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舊緣
聞聽此言，李炎先是一怔，這個名字，這個塵封多年，甚至一度隱入塵煙的稱謂，他已經多年不曾聽了。
周遭空氣似是微微一滯，方才還在流轉的微弱靈氣，也隨之安靜下來。
李炎前世修行三百餘年，這麼漫長的歲月，行走紅塵，輾轉各方，早已快要把這層過往埋進記憶深處。
甚至曾經於北方縱橫紅塵那麼多年，他都是用『李炎』這個名字。
哪怕後來成就五法，諸家也多將他歸於魏李一脈。
把『龍亢』這兩個字挖出來，其實就像在李炎重重的陰影之後挖了一捧土出來，實則與他是不大相干的。
可若要說淵源，倒也是有些淵源……
心緒翻湧之下，他的頭低低的垂到地上，肩頭微微沉下去，周遭的風沙落在他的衣襟邊角。
『那時還在洞天，母親也還未隕落。』
舊日記憶一點點浮上來。
若要問父親嘛，李炎自認是沒有父親。
修成築基，便已能過目不忘，甚至一些早已遺忘的記憶，也會被翻出來，復現在眼前，歷歷在目。
在李炎的記憶里，是沒有見過那個人幾次的。
那男人出生龍亢支脈，血脈已經很稀薄。
唯一留給他的就是『龍亢』這個姓，與其他族人對他血脈的歧視。
「賤種。」
「魏孽。」
連僕人都常常竊竊私語，躲在一旁嘲笑，這還算是輕的。
李炎的母親出身古魏流傳下來的一支後裔，細細算來可以追溯到仙明陽一道，只是隨著魏朝覆滅，這支李氏血脈也沒落了，只憑往日的一點情分，這才勉強保留在洞天之中。
或許凡間俗人聊起洞天之中的事，往往艷羨不已，那可是洞天，非真君之力不可舉！
可惜外人只看見洞天的榮光，只道居於其內便是福氣，其中的一些心酸事，也只有自家人知自家事。
李炎這等失勢的余胄，境遇和其他生活在洞天中的洞天爺是無法比較的。
往日的供奉已經不在，李氏如今行事還要處處小心，步步都要斟酌分寸。
因為呀，這洞天之中，與真君沾親帶故的可多了去了，一不小心，眼巴下碰到的這位，可能就是真君的表兄的女婿的兒子的干兄弟的妹夫的不知道多少代的子孫，關係可鐵的很！一呼百應的。
稍有言語衝撞，便會招來不小的麻煩。
日復一日的冷眼、排擠，壓得人喘不過氣。
於是終於有一天，他實在受不了洞天中的白眼，與彎彎繞繞，拜過他母親李氏的陵碑，碑前草木蕭瑟，他靜靜佇立片刻，心中再無留戀，便請令下紅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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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洞天中的那些保守派聞聽此事，巴不得他這個魏李遺血早日滾下去，很痛快地放行了，沒有半分挽留。
他終於可以逃離這個處處尸位素餐的地方。
風呼呼地吹著，捲起地上的落葉碎石。
他行囊簡單，只提了一柄劍，攜著一隻儲物袋，捧著母親的牌位，便下界而去。
而就在同一日，洞天的另一處宅院之中，鑼鼓喧天。
那天正好李炎的父親新得了一子，正歡天喜地地辦了宴席，賓客往來，杯盞交錯，絲毫沒有察覺到，家中早已消失了一個身影。
『…………』
過往片段在腦海一閃而過，種種滋味湧上心頭，有寒涼，也有幾分漠然。李炎苦笑著張開嘴，氣息微微起伏，緩緩說道：
「是【沖瞿真君】在尋我罷。」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如此記掛我這麼個小修。」
話音落，一旁立著的金色人影周遭籠罩的金沙微微流動起來，細碎沙粒簌簌震顫。
他腳步滯了滯，原本平穩的站姿有一絲極淡的停頓，隨即一聲笑聲響起。
「【沖瞿真君】……也算是我家真君的舊稱，如今，便要尊稱祂為【金一太元上青真君】」
『果然……』
『祂果然活到了現在。』
『甚至……可能變得更強大了。』
他心中念頭飛速轉過，面上卻刻意擺出一副意外的模樣，微微翹首，故意驚愕地發出了一聲聲響。
「奧……」
短暫一頓，他稍稍欠身，語氣帶上幾分客套。
「失敬失敬。」
那人抬手，指尖撥弄起周身流轉的金沙，指縫之間點點金芒閃爍跳動，金光順著沙粒蔓延開來，又說道：
「前輩可不是什么小修……」
濃濃的【兌金】神通自他身軀四周瀰漫開來，氣流微微震盪，金氣穿梭在左右，緩緩凝聚成一粒光點，靜靜浮在了李炎頭上，溫熱又帶著壓迫感。
