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爹
十月初八那封邸書，當夜就攤在了正廳的案上。
書佐是郡里派來的，念完就候在廊下等回執。邸書不長：賊氛日熾，京師宿衛單薄，起前東宮直閣陳道譚，率部曲百人，克日赴京師，隸宿衛序列。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筆跡與正文不同，寫的是：東宮故吏，宜念舊恩。
太子的手筆。
道譚當場寫了回執，一個字沒改。書佐走後，陳安湊上來，問名單怎麼點。
「三條規矩。」道譚說，「兄弟同在冊的，去一留一。獨子，不去。新婚不滿一年的，不去。」
三條規矩一立，塢里的哭聲先少了一半。點名的冊子上，有兩個名字被硃筆勾了又寫回，是兄弟爭著要去。點名單的那一夜，書房的燈亮到三更。名單貼出來那天，塢門口圍了一圈人。被點到的人家，當夜殺雞的殺雞，烙餅的烙餅，第二天一早，百人的行囊都比旁的沉。也有婆娘拉著門框哭，哭完了，還是把丈夫的包袱塞過去，往裡多塞了一雙布鞋。
族議是初九開的，開到一半就吵了起來。
大族老把茶碗重重一頓：「火中取栗！京師是那麼好去的？部曲是陳家的根，一次抽走一半，塢里拿什麼守？」
「朝廷旬月可平。」有人梗著脖子學舌，被三叔公瞪了回去。三叔公慢慢地說：「旬月可平，是廟堂的話。老夫只知道，這一年郡里征船徵得急，淮上的商路一天比一天斷。這個時候把人和槍往建康送，是往火上送。」
「那也不去？」
大族老跟著補了一句：「再說，召的也不是旁人，是東宮的舊人。舊人不舊用，是朝廷的事；陳家的兒子，犯不著替太子守夜。」
一直沒說話的道譚開口了。
「陳家世受梁祿。台城有事，不去是逆。」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我去，為的是忠。你們留，為的是家。忠和家，總要有人各占一頭。」
「當年在建康，東宮舊人何止百個。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召到我頭上，是念舊。」道譚環視一圈，「念舊的人，不能辜負。」
議就散在這句話上。大族老出門的時候，跟三叔公嘀咕了一句什麼，三叔公沒接。兩個人都回了頭，又看了一眼正廳里那個背影。
「部曲折在建康，算誰的？」
「算我的。」道譚說，「名單是我點的，人是我帶的。」
族議散了。散得比來的還快，誰都知道，阿郎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沒有轉圜了。
當夜，回執送走。塢里的燈卻比往常多亮了一夜，東廂在趕冬衣，帳房在清冊頁，馬廄在釘蹄鐵。一座塢知道要送人出征，是不會睡覺的。
陳鑒從頭到尾坐在下手，一個字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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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們反對的理由，條條都在陳鑒心裡，比他們說得還狠。部曲是根，建康是火場，這一去，一百個人里能回來幾個，陳鑒在心裡有個數。他甚至知道更狠的：這一去，回來的不是這支隊伍的主人。
這些話，一句都不能說。說部曲會折，是動搖；說這一去凶多吉少，是妖言；說台城守不住，是滅門的罪。陳鑒只能坐在那裡，看父親把每一句反對都頂回去，頂得滴水不漏。
散議的時候，道譚從他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
「十四夜裡，書房。」父親說，「行裝，妙容在置辦了。」
十月十四，夜。行裝都齊了。
一百件冬衣，沈妙容帶著女眷趕了五天，針腳里絮的是新彈的絲綿。乾糧分了三十袋，每一袋上拴著記號。兩條夜航船泊在渡口，百人的鋪位，陳安親自去量過。
書房裡點著一盞燈，案上一壺酒，兩隻杯。
道譚給兩隻杯都倒滿了，把其中一杯推到兒子面前。陳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很沖，是莊上新釀的，還沒到火候。
「字據的事，一筆勾了。」道譚先開的口，「米錢虧了賺了，都是陳家的錢。往後帳房的印、庫房的鑰匙，交你娘子收著。要用，跟你娘子要，她給你，就是給了。」
