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就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月二十七,山棚起了最早的一次燈。六叔公天不亮就起來了,在棚外轉,轉了三圈,進來只說了一句話:陳家兩年搬了兩回,骨頭還在。到那邊,先找座廟。

  陳鑒脫掉了穿了半年的病衣。青衣,幅巾,腰帶紮緊,人往棚門口一站,沈妙容端著水盆出來,看見他,站住了。

  裝病這幾個月,他臉上的青白是妙容一天一天敷出來的。今天這張臉沒有敷,底色透出點活人的血色,眼下還壓著兩夜沒睡的青,可眉眼是他自己的。

  她把水盆擱下,看了一會兒,說:「原來郎君的臉,是這個樣子。」

  「病好了,才好交代。」陳鑒說,「甘結上寫春暖病減,如今秋涼了,正好。」

  病衣她沒有燒,頭天夜裡洗淨了,疊好,壓在箱底。往後用不用得上,誰也說不好。

  病減要憑據。桑醫師出了文書:秋涼後諸症漸減,飲食寢臥俱可,堪於就道。文書抄三份,一份隨甘結歸檔,一份呈縣,一份隨行。

  出發前幾日,山棚的信也到了幾封。賀六的信走藥路,只有四個字:弁山妥當。趙什長不識字,捎來一包蘆盪的菱角,請帶信的獵戶說了句話,水面上的弟兄問郎君好。山陰沈氏來了正經書信,說老弱安頓,稻種出苗,末尾問一句姐夫貴體。妙容回信,回的也是一個安字。

  桑醫師來把了最後一回脈,脈案寫滿,交陳安收進藥箱隨行。老醫師收針囊的時候說了一句,這藥吃了半年,郎君的脈,他閉著眼睛都摸得出。往後沒人摸了,自己當心。妙容把包袱又驗了一遍:金、匕首、《喪服》,樣樣在冊。

  批文往返用了二十天。八月初三夜裡定的案,押解的隊伍八月二十六傍晚才到:郡府把各處的收解並成了一趟差,要等人犯湊齊一起起解。隊伍紮營在塢外三里,四十個兵一日兩頓稀的,餓得眼睛發綠。老僕婦照妙容的吩咐送了兩桶稠粥過去,一桶一勺都沒剩。

  押解的隊伍頭天傍晚就到了,紮營在塢外三里。一個書辦領著四十個兵,帶著一副空木枷,還有一卷文書。書辦驗看了青衣幅巾的陳鑒,又驗看文書上的朱圈,愣了半晌。他們備的是圍捕的章程:三十人分三路堵山口,箭書射進峒里,狀紙上寫陳蒨悍勇,私兵三千,匿糧萬石,恐有拒捕。

  書辦把狀紙遞過來請本人過目,是章程里的一步。陳鑒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遞還。

  「狀紙上這三千私兵,」他說,「往少了寫了。」

  書辦張了張嘴,不知道這一句該怎麼落筆,最後什麼也沒落,只說請郎君上路。

  另有一件章程里的事:押解過站,每站要本人畫押,一路畫到建康。陳鑒應了,只提一樣,每站畫完,要給抄件一份。書辦想了想,應了。他臨行前,丘郡丞單獨交代過一句:那位是懂規矩的人,路上好生走,別叫人在文書上挑刺。章程落了空,山上沒有兵,只有一個人自己走了出來,走得不慌不忙。

  沈虎是天沒亮從天目口趕下來的,甲冑穿了,身後跟著兩什步卒。到了山口,他當著押隊的面跪下去,甲葉碰響,請隨行。

  「你隨我,是多一個囚徒。」陳鑒說,「你守山,是一支軍隊。沈叔,營在人在。」

  老卒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道上的土,沒有起來。起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他沒有再求,退後一步,行了個全禮,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又回來,把一句話塞給陳鑒:「山口的艾,末將每月續。郎君回來的路,是亮的。」

  慧生送到山口外三里。再往前,就是他的線該斷的地方。他合十,一直沒有說話,到了三里之外才開了一次口,聲音很低。

  「三日之內,建康的方向會有小僧的線。」他說,「郎君要聽外頭的什麼,寫進藥方里來。」

  陳鑒點頭。兩個人從長城的雪地一路走到臨安的溪水邊,該說的話,在破廟裡、在碼子冊上、在斷過三次又接上的網裡,都說完了。慧生合十退開,退到道旁的山越人中間,站進了那一排樁里。

  跛哥走上前,把一樣東西放進陳鑒手裡:一片竹片,削得平平的,上頭刻著一個字,筆畫歪歪扭扭。水。

  是阿磐的功課。頭一天教的三個字里,他寫得最端正的一個,阿磐叫他捎給郎君。

  陳鑒把竹片收進袖中,朝峒里的人深深一揖。隊伍開動,山越的人站在道旁沒有動,一排立在秋草里,像釘進土裡的樁。細妹也在,躲在跛哥身後,手裡攥著她自己的竹片,上頭是個鹽字。

  妙容隨行,帶著一個老僕婦走在隊伍最後。她答應送到十里亭。

  十里亭在官道邊上,舊亭,柱子歪了一根。押隊在亭外歇腳,書辦驗了路程,允他們一刻。

  該說的話,昨天夜裡都說過了。

  半宿的燈下,兩個人說的全是瑣事:蕎麥八月底能收,頭一茬收了送粥棚;醃菜起了一壇,酸的先吃,不酸的留著過冬;老倪家的摺子年底對帳;老倪家的摺子年底對帳。藥路的新舊兩套碼子,舊的燒了,新的在慧生腦子裡。

  哨柳的雇水錢,記在護糧隊的帳上,不記私帳;阿磐的功課寫到第三十個字,慧生說要教他寫一個陳字。帳冊的鑰匙在梁匣第幾格,她也說了,他也記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瑣事說完,兩個人對著燈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去碰那句正經話。正經話昨天交割的時候,都在龕前說過了。

  後來沈妙容問了一句正經的。她問,到了那邊,頭一件事做什麼。


  她沒有問找牆做什麼。她說,那妾這邊的頭一件事,是把你們的名字記全。

  到了亭子裡,反倒徹底沒有話了。

  還是陳鑒先開口:「等我。」

  「嗯,車我退了,家我守著。」沈妙容說。

  她替他把衣領整了整,目光在他的兩隻袖口上各停了一下。

  「袖口收好。」

  山里入了秋,早晚風硬,獄裡只會更冷。這兩句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兩個人都知道不止是字面。她的手在他的袖口上按了按,轉身走了。老僕婦挑著包袱跟上,兩個人都沒有回頭。

  陳鑒站在亭子裡,看著那兩個背影下官道,走到轉彎的竹叢後頭,看不見了。

  亭外的書辦催了兩遍行程。陳鑒最後看了一眼亭子,伸手把柱子上掛的那束干艾扶正了,才上的車。

  車輪碾上官道。他掀開車簾一角:山在身後退,霧在半山里。霧底下是他的一切,三營,盟點,名冊,網,一座插著柳的塢,一個守家的女人。他放下帘子,從袖中摸出那片竹片,指腹把那個水字描了一遍。

  頭一夜宿在塘頭驛的茶棚。棚還是那座棚,檐下的艾換了新的一束,掌柜的照舊端茶倒水,眼睛沒有往車裡看一眼。陳鑒在車裡把《喪服》的帶子又緊了一道,合眼睡下。

  再往北,就是建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