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7章 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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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0章 赤白

  他身上的赤白之光燦燦,放在身旁青石上的銅杯傾斜,一片片光暈傾瀉而出,仿佛怕天地察覺一般,將他的神通蓋得嚴嚴實實,可此言落罷,滿山的和尚已經騷動起來,筵圖脾氣最為火爆,也不管他是誰了,張口就要罵:「你——」

  可他的話語迅速隱沒在口舌之中,有些驚悚的一下轉頭,這才看到一旁的空樞抬手,一手虛按,示意他安靜,似乎已經認出來人了。

  筵圖滿腔的怒火這才稍稍按下來,轉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對著一旁的長老道:「在自己法界的山門,畏懼明陽威勢,不出也就罷了,豈能被什麼阿貓阿狗欺負了去!」

  他顯然也認出了對方的身上的光彩,眼中閃過一絲蔑視,道:「看樣子是『晞炁』的神通修士——就算他是大真人——又怎麼會是師叔的對手!」

  筵休卻更比他熟悉時勢,久久凝視對方,好像有些回憶之色,辨認出了他身上的氣象,眼中慢慢升起驚悚之色來,有些不安地搖了搖頭,這才道:「不知是何方的大真人——」

  他搖頭,故意道:「既有這般神通,自當隱居修行才是,也不知我法界是何處招惹了前輩,竟然在這危難之時——惹得前輩入山為難?」

  卻見那盤膝坐在地上的青年抬起眉來,冷笑道:「你這禿驢,好似本座趁人之危——我倒要問你,你這危難是如何來的?你自己造的殺孽,自己卻不敢認了?」

  此言一出,筵休暗道一聲果然,可筵圖實在是憋不住了,這可以說是他近年來的心結,被這麼一觸,上前一步,恨道:「本座是殺了那六王后裔,可兩家鬥爭——本就分高下生死,那李周巍無容人之量,要遷怒我整個道統,又和你有什麼干係!」

  「干係?」

  青年終於站起身來,他拍了拍手,把雙手負在身後,道:「本座諦琰。」

  此言一出,眾人眼裡都閃過一絲明悟,他那雙銅色的眼睛卻平靜居多,牢牢地望著這滿天的和尚,冷冷地道:「尹覺戲如今雖不是水鄉的人,卻是本座的族中嫡系——禿驢——你敢問我有何干係?」

  滿山寂靜。

  況泓並不是以水鄉的身份投來,私下裡聯繫雖緊密,卻只在仙道的幾位真人之間流傳,而眼前的這位諦琰大真人一向深居簡出,別說這位和尚了,就算是始終沉默的空樞,也不過是第二次見他!

  原來是代表尹氏,不是代表水鄉——原來——這位也姓尹!

  當年諦琰北來,有過不少訪友切磋的痕跡,筵休、空樞也是知道的——獨獨不知他姓尹而已,聽到了這話,天空中的空樞終於明白背後的緣由,將雙手合十,沉沉一嘆,道:「在下空樞——見過真人——當年真人北來遊歷,風采歷歷在目,幾位師兄弟都聽說過真人——沒想到一去南海多年,竟渺無音訊,不怪他們這些人記不得。」

  空樞低聲道:「小僧得了一些機緣,閉關已久,卻不知這兩個師侄何時傷了貴道的嫡系——只是——眼下正是明陽的大局,尹道友稍待,給我法界——一些時間——」

  卻見那大真人抬起頭來,笑道:「誰也不能走。」

  五個字在天空中響徹,筵圖勃然變色,心中料想他有些本事,要為自己這位師叔試試水,便順勢踏空而起,罵道:「好狂妄!」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在天地中滾滾,龐大的身影浮現而出,一瞬吸引了所有的光芒。

  筵圖專修了個法身,這一顯現果真是有萬般的威能,遮天蔽日,那道金燦燦的巨掌從天而降,轉瞬間將底下的人遮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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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銅色的瞳孔中儘是蔑視。

  「咚!」

  青年的身影在那如琉璃金玉般的巨掌前灰飛煙滅,化為赤白之光四散而去,可下一瞬,這光彩已經在高處凝聚,諦琰的身影懸浮於他那巨大的頭顱之上,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伸向前方,輕輕一捉。

  筵圖的身影猛然僵住了。

  他好像被無形之物定住了身形,動彈不得,而高空中的青年沒有半點變色,只是將五指漸漸縮緊。

  「喀嚓——」

  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現而出,順著筵圖的臉龐蔓延而下,他那雙張大如房屋的瞳孔中滿是震撼,眼中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只有沸騰不息的赤白之氣——

  這是什麼神通?」

  筵圖身為法界的長老,當然不會在道行方面比尋常的紫府差多少,別看今日人人避之不及,在明陽成大事之前,法界也是極有面子的——晞炁修士——他又怎麼會不曾見過!

