬼刀，刀身上的鬼紋黯淡了不少。
剛才那一擊，大半力量都被那詭異的軟甲吸走了。
他盯著季倉，眼神里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把妖草交出來，留你全屍。」
聶毒沒說話。
他只是抬了抬手。
萬蠱母巢嗡嗡震顫，更多的蠱蟲從孔洞裡湧出。
黑色的蟲潮幾乎要將整個溶洞填滿。
季倉低頭看了一眼同心鏡。
鏡面光滑依舊，看不出裡面已經裝了一株妖草。
他將鏡子收回儲物袋。
然後，抬頭。
目光掃過厲昆。
掃過聶毒。
掃過那鋪天蓋地的黑色蠱蟲。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雙手合十。
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平靜。
聽不出喜怒。
溶洞裡，死寂一片。
只有蠱蟲嗡鳴的聲音，還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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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識沉入玉簡，數百年來蔣氏先祖記錄的潮汐規律、靈氣波動圖、最佳潛入時間視窗……海量資訊洶湧而來。
他需要時間。
需要靜心梳理，將這些傳承徹底消化。
季倉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但丹田內的幻噬靈草已經震顫到了極致。
那種同源牽引的渴望，像沸水一樣在他五臟六腑里翻騰。
葉片瘋狂搖曳，指向密道石室外某個更深、更暗的方位。
蔣晏閉著眼，傳音過來。
「你先去。」
「我這邊的資訊太龐雜，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顯然，梳理先祖遺訓的過程，遠比他預想的要耗費心神。
季倉點了點頭。
「小心些。」
他壓低聲音，只說了三個字。
在這種地方分開行動，本就是冒險。
但兩人都清楚，各自的目標不一樣。
蔣晏要的是知識，是傳承。
他要的，是那株妖草本體。
轉身，離開石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蔣晏獨自留在那片先祖留下的字跡和氣息中。
很快，他在幻噬靈草的指引下，來到一處密室
密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洞壁上那些根須脫落後留下的溝壑，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猙獰。
一道道深達數尺，蜿蜒交錯，像是巨獸留下的爪痕。
季倉伸手摸了摸岩壁。
觸感冰冷，堅硬。
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暗金色的汁液，粘糊糊的，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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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妖草的血。
數百年前留下的血。
幻噬靈草的指引越來越清晰。
季倉沿著溝壑的方向走。
密道很快到了盡頭，前面是嶙峋的岩壁，只有幾道狹窄的裂縫勉強能容人透過。
他選了一條。
側身，吸氣，收腹。
岩壁粗糙的邊緣刮過他的僧袍，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裂縫裡更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季倉掌心亮起一點微光，勉強照亮腳下。
他走得慢。
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在這種地方，急躁就等於送死。
岩縫深處隱約有水聲。
不是泉眼那種澎湃的翻湧，而是更細微的、像是液體滴落的「嗒、嗒」聲。
空氣里的靈氣濃度，又上升了一截。
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
眼前的黑暗陡然一松。
視野豁然開朗。
季倉眯起眼。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頂高得望不見頂，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無數鐘乳石從洞頂垂落下來，尖端泛著淡淡的螢光，像倒懸的星辰。
溶洞中央，有一汪金色的池子。
池子不大，約莫三丈見方。
池水是純粹的金色，粘稠得像是融化的金子，正緩慢地翻湧著，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池心。
一株通體暗金色的妖草，深深紮根在池水裡。
它不高，只有丈許。
但根莖粗壯得驚人，幾乎占據了整個池子的底部。
暗金色的主莖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頂端分出三根扭曲的分支，每一根分支上都掛著幾片萎靡的、邊緣焦黑的葉子。
整個植株散發出一股渾濁而暴戾的氣息。
季倉丹田裡的幻噬靈草，猛地一震。
三片新葉劇烈地顫動著，幾乎要掙脫束縛衝出來。
同源相吸。
那株暗金色的妖草本體的氣息，對幻噬靈草而言，是致命的誘惑。
妖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池水翻湧的節奏陡然加快。
咕嘟咕嘟的氣泡密集起來。
那三根扭曲的分支，緩緩抬起，轉向季倉的方向。
分支頂端的葉片，無風自動。
一種無聲的、充滿敵意的注視，籠罩了整個溶洞。
季倉站在原地，沒動。
他袖中的手，已經捏住了三道陣符。
符紙邊緣微微發燙。
池水忽然炸開。
數條暗金色的觸鬚從池底暴射而出，直刺季倉面門！
觸鬚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倒刺，尖端鋒利如矛。
破空聲尖銳刺耳。
季倉側身。
左腳向後撤了半步，右手抬起。
三道陣符同時激發。
雷火交織的光網在他身前炸開，與衝來的觸鬚狠狠撞在一起。
轟！
光芒爆閃。
溶洞裡迴蕩著沉悶的撞擊聲。
觸鬚被雷火絞碎了一截，斷口處噴濺出暗金色的汁液，落在岩石上，嗤嗤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剩下的觸鬚猛地縮回池中。