「是。」
「門戶，本想交給你虎叔。」道譚喝了一口酒，「我本來想帶他走。想了三天，不能帶。蒨兒只有半年的槍功，長城的柵，塢里的人，虎叔走了就散。他送我上船，就回來。」
「虎叔肯麼？」
「不肯。他跟為父說，老卒想跟阿郎再打一場。」道譚笑了笑，「我說，長城就是你的戰場。」
燈花爆了一下。道譚把酒杯轉了半圈，說起家事來，說得很細。秋賦的冊子在帳房第三個格子；佃客兩百家的租約，年前要重謄一遍；莊上那口夾壁窖，藏的位置只有陳安和他兩個人知道，現在加一個陳鑒。說到最後，他從懷裡摸出那杆庫房的銅鑰匙，放在案上，推過來。
「錢糧之權，付你。」
「是。」
「還有，那個小師父，粥照送。他記的東西，往後有大用。」
「兒子明白。」
道譚端著杯，沒喝，又說了一句：「你那張紙上說，歌比人先到。這幾夜為父想，歌都到了，人還會遠麼。」
「每旬給為父寫一封信，走沈家的船。家裡的事多寫，朝市的事少寫。」
「是。」
「青驄不帶走。馬認家。」
「內事，付你娘子。」道譚說，「這個人，外頭看著冷，心裡有數。你病里那碗藥，是她親手熬的。你喝得出藥味不一樣，為父看得出她的人不一樣。」
陳鑒捏著酒杯，沒接話。
道譚忽然又說了一句，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年的收成：「此去能不能回來，為父不知道。陳家的根，要有人守。所以今夜的家事，你一條一條，都要記住。」
「還有虎叔的操練，你主持。他說你練得下來，為父看了一路，也信。」道譚頓了頓，「蒨兒，你還有什麼話，今夜說完。」
來了。
陳鑒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該說的、想說的、不能說的，在他喉嚨里擠成一團。
第一次，是在父親說起此去京師、與台城共存亡的時候。台城守不住，一百三十日，城裡糧盡，人相食。這十幾個字衝到牙關，被他用舌頭死死頂了回去。說了，就是妖言。妖言的下場，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次，是在父親說此去少則三月、多則半年的時候。別去。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他連理由都想好了：京師若圍，外無援兵，宿衛就是瓮中之鱉。可是話到嘴邊，他看見父親眼裡的東西。那不是求生的眼神，是把生死撥算過了的眼神。說別去，父親只會問一句，不去，逆名誰擔？陳家百年之後，史書寫陳氏於國難之際閉門自保，這七個字，比死還重。
他咽了下去，咽得眼眶發熱。咽完他忽然明白，穿越這件事最殘忍的地方，不在刀兵，不在餓殍，在飯桌上：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要笑著把至親一個一個，送進史書寫好的結局裡去。
第三次，是現在。父親問，還有什麼話，今夜說完。
書房裡很靜，燈花結了又落。陳鑒把那杯沒到火候的酒一口喝乾，酒勁頂上來，鼻尖發酸。他知道結局。他知道這座城會在什麼時候被圍，圍多久，什麼時候破，知道城破那天滿城的火，知道餓死在淨居殿的那位老人。他也知道，知道這些的人，是這個天底下最孤獨的人。
他知道結局，可是那一晚他終於明白：知道結局的人，最沒資格說出口。
他把湧上來的千言萬語，一句一句咽回去，最後只剩下一句。這一句是挑過的，是思量過的，是即使被當成瘋話、也護得住父親的一條命的話。
「阿爹。」陳鑒說，「兒子病里翻過許多江防的圖。兒子只求阿爹記一句話：城裡糧多，人心少。爹在城外，莫在城裡。」
書房裡靜了很久。
道譚盯著兒子，盯了很久很久。燈把父親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一動不動。
「宿衛宿衛，自然是入城的。」他慢慢地說。
「歷陽若失，採石若失，京師的兵，會用在外圍。」陳鑒說，「阿爹是東宮舊僚，不是諸將。宿衛的名，做得；死守的實，犯不著。城外有兵，糧道還有一線；進了城，那就是一百三十日的牢。」
道譚不說話。燭芯結了花，他也沒剪。
「病了一場，」他終於開口，嘴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倒把你病明白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把杯子倒扣在案上。