  他感受著那恐怖的赤白之氣,雙目震顫起來,可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開了,無窮的風火噴涌而出,從他的兩頰之間掠過,帶著無數的琉璃碎片!

  「這是——這是晞炁?!」

  他滿身的法力仿佛通通落在了空處,欲掙扎而不得,眼前淹沒在風火之中,時間忽快忽慢,翻身之時,整具法身已經融去了大半!

  筵圖終於得了一口喘息,抬起頭來,滿山的和尚眼中的驚訝還未過去—這位諦琰大真人竟然只是走到自己面前,輕輕吐了口火而已!

  不過彈指的功夫!

  「世尊在上——這是晞炁?!絕無可能——」

  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周邊的一切卻流逝的很快,他緩緩轉過頭去,看見那披著白袍的青年不知何時已負手站在自己身側,聲音幽冷深邃:「憑你——」

  『慶垂軒』!

  神通一轉,瀰漫在四周的赤白之光終於退散了,這和尚滿身的風火也稍稍得到了壓制,他猛然翻身,抽身而出。

  僅僅這見面的一招,他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與對方的差距,這諦琰根本不是什麼四神通的紫府,而是一位神通圓滿多年,隨時可以求道的大修士!

  也是這一刻,他張開袖口,袈裟與寶珠不顧一切的翻湧而出,飛入空中,欲要轟然炸碎,可抬起頭來時,他的目光已凝滯了。

  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落在了一處小小的玄亭之中。

  他的法身已經遮天蔽日,落在此地不過常人大小,往這亭中一坐,終於看到外界大如山嶽般的銅色雙目。

  他已落入諦琰掌中。

  這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抬起頭來,立在山前、遮天蔽日的法身已經消失,而他的掌心多了一尊小小的華軒,牢牢將那摩訶鎖在其中,好似鎖了一隻麻雀。

  滿山的和尚驚駭起來,紛紛向後退去,陣腳大亂,相互踐踏者數不勝數,可諦琰的目光並未望去,而是輕輕翻手。

  天空中的青年和尚已經緩步向前。

  他雙手合十,語氣略低,哪怕見到了這樣的景象,也沒有多少怒意,但是有些謙卑地道:「筵圖長老陣前失手,自當有所相抵——如今便算作懲戒,我法界會給大真人一個交代,萬萬不必如此當廟鎮殺——」

  諦琰只是側臉,靜靜地看著他。

  面對他的沉默,空樞終於沉沉吐出口氣來,輕聲道:「諦琰前輩五法大成,如今的實力,恐怕直追那位代王——一旦和小僧鬥起來,只怕毀了這五峰福地。」

  此言一出,一旁筵休的心是徹底涼了。

  面對眼前的諦琰,空樞已經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那位代王拓跋岐天是什麼人?北方大漠當之無愧的第一人,真君血裔、邃炁大成,盛樂天清修多年,在那什麼魏王入主中原前,天下可沒有幾個人能和他較量!

  聽說——當年希陽觀的屈道人與他鬥法過,各有勝負,可這位道人也親口承認,論清修行法,他屈斡勝上一籌,可論殺伐攻斗、法身剛強,屈斡自愧不如!

  拓跋岐天法身剛強無邊,道行高之又高,無論是陳王還是觀化曾經的觀主陶老真人,甚至垣下仙族的韓氏真人,皆敗於他手,也只有修牝水的慕容尾殿與他鬥了個兩相無法奈何——

  更恐怖的是,『邃炁』有行妨之能,多得效仿,當年的陶老真人與他斗過幾場,拓跋

  岐天便學去了『不紫衣』,如今更不知有多了得,也只有那位魏王能制服了!

  這諦琰什麼人物——是!當年是有一二名氣——只聽說當年和觀化密切而已,到底修了一個下九流的晞炁,師叔居然拿他和代王相提並論!

  他心中動搖起來,甚至在明陽尚未到來之時就有了生死的危機感,可天空中的諦琰沒有做出任何讓步,他只是搖頭。

  下一刻,無窮的赤白氣已經傾瀉而下。

  這赤白之氣不知從何而來,無窮無盡,紛紛往地上墜落,鋪天蓋地的淹沒了整片廟宇,將一片又一片的和尚遮蔽,濃濃的陰影之下,空樞終於抬起頭。

  諦琰側身而立,一手持著手裡的華軒,另一隻手化拳為掌,橫空而來!

