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屋頭女鬼是殺是留?讀書人大多不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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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源這一劍用了全力,大有一劍事了的意味。

  惠施並未動作,李景源落下的一劍即將落在他頭頂時,李景源身影一瞬消逝了,惠施身前多了一本掌厚的老書。

  書名有幾分離奇意味,【怪言璅語】。

  李景源落入一座連綿逶迤的青黑大山中,那用力的一劍就這麼劈空了。

  他面無表情的望著這座青黑山嶺,滿山鬼氣,他不滿低聲道:「孔聖人言子不語亂神,你倒好在書中養鬼,荊溪惠子天生反骨否?」

  他看穿了這青黑山嶺亦或是此處地界的根本,是一處書中天地,這青山黑嶺,滿山陰物都是書中故事。

  惠施聽到了李景源的話語,搖頭輕笑道:「我走康莊大道,龍驤虎步,愜意的很,養鬼小道,看不上。這本【怪言璅語】是我閒暇所讀,我這人看書壞習慣很多,總喜歡琢磨書中內容,大道理,小道理,我都想吃透,還喜歡注訓做評。我當時隨意在這本【怪言璅語】注訓幾句,就那幾句注訓讓書中人物活了過來,起初還不算什麼,我也沒放在心上,隨手就丟盡小天地的書庫中。」

  耳邊惠施的嘮叨,眼前四周的樹林之中,快速游曳的一道道滾滾黑煙,逐漸減少,那些嗚咽、哀嚎、低吼匯聚在一起的噁心聲響。

  一盞盞白紙燈籠從眼前的山路上,憑空出現,憑空點燃,像是一條長達千百丈的紅色火龍,緩緩遊走於山野大澤。

  黑煙滾地,紅燈籠照路,天上還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山中主人家終於捨得出來。

  一名身穿鮮紅嫁衣的女子手持一柄油紙扇,獨自出現在山道盡頭,輕輕擰轉傘柄,給人煢煢孑立之感。

  耳邊依舊是惠施的嘮叨:「這【怪言璅語】中的陰物,沒被書庫中的浩然文意折磨死,反倒借著浩然文意走上了修行路,等我察覺時,她已然有了道行,本就是書中精靈,又沒傷天害理,我也沒理由殺她,便由著她修行到今天。」

  李景源聽完後,冷冷道:「你在借我的手殺她。」

  惠施頓了頓,而後說了一句似乎是默認的話語:「她有大造化,可卻壞在這本書底子裡不善,是個破落酸秀才寫的,借著志怪鬼物宣洩著懷才不遇的滿腔憤懣。她雖是浩然點化,依舊是書中人,她走的越遠,登山越高,這本書底子裡的不善就會在她心裡越扎越深,遲早有一日,惡念開花,她會憤世嫉俗,走上歧路。」

  李景源嗤笑道:「你若伸手,輕而易舉就能將她提溜出深淵。」

  惠施語氣突然不在沉默,而是洒然道:「拉她一把不難,但她日後牽扯出來的一大堆事,很可能關聯到我。我還有一大堆書要讀,沒功夫搭理這些瑣碎事。不過她的誕生源頭在我,這份淵源牽扯是斬不斷的,麻煩得很。」

  李景源冷笑道:「所以你借朕的手殺她?」

  惠施洒然道:「修士登山,都有三災五弊,九死一生。鬼物修行,更是崎嶇難行,如履薄冰,大災小難,多不勝數。今日這一遭算她的道劫,若能活下來,便是命不該絕,可走浩然大道。」

  李景源搖搖頭,面無表情道:「我們兩家問劍做賭,牽扯極大,你卻夾帶私心,是覺得勝券在握?」

  惠施笑了笑道:「剛開始還有幾分勝算,如今半分沒有。至於私心,談不上,她不過是個小插曲,無礙大局。你一劍的事情,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嫁衣鮮紅的女鬼一路行來,裙擺拖地,不沾半分泥濘,她身上這一襲鮮紅嫁衣不簡單,內里是純正的儒家浩然氣。

  油紙傘抬起,露出一張蒼白無色的容顏,如山下那些待字閨中的美嬌娘,年輕秀美,若非臉色病態,其實與世俗尋常女子並無兩樣,近在咫尺,李景源都感受不到她身上的鬼氣。

  李景源大致了解陰物成仙成神的三條路,一是香火神道,憑藉信徒的香火願力成神,二是去陰間做陰兵,攢功德,往上爬,走的是類似於天兵天將的路數,三是如練氣士修行,這條道路最為最難,但是一旦成勢,煉就陰神,魂魄最為穩固,前途最大,屆時陰物懼怕的烈日曝曬,罡風吹拂,浩然正氣,梵音佛經等等,都能夠反過來成為砥礪自家修為的捷徑法門。

  這頭嫁衣女鬼便是一直以純正的浩然正氣砥礪修為,這才有了這一身四境道行,根基還厚實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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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衣女鬼一手提傘,一手拎起裙擺,向李景源行了個萬福禮,嗓音溫潤,微笑道:「小女子文倩倩見過大神。」

  李景源面無表情道:「朕可不會手下留情。」

  惠施渾不在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生死皆是命數。」

  嫁衣女鬼聽不到惠施的話,看破生死一般的平靜說了一句:「生有所用,死得其所。」

  短短八字直指儒家生死觀,這個嫁衣女鬼沒白白在惠施屋頭待幾百年。

  剎那之後,滂沱大雨,山風呼嘯。

  山林中躲藏的陰物鬼怪齊齊現身,百鬼雨夜行。

  李景源一劍劈下,光是劍壓就將百鬼壓得炸裂,整座青黑山嶺被劈開,那個嫁衣女鬼同樣躲不過這一劍,一分為二,落地後鬼體消散,只留下一襲鮮紅嫁衣。

  李景源沒理會嫁衣消失,隨手舉劍劈開了這座書中天地,走了出去,見到面無表情的惠施,突然笑了起來道:「朕還是有些慈悲心了,放了她一條生路,是不是也如了你的願,你也不想殺她。」

  惠施淡然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李景源笑的特別開心,因為他猜中了一件事,惠施看似是借李景源做為嫁衣女鬼的登山大劫,將嫁衣女鬼生死系在李景源一念之間。實則並非真的不理會嫁衣女鬼生死,否則他就不會浪費口舌於李景源嘮叨女鬼來歷。他若一句話不說,心裡有些怒氣的李景源絕對是一劍了事,不會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惠施心底大抵是不願嫁衣女鬼被殺,起碼願和不願之間,不願占了六分。但嫁衣女鬼於他而言始終是個麻煩,這才將嫁衣女鬼生死交給李景源這個外人。

  死了,他少了一個麻煩,殺人者李景源,他能自圓其說。

  不死,便心安理得的接受這個麻煩。

  至於為什麼要借李景源這個外人的手,怕就是為一個『公平』吧。

  儒家庇護蒼生,裨益世道的根本教義還是好的,儒家要做天地蒼生最大護道人,儒家讀書人就得克己復禮、執中貫一,這也就有了諸多規範行為舉止的繁瑣規矩。

  境界越高的讀書人,所受到的規矩約束就越大,儒家的三位聖人大致是畫地為牢的程度,是三教聖人中最束手束腳的。

  違規悖理者,君子也好,賢人也罷,各有各的慘澹結局。

  而違心者,幾乎是離經叛道,下場最悽慘,儒家聖人都可能因為違心而一朝道行喪盡,跌落聖壇。

  惠施怕是也有幾分不想違心的意思在裡面。

  都道儒家讀書人大多不爽利,還會時不時的有毫無意義的意氣之爭,根底就在規矩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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