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屬吏
去建康走了十七天。
押解的隊伍走塘路，過烏程，沿運河到晉陵，再北上京口，渡江。押隊有兩個吏，老的姓呂，少的沒有姓，人都叫他小七。姓呂的收了陳鑒一枚金，收得不動聲色，此後車上多了一床舊被，歇腳多有熱水，一日兩頓糙飯里偶爾有一塊醃魚。小七不管這些，小七管數：幾口人，幾匹馬，幾副械，每日清點兩遍。
烏程歇了兩日。郡府交割文書，新任的郡吏把三份押文看了又看，壓著不批，說要請示。押隊在驛館偏院裡等，院牆外就是市街。呂吏出去買了兩回菜，回來說，烏程的米價比京口還貴，新太守的兵在城裡拆民房當柴燒。第二日文書批下來，一個準字。
運河上走了七天。船小，陳鑒半個身子在艙里。呂吏夜裡睡不著，坐在船頭喝涼水，有一回隔著篷問他：郎君那場病，聽說驚動了建康的醫官？陳鑒說，病是真病。呂吏說，真病的人，心倒寬。陳鑒沒有接話，船篷外的水聲一直響到天亮。
九月十一，隊伍渡江，當夜宿在京口城外。陳鑒在車裡躺著，聽見江水拍岸的聲音。父親當年就是從這條江上帶兵去建康的。
九月十三，囚車入建康。
車是囚車了。進了前戍，木柵換成了鐵柵。他從柵縫裡往外看，先是荒地，地里的草長得比人高，草里立著燒塌的屋架，一架一架，排出去很遠。有灶煙，稀稀的幾縷，撐不起一座城的炊火。路上有人走，走的人都貼著道邊，彼此不照面。道邊的水溝里，草長得最密的地方，露著說不清是什麼的白。
車過一處舊壘，壘塌了半邊，壘前的平地上插著許多舊木桿。陳道譚兩年前隨軍攻柵，中流矢，就倒在這一帶。車沒有停。陳鑒隔著柵縫，看著那片平地一點點退遠，直到看不見，才把眼睛從柵縫上收回來。
朱雀航的查驗用了兩個時辰。
航口的軍吏把押文和名冊一樣一樣核。名冊就是他見過的那份名單的抄件，麻紙，朱圈，騎縫印，如今是從接收的一方往上看：朱圈圈著他的名字，圈旁邊一行小字，寫著病癒就縛四字。軍吏核完了，掀開車簾看他，看臉，問名，問年歲，問籍貫，他一一答了。軍吏核完了，在押文上畫押，蓋印，揮手放行。
入了航，就是建康城。
台城的輪廓在北邊，宮闕還在，闕樓上長了草。街上比城外熱鬧些，也只是一些：有鋪子開著，門臉小，貨薄；有人拉車，車上的東西都用布蓋著。
行人衣衫齊整的少，一個老婦蹲在斷牆根下拾柴，見了兵隊，頭垂得更低。街上的口音雜了，北方的、西邊的、蜀中的都有，舊京的口音倒少了。侯景的兵在街上走，三五成群，甲也不穿，刀就橫在鞍上。
囚車在京尹廨前停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續是第二天早上開始的。
勘驗。驗明正身：名冊、押文、朱圈、本人在場，兩相對，三相對。書辦念一行，陳鑒對一句。念到父兄名下一欄，寫著陳道譚，故，東宮直閣。書辦念得快，陳鑒聽得慢。念到陳霸先侄四個字，書辦抬眼看了看他，他也看著書辦，不躲。
文書。押文三份，名冊一份，甘結抄件一份，醫案十七頁的抄件一份。每一份驗一道印，過一道手。陳鑒看著自己那紙甘結在桌上傳，從這張手傳到那張手，每傳一道，上頭多一個押。兩年的日子，就這樣簽給了屋裡的一張桌子。
搜身。寬衣，跣足，兩手舉平。
金一枚，驗訖，入寄庫的單子。匕首一柄，連鞘，驗訖，入庫。單子上寫著寄庫兩個字，庫房的架子上擺著幾十件同樣的物件，都在寄庫，架子上落著灰。這兩個字的意思陳鑒明白：進了這張單子的東西，就沒有再出來的道理。庫吏寫單子的手很穩，一筆一筆，理直氣壯。
