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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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9章 守山


  李周巍微微閉著雙目,仿佛在參悟什麼道法,突然聽了這話,才睜開雙眼,卻也知他必來這一趟的,道:「上來。」

  不多時,就見那青年披著一身潔白的素衣快步進來,乾脆利落的在殿前拜了,掀袍跪下,道:「王上,赫連兀猛之事,必有蹊蹺!」

  李周巍道:「哦?」

  龐異面色自若,露出思索之色,道:「稟王上,赫連氏乃魔道出身,罪大惡極,既無尊卑可言,也無廉恥可講,但凡能脫身是絕不會手軟,他自個心裡也清楚得很,可既然如此,為何獨獨放了侄兒去,把自己留下來了?」

  「這河套的方寸之地,多隕落了他赫連兀猛——難道又有什麼變化嗎?赫連氏往日就頗為兇殘,心狠起來,連自己的部族也是說煉就煉,必然沒有什麼為社稷而死的心思——」

  李周巍抬眉看向他,手指輕輕扣了扣桌案,道:「不錯。」

  龐異便低頭拜了,低聲道:「方才虞真人收了人,屬下特地去看過,又去公羊真人那裡對了,赫連嫡系是對不上數的,必然也早早驅離過,他也絕不會到今天才有所醒悟——」

  計較起來,龐異實不想插手其中,魔道也好,正道也罷,他龐氏從不去管別人家的事,魔道的那點手段他看不上眼,道途也沒有到斷絕的地步,更不會去用——

  可他這人睚眥必報,豈能被赫連兀猛白白謾罵了去?不過驟然之間已有了殺心,做了這鋪墊,方才稟道:「此中必有陰謀,還望王上審慎一虞真人精通術算,周真人又在河套常年有經營,屬下願特領王命,前去相詢,必然能得出其中的關竅!」

  「關竅?」

  卻不曾想上頭的青年笑起來,隨口道:「哪有什麼關竅,赫連氏為十六胡而已,赫連兀猛想走也走不脫,而祂們——知道我不

  會放任鐵弗國不管,所以故意給赫連氏希望,把他們的天才接走,藉此為我埋禍患仇讎,而赫連長恨總是好掌控些。」

  他道:「赫連兀猛——也明白這個道理,等著我將他一門上下給殺光了。」

  「不過,龐真人有心了。」

  李周巍靜靜地道:「既然有此心意,且去試一試無妨。」

  龐異細細地聽完了他的話,似乎若有所悟,微微點頭,又行了大禮,這才道:「稟王上——龐異雖才淺氣狹,卻有守臣禮,君在而不違,國在而不悖,絕不至於去修那魔道厥陰,要當著君王的面毀壞柱石——」

  「當年殿下之事,龐異皆唯唯依命而已,絕無陷害之意,今日魏王在上,屬下亦盡心所為,固有私心,卻不妨公利!」

  李周巍素知他趨利避害,也的確氣量狹小,不甚喜歡,可當年這一對父子在淳城是立過大功的—當今摩下跟著這些人,還沒有一個人能壓得過這對父子的功勞,說得誇張一些,倘若沒有這兩人的倒戈,如今可沒有這麼多人能留在他麾下——

  單單出於這一點,李周巍同樣不會因為赫連兀猛的一二句疑他,而對於北方的身後

  事,他看得遠沒有諸臣想像中那麼重,隨口道:「龐真人多想了。」

  於是揮揮手,將這青年給請退了,李周巍這才轉過身來,低低地思量了一陣。

  赫連氏也有人保,看來也是有用的,也不知是誰家——拓跋氏?他們此刻也心驚膽戰,不敢有引起我注意的行動,應當不會出此險招——而北方的道統,此刻也沒有幾家敢得罪我了,真有那個膽子與心思的,恐怕只有東穆了——

  難道赫連長恨到東穆天中避難了?

  李周巍卻對此抱有十足的懷疑:

  倘若如此,馮脩也未免太無聊了——我與這道統暗中鬥爭多年,不見他有怎麼害我湖上的宗親,這不像是他的手段——這人不過是要證道,希望我在帝君道上越走越深,不要妨礙他而已——何至於在赫連氏上動手腳?