  筵休看了一幕,已是眥目欲裂。

  「賊子,竟然這般托大!」

  可面對諦琰看似輕描淡寫,極為托大的一掌,空樞的神色凝重,他先是抬起手來,袖口自行滑落,對準天空,輕輕一引。

  「著!」

  滿天的赤白之色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他的袖口極度鼓脹,輕輕一轉,朝向了諦琰,其中竟飛出一道紫電來!

  這道紫電似雷非雷,卻光威璀璨,穿梭挪移,跳動如蛇,已經越過諦琰,往他藏在身側、持著華軒的左手上落入!

  諦琰反應同樣極快,他唇齒微動,吐出金白色的匹練,身軀扭轉,那端著華軒的時候輕輕一拋,掌心空空如也,好似已經引入不知名之處。

  他手中的赤白之氣已經落在那和尚的身上!

  「咚!」

  霎時間,整座山脈震顫起來—這位諦琰真人不聲不響,竟然也是個法身極為強悍,足以撼山動地的高修!

  可他滿天的赤白之氣和那一掌,終究被一隻手輕輕捏住了。

  青年和尚面色為難,那隻手卻沉若磐石,僅僅抬起一隻手,就將這位大真人死死鎖在半空,無數華光在四處漫延,好似一座無窮無盡的大山,將眼前之人鎮壓住!

  諦琰深不見底的瞳孔中終於有了一點訝異,聲音如同金鐵相擊:「【如意無妄身】——」

  他的手微微顫抖,赤白之光不斷乍起,顯然在跟眼前的人角力,語氣卻沒有什麼緊張,反而顯得輕鬆自然,甚至帶著一點冷笑:「空樞道友,你該修【忿怒道】才是。」

  空樞低眉無言。

  釋修一道,有諸多護道之法,其中最顯著的無非兩樣,第一為種種華炁,第二——便是堅固至極,有種種玄妙的法身!

  而空樞所修,正是這麼一道聖教之法!

  這道【如意無妄身】,可以說是當今道統中位列前三的釋修至法,乃是當年的天無惕所創,後來將他名揚天下的,卻是另一位法相。

  【妄法相】!

  【忿怒道】所追溯的法統先祖!

  空樞被他損了這麼一嘴,眼中沒有惱怒,反而閃過一絲好奇,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人為何對釋道法統如此了解,可諦琰已經抽身而起,退回半空。

  他重新將手平攤放在身前,那一枚華軒好似被高高拋起而已,此刻從無窮天外而來,重新落回他掌心,微微晃動。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舉動,卻讓那青年和尚久久站立原地,他抬起頭來,有些讚嘆地道:「不知千年以來,可有晞炁道行可比道友的——」

  面對這樣的對手,諦琰面上也有了幾分鄭重,他靜靜地凝望著對方,仍然持著手裡的華軒,淡淡地道:「和尚,你看差了,這不是道行的事。」

  這一字一句在空中閃動,下一瞬,眼前的人已經抬起雙指,搖搖引動。

  『乞代夜』!

  無數的夕陽之光在天地之間升起,隱約有太陽初升,寒夜將過,殺寒止水,無數白色的光彩在天地之中穿梭,在天地中點起一道又一道如同燈火一般的亮白!

  與當年的公孫碑截然不同—在諦琰的手裡,這道神通呼嘯於天地之間,隔絕內外,竟然有了幾分明陽天光般的威能!

  青年和尚孤身站在這天地之中。

  空樞皺起眉來,他怔怔地凝視著眼前的人,哪怕有千萬明光從臉上穿梭而過,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火焰,他仍然一副宛如未聞的模樣。

  這和尚只是抬起手來,張開五指,看著那無數從指縫中穿過的光輝。

  「原來如此——」

  他喃喃道:「明陽——怎麼會有明陽——你——天下怎麼有人能兼容這五道神通,道友居然還能站在此地,而不是立刻爆體而亡——」

  此時此刻,空樞眼中的世界仿佛被推翻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在遲疑與震撼之中,他只吐出了三個字。

  「閏明陽——」

  天空中的大真人沒有繼續出手,他一手虛握,另一隻手凝聚著浩瀚無窮的明光,深深地注視著眼前的和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空樞仍然自顧自的喃喃起來:「閏明陽——你怎麼會選擇閏明陽——」

  他的話到這裡突然戛然而止,這位拜壇未接量力,所有古釋之中修為最高,道行最全的大修士終於抬起頭,慢慢釋然了。

  「諦琰道友,你不但有驚人的道慧——還有足以嚇煞天下人的膽子——我先時說錯了,諦琰道友——你也是明陽大勢的一部分——」

  他贊道:「你是該閏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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