最後是那捲《喪服》。
小七翻開卷頁抖了抖，一枝幹柳從卷頁里掉出來，落在地上。小七撿起來看了看，一根干樹枝，什麼也不是。姓呂的吏接過去，也看了看，又對著燈照了照卷頁，卷里沒有夾別的。
「破經一卷。」姓呂的說，「病著的人帶卷經，誦著消災。登冊吧，經一卷。」
干柳放回卷頁里，卷收還給他。他抱在懷裡的時候，手指在卷頁上停了一下。兩年半了，柳條的芽苞還攥著。
除服搜身的時候，陳鑒赤著腳站在青磚上，磚是涼的。動作用的是原主留下的那套規矩：伸手就伸手，轉身就轉身，被呵斥了低頭，叫站直就站直。搜身的卒子起先手快，後來慢了下來，搜完了，替他把衣裳從地上拾起來，抖了抖，遞還給他。
入監是當天申時。
石頭城下，東冶別監。別監和外面的牢不同，門有兩道，牆厚一倍，牆上不開窗，只在檐下留氣眼。城牆的影子壓著監房的檐，江風從城頭上翻下來，晝夜不停。獄吏拿鑰匙開兩道門，說，這裡關的是要緊人，規矩也多兩倍：不放風與外人相見，飯從門洞進，燈油按旬領，聲張者單獨加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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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裡另有一本小帳：燈油按旬領，領的時候要拿錢換，一盞油二十錢；放風那日，門洞裡多一小碟鹽菜，也是錢。老囚說，這叫獄裡的賦稅。
領他進監的是個老囚，進來三年，搶著替獄吏做事，換了個輕差。老囚把規矩一樣一樣小聲教給他：燈油省著燒，放風別靠門，隔壁那位，別理；隔房不許傳聲，傳了要加鎖。他看陳鑒進屋先看牆，低聲多說了一句：進屋先看牆的，你不是頭一個。說完拎著自己的草蓆走了。
監房一間，一盞油燈，一張矮榻，榻頭的牆上有一道縫。
他進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這道縫。
縫在牆角，磚錯著砌的，兩磚之間裂了指頭寬的一道，從牆根斜著上去，探手能進去兩指。縫裡透著氣，氣是潮的，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潮。他把手貼在縫上，貼了很久，試風，試聲。外面甬道上有腳步走過，腳步聲順著這道縫傳進來，很清楚；他把嘴湊近縫，低低說了一個字，聲音也傳得出去。
潮氣重，縫裡的磚酥了，酥得還能再摳。摳大一點，能過一捲紙。
這些一樣一樣記進了心裡。鋪位在榻上，燈油每旬一小盞，放風三日一次，每次一刻。
頭一頓飯是糙米飯、鹽水煮的菜，盛在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裡，從門洞底下推進來。陳鑒把飯吃完了，一粒沒有剩。同監的走廊那頭還有鋪位，傍晚過身的時候，陳鑒照見了三張臉：一個胖的，在啃干餅；一個瞎了左眼的老者，坐著搓繩；一個穿舊袍的背著手踱步，像個教書先生。三張臉都沒有抬頭。
陳鑒躺下來，手枕在腦後，指尖還沾著牆縫裡的潮氣。
石頭城的更鼓隔著牆傳進來，兩慢一快，是水衙的鼓點。江風從城頭上翻下來，吹得氣眼裡的灰一動一動。這個夜裡提審的腳步聲過去了三回，每一回都不是來找他的。
史書上寫這一天，用了四個字：至便屬吏。
四個字走完了。他把燈芯撥小，閉上眼睛，聽隔壁那個少年人又咳了兩聲。