池水劇烈翻騰，妖草的主莖微微顫抖。
季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陣符。
符紙邊緣焦黑了一小塊。
剛才那一擊，妖草本體的力量，比他預估的還要強。
這還是在它被重創、逃到此地養傷的狀態下。
不能再拖了。
他左手一翻。
一面古拙的銅鏡出現在掌心。
鏡面光滑如水，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同心鏡。
季倉將鏡面對準池中的妖草本體。
靈力注入。
鏡面陡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像水銀傾瀉，緩緩流淌而出，籠罩向那株暗金色的植株。
光並不刺眼。
卻有種奇異的穩固感。
鏡中世界裡，定海蓮舒展蓮葉。
一股沛然的、凝滯的波動，透過鏡面蔓延出來。
所過之處，翻騰的金色池水驟然一滯。
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按住，水面迅速平整下來，連氣泡都靜止了。
妖草本體的掙扎頓時遲緩。
那些剛剛要再次暴起的觸鬚，在半空中僵硬地頓住，然後一寸寸垂下。
就是現在。
季倉催動丹田中的幻噬靈草。
以它為主導，產生一股強大的、源自同源的牽引力。
這股力量透過鏡光，纏繞上妖草本體的主莖。
開始將它從池水中緩緩拔出。
暗金色的根莖一寸寸脫離池底。
帶起粘稠的金色靈液，拉出絲線。
妖草本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頂端的葉片瘋狂擺動，發出無聲的尖嘯。
幾根最為粗壯的觸鬚猛地掙破了部分定海神通的束縛，狠狠抽向季倉！
季倉早有防備。
他右手一揮。
又是三道陣符甩出。
這次不是雷火符，是土黃色的「鎮山符」。
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三道厚重的土黃色光幕，擋在身前。
觸鬚抽在光幕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光幕劇烈搖晃，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但沒有碎。
季倉趁機加力。
同心鏡的光芒更盛。
妖草本體被拖離池面大半，暗金色的根莖在空中無助地扭動。
眼看就要被徹底攝入鏡中。
溶洞的陰影深處。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他們一直潛伏在那裡。
像毒蛇一樣，耐心等待著最好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厲昆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他腰間的鬼刀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
刀身漆黑，上面刻滿了扭曲的鬼紋。
此刻，那些鬼紋正幽幽發亮，像是活了過來。
他整個人蹲在岩石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貪婪和殘忍。
聶毒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面無表情。
袖袍里，無數細小的黑色蠱蟲在蠕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隻拳頭大小、通體黝黑、複眼猩紅的蠱蟲，正靜靜趴在那裡。
蠱蟲的口器開合，露出裡面細密的鋸齒。
這是萬蠱母巢的「眼」。
它鎖定了季倉。
厲昆舔了舔嘴唇。
「差不多了。」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說話。
「那禿驢的心神都在妖草上，護體靈光最弱。」
聶毒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握緊了右手。
那隻黑色蠱蟲無聲地炸開，化作一團黑霧，散入空氣。
下一瞬。
厲昆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陰影里暴射而出！
鬼刀揚起，刀身上的鬼紋驟然爆發出刺眼的幽光！
悽厲的鬼嘯聲在溶洞裡炸開，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
刀鋒撕裂空氣，帶著一道漆黑的軌跡，直斬季倉後頸！
幾乎同一時間。
聶毒袖袍鼓盪。
無數黑色的蠱蟲從他袖口蜂擁而出！
嗡鳴聲瞬間充斥了整個溶洞！
蠱蟲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黑雲，封死了季倉所有可能的退路！
它們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撲到了季倉身側三尺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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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有厲昆那足以斬斷金石、污穢神魂的鬼刀！
以及聶毒那無孔不入、噬靈蝕骨的蠱蟲浪潮！
季倉瞳孔驟縮。
他所有的心神都在操控同心鏡，牽引妖草本體。
護體靈光受到前後夾擊，劇烈閃爍。
狹窄的溶洞地形，讓他根本沒法騰挪閃避。
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鬼刀的鋒芒已經觸及護體靈光！
蠱蟲的嗡鳴近在耳畔！
妖草觸鬚帶著呼嘯的風聲當頭砸下！
季倉丹田裡的幻噬靈草，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綠色的靈光。
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顫動的白光！
白光透過他的身體，向外擴散！
與那株被鏡光籠罩的妖草本體，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妖草本體的掙扎，忽然頓了一下。
就那麼極其短暫的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干擾了。
也就在這一瞬。