「你這句話，為父記下了。能不能行，看京師的意思，看賊人的意思。」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說你六歲那年，偷偷牽著青驄出門，夠不著鐙，就牽著它在場院裡走了一下午，走到青驄都膩了，你還不肯回。說你十歲上族學，把蒙師的戒尺藏起來，藏得先生找了三天。
說這些話的時候，燈在後頭，父親的臉看不真切。陳鑒聽著，喉嚨一點一點熱起來。這個故事，陳蒨記得，陳鑒是頭一回聽。眼眶先紅的是這具身體，他才想起來，自己該有個反應。
「阿爹，」他聽見自己說，「兒子從前，不懂事。」
「懂事的人，都從不懂事過來。」道譚把燈芯挑亮了一點，站起身。「夜深了。十五卯時到渡口送行，辰時開船。家裡的事，一條一條，我再到你娘子那裡去交割。」
陳鑒起身告退，走到門口，身後的聲音又跟了一句。
「蒨兒。」
「兒子在。」
「守好家門。」
「是。」
第二日一早，陳安悄悄告訴陳鑒，昨夜娘子房裡的燈亮到三更。今晨出發的行裝，比原定多出一成的傷藥。
十五這日，天不亮就起了霧。霧大得看不見對岸的樹，江水的聲音倒比平時清楚。
渡口上，兩條夜航船吃滿了載，百名部曲列在灘上，槍尖在霧裡一片模糊的白。婦人們擠在坡上，哭聲壓著，不敢大。老僕婦扶著阿寧，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沈妙容立在道譚身側半步的地方，鬢髮一絲不亂。行裝是她監點的，冬衣一百件，乾糧三十袋，傷藥四包，每一包上都有她的字。上船之前，道譚沿著隊列走了一趟，掀開一口乾糧袋看了看，又抽出一件冬衣，翻過來看針腳。看完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沈妙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寸。道譚抬手，替她攏了攏被霧水打濕的鬢角。
「家裡，交給你們了。」
沈妙容斂衽行禮，禮行得很深，起身的時候停了半息。
「阿翁保重。」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就退回人群里去了。陳鑒看見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是白的。
灘上，沈虎把百人的隊列一隊一隊點驗清楚。部曲的家眷把雞蛋、布鞋往船上塞，押隊的什長一件一件往下擋，擋不住，回頭喊沈虎。沈虎說：收。娘家的東西，是讓人回來的念想。
辰時，道譚登船。
道譚上船之前，在灘上站定，最後看了一眼霧裡的長城縣。看得不久，一眼，像記一個方位。然後道譚轉身對陳鑒招了招手。
陳鑒走過去。父子倆面對面站著，隔著半步。
「圖收好。」
「是。」
「米價盯著。冬麥下種了沒有？」
「種了。莊上二百畝，塢里一百畝。」
「好。」道譚點頭，「虎叔，家交給你。蒨兒的主意，你聽。」
「諾。」沈虎抱拳，嗓音啞的，「阿郎，建康的米酒不行，到了先找人打酒。」
道譚笑了。這是這些天來，陳鑒第一次看見父親笑得這麼開。
「喝了酒，記得練槍。」
船開了。霧很大，兩條船走出去不到百步，就成了兩個影子。灘上百人齊齊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船影已經看不見了。陳安轉過身去，用袖子按了按眼睛。
人群散去，哭聲這才放出來。陳鑒站在灘頭沒有動。
霧氣一層一層從江面上漫過來，打濕了陳鑒的袍角。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沒事的，此去是宿衛，不是死地；忠告已經給了，父親記下了，會在城外，會有糧道，會活過那個冬天，會回來。
可是另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冷冷地，一個字一個字往上浮。
中流矢卒。
四個字。他一個一個地按下去，按了一個，浮起一個。史書里沒有陳道譚的傳，父親這一生留在紙上的，只有別人傳記里的這一行小字，三個字，還是四個字，他連這都不敢想清楚。
霧裡傳來櫓聲，早就聽不見了。船走遠了。
陳鑒在灘頭站到日頭上來，霧散了，江面乾乾淨淨。昨夜寫的備忘，最後一條是：十月十五，阿爹登船。可信度一欄，他頭一回寫下：確。這一條，不用等驗證。