押解的隊伍走塘路，過烏程，沿運河到晉陵，再北上京口，渡江。押隊有兩個吏，老的姓呂，少的沒有姓，人都叫他小七。姓呂的收了陳鑒一枚金，收得不動聲色，此後車上多了一床舊被，歇腳多有熱水，一日兩頓糙飯里偶爾有一塊醃魚。小七不管這些，小七管數：幾口人，幾匹馬，幾副械，每日清點兩遍。
烏程歇了兩日。郡府交割文書，新任的郡吏把三份押文看了又看，壓著不批，說要請示。押隊在驛館偏院裡等，院牆外就是市街。呂吏出去買了兩回菜，回來說，烏程的米價比京口還貴，新太守的兵在城裡拆民房當柴燒。第二日文書批下來，一個準字。
運河上走了七天。船小，陳鑒半個身子在艙里。呂吏夜裡睡不著，坐在船頭喝涼水，有一回隔著篷問他：郎君那場病，聽說驚動了建康的醫官？陳鑒說，病是真病。呂吏說，真病的人，心倒寬。陳鑒沒有接話，船篷外的水聲一直響到天亮。
九月十一，隊伍渡江，當夜宿在京口城外。陳鑒在車裡躺著，聽見江水拍岸的聲音。父親當年就是從這條江上帶兵去建康的。
九月十三，囚車入建康。
車是囚車了。進了前戍，木柵換成了鐵柵。他從柵縫裡往外看，先是荒地，地里的草長得比人高，草里立著燒塌的屋架，一架一架，排出去很遠。有灶煙，稀稀的幾縷，撐不起一座城的炊火。路上有人走，走的人都貼著道邊，彼此不照面。道邊的水溝里，草長得最密的地方，露著說不清是什麼的白。
車過一處舊壘，壘塌了半邊，壘前的平地上插著許多舊木桿。陳道譚兩年前隨軍攻柵，中流矢，就倒在這一帶。車沒有停。陳鑒隔著柵縫，看著那片平地一點點退遠，直到看不見，才把眼睛從柵縫上收回來。
朱雀航的查驗用了兩個時辰。
航口的軍吏把押文和名冊一樣一樣核。名冊就是他見過的那份名單的抄件，麻紙，朱圈，騎縫印，如今是從接收的一方往上看：朱圈圈著他的名字，圈旁邊一行小字，寫著病癒就縛四字。軍吏核完了，掀開車簾看他，看臉，問名，問年歲，問籍貫，他一一答了。軍吏核完了，在押文上畫押，蓋印，揮手放行。
入了航，就是建康城。
台城的輪廓在北邊，宮闕還在，闕樓上長了草。街上比城外熱鬧些，也只是一些：有鋪子開著，門臉小，貨薄；有人拉車，車上的東西都用布蓋著。
行人衣衫齊整的少，一個老婦蹲在斷牆根下拾柴，見了兵隊，頭垂得更低。街上的口音雜了，北方的、西邊的、蜀中的都有，舊京的口音倒少了。侯景的兵在街上走，三五成群，甲也不穿，刀就橫在鞍上。
囚車在京尹廨前停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續是第二天早上開始的。
勘驗。驗明正身：名冊、押文、朱圈、本人在場，兩相對，三相對。書辦念一行，陳鑒對一句。念到父兄名下一欄，寫著陳道譚，故，東宮直閣。書辦念得快，陳鑒聽得慢。念到陳霸先侄四個字，書辦抬眼看了看他，他也看著書辦，不躲。
文書。押文三份，名冊一份，甘結抄件一份，醫案十七頁的抄件一份。每一份驗一道印，過一道手。陳鑒看著自己那紙甘結在桌上傳，從這張手傳到那張手，每傳一道，上頭多一個押。兩年的日子，就這樣簽給了屋裡的一張桌子。
搜身。寬衣，跣足，兩手舉平。
金一枚，驗訖，入寄庫的單子。匕首一柄，連鞘，驗訖，入庫。單子上寫著寄庫兩個字，庫房的架子上擺著幾十件同樣的物件，都在寄庫，架子上落著灰。這兩個字的意思陳鑒明白：進了這張單子的東西，就沒有再出來的道理。庫吏寫單子的手很穩，一筆一筆，理直氣壯。
最後是那捲《喪服》。