  他再三思索,心中疑道:

  這樣下作的手段,莫不是陰司里的那幾隻鬼神?可這手也伸得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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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周巍一手按著桌案,深深思量,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聽著吳廟道:「王上,到晉地的——千窟山了!」

  青年聽了這話,暗自覺得奇怪—他自是不識得這千窟山的,可眼前的人既然來請他,必然是有緣故,果然見著這真人低下頭,道:「有空無道的人迎駕。」

  「空無道——」

  李周巍聽了這三個字,心中大略便明白了,踏步而出,踩在滿天的煌煌之光上,果然看到一座玄山,洞窟無數,有不少披著禪衣的身影,到了高處,正跪著兩個和尚,一高一矮。

  為首者生了個和尚模樣,卻沒有眉毛,一身晶瑩剔透,披著單薄的禪衣,在風中颯颯而動,雙手合十,道:「空無道量力明臧,拜見揭諦!」

  他向李周巍行了禮,憑空拜倒,繼續道:「魏王光照天地,化身無數,明臧卻閉關未出,不知有如此天地共慶之事,不曾親自拜見,時常惋惜,如今魏王光照山門,明臧自當親身奉迎,以表恭敬!」

  於是滿山的和尚都拜起來,聲威動天,李周巍看著滿天瀰漫的金光,稍稍沉默,就看到左右上來三個和尚,一人抱著厚厚的經卷,另一人拿著成疊成疊的玉簡。

  站在中間的人面色低沉,雙眼連抬都不敢抬,正是明慧了!

  明臧直起身來,雙膝仍然跪在地上,左右的兩人便抽了經卷玉簡出來,明慧按住了微微顫抖的手,開始唱念:「山南玉山城,開田二千方,容民三萬四百五十二人——」

  「山南素吳城,開田一千方,渠三條,容民四萬五千人——」

  「——」

  兩人都是有修為在身,隨著唱念一起,種種術法也緊接著跟上,速度越來越快,卻精準的傳播到諸神通耳中,一道道金卷跳起,在憑空中映出無數金色燦爛的文字——

  這竟然是成百卷安置各方百姓的文書記錄!

  如此一來,左右幾乎都看清了,吳廟轉過頭去,和周奉竊竊私語起來:「實在是嚇著他們了——」

  是啊——這量力為了保住自己的道統,也是夠拼命的——」

  李周巍微微挑眉,目光中難得有幾分讚賞,明臧卻重新把腰弓下來,腦袋緊緊貼著地面,堂堂摩訶量力,沒有半分倨傲,只低聲道:「稟揭諦,中原近年流離,百姓四散,我道中弟子由蓮花寺的摩訶明慧率領,往各方而去,收攏民眾或成百成千,或上萬不止,一一安置於這河套與晉地交界之所——」

  「至今已有六十一萬人!」

  這話落罷了,就見到滿山的和尚通通跪下來,連帶著四處的雜役和左右城池中的居民都接二連三的拜了,嘈雜之聲為之一止。

  萬眾矚目。

  明臧則緊緊閉著雙目,一言不發,心血上涌,已有了幾分聽天由命的意思。

  李絳遷投釋的事情,一半通過法常,另一半就是通過他蓮花寺,而明慧算的是這麼多和尚中心思最聰慧的,早早感受到了玄天的種種傾向,卻又無能為力——

  於是,在徹夜的不安和惶恐驅使之下,善樂道和空無道上下通通全力以赴,幾乎在這動盪的數年之中,奔波各地,假意填充千窟山,擴充道統,收攏了這六十一萬的民眾!

  這就是他蓮花寺最終想出來的法子!

  在短短的靜默後,眼前的魏王終於點了頭,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明慧,面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靜靜地道:「空無道如今人手不少。」

  明臧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暗駭。

  這些民眾不過流離失所,即便沒有他蓮花寺,北方的河網受了當年牝水的滋潤,作物

  大增,也不至於盡數身亡,甚至為了湊齊數量,底下的人難免焦急些,有不少還是強行帶過來的——

  哪怕在如今的千窟山下生存,絕對比北方的慈悲、法界摩下都要自在,可如此一來,未免有裝裱門面的嫌疑—且養著討好這位魏王,一朝明陽有變,一口便可吃乾淨了!