季倉袖中一直扣著的另外幾張陣符，悄然滑落。
不是甩出。
是滑落。
符紙輕飄飄地落在他腳下。
觸地的瞬間。
一道土黃色的光環，以他雙腳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光環所過之處，溶洞的地面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岩石隆起！
數根粗壯的石刺從地下暴突而出，狠狠撞向厲昆的鬼刀和聶毒的蠱蟲群！
這不是防禦。
是反擊。
厲昆臉色一變。
他沒想到季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反擊。
鬼刀去勢不減，狠狠斬在迎面撞來的石刺上！
轟！
石屑炸裂！
厲昆被震得手臂發麻，整個人向後滑了兩步。
聶毒的蠱蟲群被另一根石刺攔腰撞散。
黑色的蟲屍下雨一樣往下掉。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虛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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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屈指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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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氣細如髮絲，卻凝練到了極致。
嗤！
劍氣精準地切過觸鬚中段。
暗金色的汁液噴濺。
觸鬚斷成兩截，前半截無力地垂下。
但就這麼一耽擱。
厲昆已經穩住身形，第二刀緊隨而至！
這一刀更陰毒。
刀鋒斜撩，直取季倉腰腹！
鬼嘯聲更加悽厲！
刀光未至，一股陰寒的死意已經滲透了季倉的護體靈光！
聶毒的蠱蟲群也再次撲到。
這一次，它們不再分散。
而是凝聚成三股黑色的鑽頭，分別襲向季倉的雙眼、咽喉和下腹！
速度更快！
嗡鳴聲尖銳刺耳！
季倉深吸一口氣。
他體內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幻噬靈草爆發的白光更盛。
那株妖草本體被牽引的速度陡然加快！
暗金色的根莖已經徹底脫離池面，大半截被拖進了鏡光籠罩的範圍！
「攔住他！」
厲昆怒吼。
他看出了季倉的意圖。
這禿驢寧可硬抗攻擊，也要先把妖草本體收走！
聶毒眼神一冷。
他不再保留。
萬蠱母巢從他袖中飛出，懸在半空。
母巢通體黝黑，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
此刻，每一個孔洞裡都在往外噴涌黑色的蠱蟲！
數量比剛才多了十倍不止！
整個溶洞，幾乎要被黑色的蟲潮淹沒！
季倉被前後夾擊。
護體靈光劇烈閃爍，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他面色依舊平靜。
只是托著同心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鏡面光華，終究是穩住了。
妖草本體最後一點根須，也被拖進了鏡光。
眼看著就要徹底沒入鏡中。
厲昆的鬼刀，已經斬到了季倉胸前三寸。
聶毒的蠱蟲鑽頭，離他喉嚨只剩一寸。
季倉忽然鬆開了左手。
同心鏡懸浮在半空，繼續釋放著鏡光。
他空出來的左手，並指如劍。
指尖亮起一點刺眼的金光。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厲昆和聶毒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沒有防禦。
也沒有躲閃。
而是將那點金光，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前。
噗。
一聲輕響。
像是戳破了一層薄紙。
季倉胸前的僧袍，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口子。
露出裡面貼身的軟甲。
軟甲是深青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鱗片紋路。
此刻，鱗片紋路正微微發光。
那不是防禦的光芒。
而是一種……吸扯的光芒。
厲昆的鬼刀，斬在了軟甲上。
沒有金鐵交擊的聲音。
刀鋒像是斬進了一團粘稠的泥沼。
鬼嘯聲戛然而止。
凌厲的刀勢，被那股詭異的吸力死死拖住，速度驟降。
聶毒的蠱蟲鑽頭，也撞在了軟甲上。
黑色的蟲潮瘋狂噬咬鱗片。
但鱗片紋路的光芒流轉，一股同樣詭異的吸力傳來。
蠱蟲的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
季倉臉色白了一瞬。
顯然，硬抗這兩下，對他而言並不輕鬆。
但他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一瞬。
就這一瞬。
同心鏡光華大盛。
最後一點暗金色的根須，終於徹底沒入鏡面。
妖草本體，被收走了。
鏡光收斂。
銅鏡恢復正常大小，落回季倉掌心。
厲昆和聶毒的臉色，同時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眼睜睜看著妖草本體被收走。
煮熟的鴨子，飛了。
「禿驢……」
厲昆咬牙切齒。
他抽回鬼刀，刀身上的鬼紋黯淡了不少。
剛才那一擊，大半力量都被那詭異的軟甲吸走了。
他盯著季倉，眼神里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把妖草交出來，留你全屍。」
聶毒沒說話。
他只是抬了抬手。
萬蠱母巢嗡嗡震顫，更多的蠱蟲從孔洞裡湧出。
黑色的蟲潮幾乎要將整個溶洞填滿。
季倉低頭看了一眼同心鏡。
鏡面光滑依舊，看不出裡面已經裝了一株妖草。
他將鏡子收回儲物袋。
然後，抬頭。
目光掃過厲昆。
掃過聶毒。
掃過那鋪天蓋地的黑色蠱蟲。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雙手合十。
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平靜。
聽不出喜怒。
溶洞裡，死寂一片。
只有蠱蟲嗡鳴的聲音，還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