小七翻開卷頁抖了抖，一枝幹柳從卷頁里掉出來，落在地上。小七撿起來看了看，一根干樹枝，什麼也不是。姓呂的吏接過去，也看了看，又對著燈照了照卷頁，卷里沒有夾別的。
「破經一卷。」姓呂的說，「病著的人帶卷經，誦著消災。登冊吧，經一卷。」
干柳放回卷頁里，卷收還給他。他抱在懷裡的時候，手指在卷頁上停了一下。兩年半了，柳條的芽苞還攥著。
除服搜身的時候，陳鑒赤著腳站在青磚上，磚是涼的。動作用的是原主留下的那套規矩：伸手就伸手，轉身就轉身，被呵斥了低頭，叫站直就站直。搜身的卒子起先手快，後來慢了下來，搜完了，替他把衣裳從地上拾起來，抖了抖，遞還給他。
入監是當天申時。
石頭城下，東冶別監。別監和外面的牢不同，門有兩道，牆厚一倍，牆上不開窗，只在檐下留氣眼。城牆的影子壓著監房的檐，江風從城頭上翻下來，晝夜不停。獄吏拿鑰匙開兩道門，說，這裡關的是要緊人，規矩也多兩倍：不放風與外人相見，飯從門洞進，燈油按旬領，聲張者單獨加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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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裡另有一本小帳：燈油按旬領，領的時候要拿錢換，一盞油二十錢；放風那日，門洞裡多一小碟鹽菜，也是錢。老囚說，這叫獄裡的賦稅。
領他進監的是個老囚，進來三年，搶著替獄吏做事，換了個輕差。老囚把規矩一樣一樣小聲教給他：燈油省著燒，放風別靠門，隔壁那位，別理；隔房不許傳聲，傳了要加鎖。他看陳鑒進屋先看牆，低聲多說了一句：進屋先看牆的，你不是頭一個。說完拎著自己的草蓆走了。
監房一間，一盞油燈，一張矮榻，榻頭的牆上有一道縫。
他進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這道縫。
縫在牆角，磚錯著砌的，兩磚之間裂了指頭寬的一道，從牆根斜著上去，探手能進去兩指。縫裡透著氣，氣是潮的，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潮。他把手貼在縫上，貼了很久，試風，試聲。外面甬道上有腳步走過，腳步聲順著這道縫傳進來，很清楚；他把嘴湊近縫，低低說了一個字，聲音也傳得出去。
潮氣重，縫裡的磚酥了，酥得還能再摳。摳大一點，能過一捲紙。
這些一樣一樣記進了心裡。鋪位在榻上，燈油每旬一小盞，放風三日一次，每次一刻。
頭一頓飯是糙米飯、鹽水煮的菜，盛在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裡，從門洞底下推進來。陳鑒把飯吃完了，一粒沒有剩。同監的走廊那頭還有鋪位，傍晚過身的時候，陳鑒照見了三張臉：一個胖的，在啃干餅；一個瞎了左眼的老者，坐著搓繩；一個穿舊袍的背著手踱步，像個教書先生。三張臉都沒有抬頭。
陳鑒躺下來，手枕在腦後，指尖還沾著牆縫裡的潮氣。
石頭城的更鼓隔著牆傳進來，兩慢一快，是水衙的鼓點。江風從城頭上翻下來，吹得氣眼裡的灰一動一動。這個夜裡提審的腳步聲過去了三回，每一回都不是來找他的。
史書上寫這一天，用了四個字：至便屬吏。
四個字走完了。他把燈芯撥小，閉上眼睛，聽隔壁那個少年人又咳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