  好在這量力早有準備,他抬起頭來,仰天道:「明臧向釋土起誓,在我千窟山下的信徒,且不說平安一生,至少不用擔心有成為血食的性命之危!」

  這一聲震動寰宇,使得天頂上風雲變幻,堂堂摩訶量力起誓,發誓的對象又是同樣釋土中有光輝映照的揭諦,一時間太虛震動,種種彩光照耀而下——

  明臧的面色一陣紅白,最後穩住了氣息,重重拜倒在地。一言不發。

  那一眾神通騷動起來,似乎一個個都在讚嘆他為了保命夠狠心、夠決絕,可只有明臧心中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

  有了大烏玄天的關係,他其實早就不需要如此施為了,如今蓮花寺作出的這樣多的舉動,只是為了保住他的師弟明慧,不因重罪而成為這位魏王的一點氣象而已!

  可他更明白,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求情,甚至一旦說出口,自己的師弟就必死無疑,只能由他與這位魏王之間達成默契——

  於是在心驚膽戰的萬眾矚目中,上方的魏王終於輕輕點了點頭,他沒有讚嘆,也沒有

  誇獎,只是轉過身去,邁步入了車輿。

  於是層層神通遮掩而起,一眾人又繼續向東南而去,明臧始終持著大禮在空中,面色低沉,不知道多久,才松出口氣來,喃喃道:「多謝——多謝魏王!」

  這兩句話嘆罷,他回過頭去,已經是老淚縱橫,道:「還不謝過王上!」

  可那師弟任由他緊緊拽著手,神色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顯得有些低落,好一陣了,像是抽了魂一般嘆道:「師兄——我們要把你也搭進去了!」

  大慕法界。

  山峰之上雲煙滾滾,在萬千的驚喜聲中,那青年和尚終於從竹林里緩緩邁步而出,踏著華光逐步而下,走到了眾人的身前。

  「撲通!」

  筵休哪怕是他的老前輩,此刻也是激動的緩緩跪下,心中充斥著萬千喜悅:

  只要你肯現身!只要你肯現身——就夠了!」

  以空樞的性情,絕對不可能坐視他們隕落,筵休獨怕被法相隔了結界,可只要是現身了,看到了他們這一片悽慘的模樣,憑藉著這位師叔的善心,他們有的是辦法求他替眾人脫困!

  只要——只要在法相面前說那麼一句話——」

  他猛地抬起來,眼中洋溢著希望,道:「師叔——明陽已往晉地來了——萬萬不可力敵——還是——還是找一條脫身之計——」

  他的聲音在竹林中響徹,空樞的神色卻很平淡,這和尚終於開口,語氣有些生澀,卻帶著一股玄妙的禪意:「走不得了。」

  筵休猛地側過頭來,空樞已經從他的身邊穿過,一步步邁著台階,順著山勢而下,一眾釋修不知所措,一個接一個的起來,慢慢地跟著他走出去。

  「咚——咚——咚——」

  山頂上的鐘鼓無風自動,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抨擊聲,一個又一個的法師乃至於僧侶從廟宇中鑽出來,在疑惑與不安之間低頭向前,這仿佛萬千道溪流,一點點匯聚成了棕黃色的大河。

  這位大德靜靜地、無聲地走到了山門之前。

  他嘆道:「走不得了。」

  他的目光靜靜的直視前方,筵休也抬起頭來,與身側的筵圖對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終於發現了不對。

  不知何時,山門前的竹林中已經靜靜盤膝坐了一人。

  此人高大威猛,極為風流俊美,披了一身單薄的白袍,露出銅金色的胸膛,腰間纏了一道金色的紳帶,好似古代的苦修者,在這一眾釋修中,竟然顯得毫不異樣。

  而他身旁的青石上,正擺著一枚金燦燦的銅杯,似乎是隨身的飲酒之物。

  筵休只覺得驚悚,卻又認不得他,見身前的師叔沉默,不得不上前一步,道:「不知道是哪一道的真人!我道拜壇未接量力外出,奉的是法相命令,休得妄自阻攔他的聲音久久在山谷中迴蕩,玄妙異常,似平是驚醒了山下的人,那一雙眼睛緩緩睜開了,呈現出烏金之色。

  燦燦的日光照射在身上,竟然呈現出一圈圈彩虹般的光彩,這色彩反射在竹葉上,又

  化為一片片青白之光,掉落在地,如同實質。

  他注視著前方成千上萬的人影,甚至不屑於去看筵休與筵圖,只將目光遙遙地投向那正中的青年和尚,緩緩開口,聲音如同金鐵交織:「誰都不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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