陳鑒轉過身，對身後的沈虎說：
「練兵。從今天起。」
沈虎看了他很久，把腰間那根木棍抽出來，往地上一頓。
「辰時，老卒在場。」
書佐是郡里派來的，念完就候在廊下等回執。邸書不長：賊氛日熾，京師宿衛單薄，起前東宮直閣陳道譚，率部曲百人，克日赴京師，隸宿衛序列。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筆跡與正文不同，寫的是：東宮故吏，宜念舊恩。
太子的手筆。
道譚當場寫了回執，一個字沒改。書佐走後，陳安湊上來，問名單怎麼點。
「三條規矩。」道譚說，「兄弟同在冊的，去一留一。獨子，不去。新婚不滿一年的，不去。」
三條規矩一立，塢里的哭聲先少了一半。點名的冊子上，有兩個名字被硃筆勾了又寫回，是兄弟爭著要去。點名單的那一夜，書房的燈亮到三更。名單貼出來那天，塢門口圍了一圈人。被點到的人家，當夜殺雞的殺雞，烙餅的烙餅，第二天一早，百人的行囊都比旁的沉。也有婆娘拉著門框哭，哭完了，還是把丈夫的包袱塞過去，往裡多塞了一雙布鞋。
族議是初九開的，開到一半就吵了起來。
大族老把茶碗重重一頓：「火中取栗！京師是那麼好去的？部曲是陳家的根，一次抽走一半，塢里拿什麼守？」
「朝廷旬月可平。」有人梗著脖子學舌，被三叔公瞪了回去。三叔公慢慢地說：「旬月可平，是廟堂的話。老夫只知道，這一年郡里征船徵得急，淮上的商路一天比一天斷。這個時候把人和槍往建康送，是往火上送。」
「那也不去？」
大族老跟著補了一句：「再說，召的也不是旁人，是東宮的舊人。舊人不舊用，是朝廷的事；陳家的兒子，犯不著替太子守夜。」
一直沒說話的道譚開口了。
「陳家世受梁祿。台城有事，不去是逆。」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我去，為的是忠。你們留，為的是家。忠和家，總要有人各占一頭。」
「當年在建康，東宮舊人何止百個。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召到我頭上，是念舊。」道譚環視一圈，「念舊的人，不能辜負。」
議就散在這句話上。大族老出門的時候，跟三叔公嘀咕了一句什麼，三叔公沒接。兩個人都回了頭，又看了一眼正廳里那個背影。
「部曲折在建康，算誰的？」
「算我的。」道譚說，「名單是我點的，人是我帶的。」
族議散了。散得比來的還快，誰都知道，阿郎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沒有轉圜了。
當夜，回執送走。塢里的燈卻比往常多亮了一夜，東廂在趕冬衣，帳房在清冊頁，馬廄在釘蹄鐵。一座塢知道要送人出征，是不會睡覺的。
陳鑒從頭到尾坐在下手，一個字沒有說。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族老們反對的理由，條條都在陳鑒心裡，比他們說得還狠。部曲是根，建康是火場，這一去，一百個人里能回來幾個，陳鑒在心裡有個數。他甚至知道更狠的：這一去，回來的不是這支隊伍的主人。
這些話，一句都不能說。說部曲會折，是動搖；說這一去凶多吉少，是妖言；說台城守不住，是滅門的罪。陳鑒只能坐在那裡，看父親把每一句反對都頂回去，頂得滴水不漏。
散議的時候，道譚從他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
「十四夜裡，書房。」父親說，「行裝，妙容在置辦了。」
十月十四，夜。行裝都齊了。
一百件冬衣，沈妙容帶著女眷趕了五天，針腳里絮的是新彈的絲綿。乾糧分了三十袋，每一袋上拴著記號。兩條夜航船泊在渡口，百人的鋪位，陳安親自去量過。
書房裡點著一盞燈，案上一壺酒，兩隻杯。
道譚給兩隻杯都倒滿了，把其中一杯推到兒子面前。陳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很沖，是莊上新釀的，還沒到火候。
「字據的事，一筆勾了。」道譚先開的口，「米錢虧了賺了，都是陳家的錢。往後帳房的印、庫房的鑰匙，交你娘子收著。要用，跟你娘子要，她給你，就是給了。」
「是。」
「門戶，本想交給你虎叔。」道譚喝了一口酒，「我本來想帶他走。想了三天，不能帶。蒨兒只有半年的槍功，長城的柵，塢里的人，虎叔走了就散。他送我上船，就回來。」
「虎叔肯麼？」