「雖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麼。」
這紫府修士勾動手指，姿態從容，嘴中話語不停。
「可前輩的威名，實實在在流傳在幾系紫府、摩訶之間。」
他語氣放緩，一字一句道出。
「足足數百年了！」
李炎聽到他這樣說，神色看不出太大變化，其實自己心裡是有底的。
周遭漫天金沙依舊緩緩翻湧，兌金神通帶來的淡淡壓迫感，始終籠罩在他周身。過往舊事一樁樁在心底掠過，不必對方多言，其中利害他心中清楚得很。
『畢竟當年狂妄，借金性勾連果位，傳下那幾句話，損傷了不知道多少位真君的利益。』
『況且……罵的這樣難聽，要是我……也不會放過。』
念頭到此，他微微垂首，面上掠過一絲汗顏。舊事重提，回想當年行事，連自己都覺得做得太過出格。
『更何況這位第一句就被點名的真君。』
風沙掠過衣擺，沙沙作響。
一旁的金色人影不再立於地面，身形緩緩升起，懸停在了空中。
腳尖輕輕點在滾滾流動的沙塵之上，腳下沙粒隨金氣微微下陷，卻不曾將他吞沒。
沉寂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穿過呼嘯風沙，落到李炎耳中。
「當年……因為前輩的事情。」
話音稍作停頓，似是也在感慨那段被抹除的歲月。
「十年……整整十年的歷史都消失不見了。」
金袍寬大的衣袂隨著高空來風輕輕晃動，周身籠罩的一層金沙，也跟著微微起伏。
「從洞天的古籍到世俗王朝的史書……」
他語速平穩，不帶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樁冰冷的事實。
「再沒有東西能留存當年的事情。」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四下不見其餘人影，只有風沙不息。一段歲月就這般被徹底抹去，想一想便覺寒意滋生。
「可想而知，前輩牽扯到的東西，是有多麼嚴重。」
周遭空氣似是微微一滯，方才還在流轉的微弱靈氣，也隨之安靜下來。
李炎前世修行三百餘年，這麼漫長的歲月，行走紅塵，輾轉各方，早已快要把這層過往埋進記憶深處。
甚至曾經於北方縱橫紅塵那麼多年，他都是用『李炎』這個名字。
哪怕後來成就五法，諸家也多將他歸於魏李一脈。
把『龍亢』這兩個字挖出來，其實就像在李炎重重的陰影之後挖了一捧土出來，實則與他是不大相干的。
可若要說淵源，倒也是有些淵源……
心緒翻湧之下，他的頭低低的垂到地上，肩頭微微沉下去，周遭的風沙落在他的衣襟邊角。
『那時還在洞天，母親也還未隕落。』
舊日記憶一點點浮上來。
若要問父親嘛，李炎自認是沒有父親。
修成築基，便已能過目不忘，甚至一些早已遺忘的記憶，也會被翻出來，復現在眼前，歷歷在目。
在李炎的記憶里，是沒有見過那個人幾次的。
那男人出生龍亢支脈，血脈已經很稀薄。
唯一留給他的就是『龍亢』這個姓，與其他族人對他血脈的歧視。
「賤種。」
「魏孽。」
連僕人都常常竊竊私語，躲在一旁嘲笑，這還算是輕的。
李炎的母親出身古魏流傳下來的一支後裔，細細算來可以追溯到仙明陽一道，只是隨著魏朝覆滅，這支李氏血脈也沒落了，只憑往日的一點情分，這才勉強保留在洞天之中。
或許凡間俗人聊起洞天之中的事，往往艷羨不已，那可是洞天，非真君之力不可舉！
可惜外人只看見洞天的榮光，只道居於其內便是福氣，其中的一些心酸事，也只有自家人知自家事。
李炎這等失勢的余胄，境遇和其他生活在洞天中的洞天爺是無法比較的。
往日的供奉已經不在，李氏如今行事還要處處小心，步步都要斟酌分寸。
因為呀，這洞天之中，與真君沾親帶故的可多了去了，一不小心，眼巴下碰到的這位，可能就是真君的表兄的女婿的兒子的干兄弟的妹夫的不知道多少代的子孫，關係可鐵的很！一呼百應的。
稍有言語衝撞，便會招來不小的麻煩。
日復一日的冷眼、排擠，壓得人喘不過氣。
於是終於有一天，他實在受不了洞天中的白眼，與彎彎繞繞，拜過他母親李氏的陵碑，碑前草木蕭瑟，他靜靜佇立片刻，心中再無留戀，便請令下紅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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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洞天中的那些保守派聞聽此事，巴不得他這個魏李遺血早日滾下去，很痛快地放行了，沒有半分挽留。