「不肯。他跟為父說，老卒想跟阿郎再打一場。」道譚笑了笑，「我說，長城就是你的戰場。」
燈花爆了一下。道譚把酒杯轉了半圈，說起家事來，說得很細。秋賦的冊子在帳房第三個格子；佃客兩百家的租約，年前要重謄一遍；莊上那口夾壁窖，藏的位置只有陳安和他兩個人知道，現在加一個陳鑒。說到最後，他從懷裡摸出那杆庫房的銅鑰匙，放在案上，推過來。
「錢糧之權，付你。」
「是。」
「還有，那個小師父，粥照送。他記的東西，往後有大用。」
「兒子明白。」
道譚端著杯，沒喝，又說了一句：「你那張紙上說，歌比人先到。這幾夜為父想，歌都到了，人還會遠麼。」
「每旬給為父寫一封信，走沈家的船。家裡的事多寫，朝市的事少寫。」
「是。」
「青驄不帶走。馬認家。」
「內事，付你娘子。」道譚說，「這個人，外頭看著冷，心裡有數。你病里那碗藥，是她親手熬的。你喝得出藥味不一樣，為父看得出她的人不一樣。」
陳鑒捏著酒杯，沒接話。
道譚忽然又說了一句，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年的收成：「此去能不能回來，為父不知道。陳家的根，要有人守。所以今夜的家事，你一條一條，都要記住。」
「還有虎叔的操練，你主持。他說你練得下來，為父看了一路，也信。」道譚頓了頓，「蒨兒，你還有什麼話，今夜說完。」
來了。
陳鑒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該說的、想說的、不能說的，在他喉嚨里擠成一團。
第一次，是在父親說起此去京師、與台城共存亡的時候。台城守不住，一百三十日，城裡糧盡，人相食。這十幾個字衝到牙關，被他用舌頭死死頂了回去。說了，就是妖言。妖言的下場，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次，是在父親說此去少則三月、多則半年的時候。別去。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他連理由都想好了：京師若圍，外無援兵，宿衛就是瓮中之鱉。可是話到嘴邊，他看見父親眼裡的東西。那不是求生的眼神，是把生死撥算過了的眼神。說別去，父親只會問一句，不去，逆名誰擔？陳家百年之後，史書寫陳氏於國難之際閉門自保，這七個字，比死還重。
他咽了下去，咽得眼眶發熱。咽完他忽然明白，穿越這件事最殘忍的地方，不在刀兵，不在餓殍，在飯桌上：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要笑著把至親一個一個，送進史書寫好的結局裡去。
第三次，是現在。父親問，還有什麼話，今夜說完。
書房裡很靜，燈花結了又落。陳鑒把那杯沒到火候的酒一口喝乾，酒勁頂上來，鼻尖發酸。他知道結局。他知道這座城會在什麼時候被圍，圍多久，什麼時候破，知道城破那天滿城的火，知道餓死在淨居殿的那位老人。他也知道，知道這些的人，是這個天底下最孤獨的人。
他知道結局，可是那一晚他終於明白：知道結局的人，最沒資格說出口。
他把湧上來的千言萬語，一句一句咽回去，最後只剩下一句。這一句是挑過的，是思量過的，是即使被當成瘋話、也護得住父親的一條命的話。
「阿爹。」陳鑒說，「兒子病里翻過許多江防的圖。兒子只求阿爹記一句話：城裡糧多，人心少。爹在城外，莫在城裡。」
書房裡靜了很久。
道譚盯著兒子，盯了很久很久。燈把父親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一動不動。
「宿衛宿衛，自然是入城的。」他慢慢地說。
「歷陽若失，採石若失，京師的兵，會用在外圍。」陳鑒說，「阿爹是東宮舊僚，不是諸將。宿衛的名，做得；死守的實，犯不著。城外有兵，糧道還有一線；進了城，那就是一百三十日的牢。」
道譚不說話。燭芯結了花，他也沒剪。
「病了一場，」他終於開口，嘴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倒把你病明白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把杯子倒扣在案上。
「你這句話，為父記下了。能不能行，看京師的意思，看賊人的意思。」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說你六歲那年，偷偷牽著青驄出門，夠不著鐙，就牽著它在場院裡走了一下午，走到青驄都膩了，你還不肯回。說你十歲上族學，把蒙師的戒尺藏起來，藏得先生找了三天。