他終於可以逃離這個處處尸位素餐的地方。
風呼呼地吹著，捲起地上的落葉碎石。
他行囊簡單，只提了一柄劍，攜著一隻儲物袋，捧著母親的牌位，便下界而去。
而就在同一日，洞天的另一處宅院之中，鑼鼓喧天。
那天正好李炎的父親新得了一子，正歡天喜地地辦了宴席，賓客往來，杯盞交錯，絲毫沒有察覺到，家中早已消失了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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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沖瞿真君】在尋我罷。」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如此記掛我這麼個小修。」
話音落，一旁立著的金色人影周遭籠罩的金沙微微流動起來，細碎沙粒簌簌震顫。
他腳步滯了滯，原本平穩的站姿有一絲極淡的停頓，隨即一聲笑聲響起。
「【沖瞿真君】……也算是我家真君的舊稱，如今，便要尊稱祂為【金一太元上青真君】」
『果然……』
『祂果然活到了現在。』
『甚至……可能變得更強大了。』
他心中念頭飛速轉過，面上卻刻意擺出一副意外的模樣，微微翹首，故意驚愕地發出了一聲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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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敬失敬。」
那人抬手，指尖撥弄起周身流轉的金沙，指縫之間點點金芒閃爍跳動，金光順著沙粒蔓延開來，又說道：
「前輩可不是什么小修……」
濃濃的【兌金】神通自他身軀四周瀰漫開來，氣流微微震盪，金氣穿梭在左右，緩緩凝聚成一粒光點，靜靜浮在了李炎頭上，溫熱又帶著壓迫感。
「雖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麼。」
這紫府修士勾動手指，姿態從容，嘴中話語不停。
「可前輩的威名，實實在在流傳在幾系紫府、摩訶之間。」
他語氣放緩，一字一句道出。
「足足數百年了！」
李炎聽到他這樣說，神色看不出太大變化，其實自己心裡是有底的。
周遭漫天金沙依舊緩緩翻湧，兌金神通帶來的淡淡壓迫感，始終籠罩在他周身。過往舊事一樁樁在心底掠過，不必對方多言，其中利害他心中清楚得很。
『畢竟當年狂妄，借金性勾連果位，傳下那幾句話，損傷了不知道多少位真君的利益。』
『況且……罵的這樣難聽，要是我……也不會放過。』
念頭到此，他微微垂首，面上掠過一絲汗顏。舊事重提，回想當年行事，連自己都覺得做得太過出格。
『更何況這位第一句就被點名的真君。』
風沙掠過衣擺，沙沙作響。
一旁的金色人影不再立於地面，身形緩緩升起，懸停在了空中。
腳尖輕輕點在滾滾流動的沙塵之上，腳下沙粒隨金氣微微下陷，卻不曾將他吞沒。
沉寂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穿過呼嘯風沙，落到李炎耳中。
「當年……因為前輩的事情。」
話音稍作停頓，似是也在感慨那段被抹除的歲月。
「十年……整整十年的歷史都消失不見了。」
金袍寬大的衣袂隨著高空來風輕輕晃動，周身籠罩的一層金沙，也跟著微微起伏。
「從洞天的古籍到世俗王朝的史書……」
他語速平穩，不帶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樁冰冷的事實。
「再沒有東西能留存當年的事情。」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四下不見其餘人影，只有風沙不息。一段歲月就這般被徹底抹去，想一想便覺寒意滋生。
「可想而知，前輩牽扯到的東西，是有多麼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