說這些話的時候，燈在後頭，父親的臉看不真切。陳鑒聽著，喉嚨一點一點熱起來。這個故事，陳蒨記得，陳鑒是頭一回聽。眼眶先紅的是這具身體，他才想起來，自己該有個反應。
「阿爹，」他聽見自己說，「兒子從前，不懂事。」
「懂事的人，都從不懂事過來。」道譚把燈芯挑亮了一點，站起身。「夜深了。十五卯時到渡口送行，辰時開船。家裡的事，一條一條，我再到你娘子那裡去交割。」
陳鑒起身告退，走到門口，身後的聲音又跟了一句。
「蒨兒。」
「兒子在。」
「守好家門。」
「是。」
第二日一早，陳安悄悄告訴陳鑒，昨夜娘子房裡的燈亮到三更。今晨出發的行裝，比原定多出一成的傷藥。
十五這日，天不亮就起了霧。霧大得看不見對岸的樹，江水的聲音倒比平時清楚。
渡口上，兩條夜航船吃滿了載，百名部曲列在灘上，槍尖在霧裡一片模糊的白。婦人們擠在坡上，哭聲壓著，不敢大。老僕婦扶著阿寧，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沈妙容立在道譚身側半步的地方，鬢髮一絲不亂。行裝是她監點的，冬衣一百件，乾糧三十袋，傷藥四包，每一包上都有她的字。上船之前，道譚沿著隊列走了一趟，掀開一口乾糧袋看了看，又抽出一件冬衣，翻過來看針腳。看完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沈妙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寸。道譚抬手，替她攏了攏被霧水打濕的鬢角。
「家裡，交給你們了。」
沈妙容斂衽行禮，禮行得很深，起身的時候停了半息。
「阿翁保重。」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就退回人群里去了。陳鑒看見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是白的。
灘上，沈虎把百人的隊列一隊一隊點驗清楚。部曲的家眷把雞蛋、布鞋往船上塞，押隊的什長一件一件往下擋，擋不住，回頭喊沈虎。沈虎說：收。娘家的東西，是讓人回來的念想。
辰時，道譚登船。
道譚上船之前，在灘上站定，最後看了一眼霧裡的長城縣。看得不久，一眼，像記一個方位。然後道譚轉身對陳鑒招了招手。
陳鑒走過去。父子倆面對面站著，隔著半步。
「圖收好。」
「是。」
「米價盯著。冬麥下種了沒有？」
「種了。莊上二百畝，塢里一百畝。」
「好。」道譚點頭，「虎叔，家交給你。蒨兒的主意，你聽。」
「諾。」沈虎抱拳，嗓音啞的，「阿郎，建康的米酒不行，到了先找人打酒。」
道譚笑了。這是這些天來，陳鑒第一次看見父親笑得這麼開。
「喝了酒，記得練槍。」
船開了。霧很大，兩條船走出去不到百步，就成了兩個影子。灘上百人齊齊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船影已經看不見了。陳安轉過身去，用袖子按了按眼睛。
人群散去，哭聲這才放出來。陳鑒站在灘頭沒有動。
霧氣一層一層從江面上漫過來，打濕了陳鑒的袍角。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沒事的，此去是宿衛，不是死地；忠告已經給了，父親記下了，會在城外，會有糧道，會活過那個冬天，會回來。
可是另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冷冷地，一個字一個字往上浮。
中流矢卒。
四個字。他一個一個地按下去，按了一個，浮起一個。史書里沒有陳道譚的傳，父親這一生留在紙上的，只有別人傳記里的這一行小字，三個字，還是四個字，他連這都不敢想清楚。
霧裡傳來櫓聲，早就聽不見了。船走遠了。
陳鑒在灘頭站到日頭上來，霧散了，江面乾乾淨淨。昨夜寫的備忘，最後一條是：十月十五，阿爹登船。可信度一欄，他頭一回寫下：確。這一條，不用等驗證。
陳鑒轉過身，對身後的沈虎說：
「練兵。從今天起。」
沈虎看了他很久，把腰間那根木棍抽出來，往地上一頓。
「辰時，老卒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