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居
五月初，山棚的日子立起了章程。
三座棚分了工：當中一座做病棚和內室，板床、藥爐、案，案上供著那捲《喪服》；東棚歸慧生，碼子冊、帳箱、紙筆，他睡在冊子邊上；西棚是灶房，兩個老僕婦當值。老倪家住在嶺那頭，隔著一片竹，喊一嗓子能聽見。
坡地兩畝，翻出來種蕎麥。頭一犁下去就出了事：陳鑒畫了一張下種的圖，壟溝直直地順著坡往下開。六叔公蹲在坡邊看了半天，說這麼種，頭一場雨就把壟沖成溝了，種要橫著開，一道一道鎖住水。
「山下平地都是直溝。」
「山下是平地。」六叔公說，「山坡的地是薄紙，直溝是剪刀。」
陳鑒把圖要回來重畫，橫著的壟線一道一道疊上去，像梯子的格子。六叔公眯著眼看了半天，說這還像句話。
竹渠引水又改了三回。他畫的渠是直的，從溪口到棚後，筆直一條。老倪帶人挖的時候，第一處拐了個彎，繞開一叢老漆樹；第二處墊了三塊石，借石坡的勢省了半丈渠；第三處放緩了坡度，說水走陡了帶泥，渠一年就淤。三處改完，渠比圖上長了兩成，水到棚後，清的。
陳鑒蹲在渠邊看了一晌午。他想起在山下的時候，改良農具是他教丁六。如今在山裡，是農具和渠教他。
采漆是老倪的本行。棚後的坡上有漆樹四十來棵，五月中開刀，一刀一刀割出斜口，漆順著口子流進貝殼裡。老倪割漆的手藝有講究，刀口不能深，深了樹死；一棵樹割一年，歇兩年。黎明上坡，日頭高了就收，一天一棵。頭一天收了小半斤，到六月中，一個月割了四十來斤生漆。
收漆的時候陳鑒去搭過一回手，端貝殼，遞刀。第二天兩隻手起了漆瘡，腫起來，癢得鑽心，撓破了流水。妙容看了一眼，說這一手倒省了敷藥，配上臉上的青白，誰看誰信。桑醫師給他上了藥，說漆瘡七天自愈，往後別碰。陳鑒頂著兩隻腫手過了七天，癢是真癢，裝病裝不出來的難受，這兩隻手倒是真的。
啞市設在山口的平地上，逢五逢十開，日中為市，市罷各去。
對面來的是山越的峒，翻過一道嶺，二十幾戶。兩邊語言不通，頭一回交易，全靠手勢。陳棚這邊擺出生漆、筍乾、野蜜、粗布；山越那邊擺出皮子、干鹿肉、藥材，還有一把一把的柴胡。
議價不說話。買方伸指頭，賣方搖頭，就往對方指頭上再添東西，添到兩邊都點頭，成交。秤也不用，拿草梗計數，一根草梗一升，兩根一斗，數完了把草梗折斷，兩不吃悔。中途有一個跛腳的漢子過來，兩邊的話他都說得通，也是一句不多說，指一指貨，伸一伸指頭。老倪說，那是峒里的出頭人，山里人叫他跛哥。
市罷，各收各的攤，各走各的路，誰也不問誰住在哪。山口那束干艾，收起來就是罷市，掛出去就是開市。這個規矩兩邊都守得嚴。
慧生在山棚里開了認字的班。山越的孩子先是不敢來，後來峒里的大人說，漢人的字學幾個，換鹽的時候不吃虧。來的是兩個孩子，一個叫阿磐，十歲，一個叫細妹，七歲。慧生教得慢，一天三個字：鹽、米、漆。教完了讓他們用手指頭在沙地上寫。
紙金貴，山棚用不起。後來改用竹片，削平了，一片寫一字，寫完掛在棚檐下晾，風一吹，一片一片地響。到了六月中，棚檐底下掛了三十多片，阿磐和細妹都認得四十個字了。
學字是雙向的。阿磐教慧生說山話，頭一句教的是水，第二句教的是別過來，山裡有套；細妹教慧生數數的山話。慧生一句一句跟著學，學得鄭重其事，學完了把山話的數目編進了匯單的碼子裡。外人要破藥方，破到天邊也想不到，數目字換成了山話。
五月中，縣令的封信輾轉到了山棚，問的還是病。陳鑒口述，妙容執筆，回信用了藥方碼子：山中靜養，諸症平穩，秋涼再議。縣令那頭看得懂，外人看是一張藥方。塢里那六個看家人每月初一托貨郎帶一次口信：塢門照開，草人照立，山棚這邊每月給看家人捎一回工錢。
兩頭的信息一對，官冊和口耳里的長城陳家，一切照舊。
六月里進了梅雨，一連下了七天。溪水漲了，漫過棚前的石頭，坡上的橫壟一道一道鎖著水，蕎麥苗一棵沒有沖走。六叔公拄著棍在棚檐下看雨，說，橫壟這法子，是你教我的。陳鑒說，六叔公，壟是直是橫，是您教的。老頭想了想，說，那就是山教的。
六月里，山棚的帳目立起來了。慧生每晚掌燈念帳：蕎麥出苗七成；生漆四十斤，換鹽八斗、米六升四合；山越市，得柴胡十二斤、皮子四張；藥照飲，脈照記；三營無信，無信即是平安。
備忘上的字也換了內容。五月中以前記的是糧價、軍報、郡縣的名字；六月里記的是：五月廿三，蕎麥齊苗。六月初十，漆四十斤入盟點，換鹽八斗。六月十四，山越市，柴胡十二斤，皮四張，蜜兩罐。字越寫越短，事越來越小。
柴胡進了桑醫師的藥囊。老書辦走前誰也沒想到，山越峒子的坡上，這種藥材是野生的，一割一筐。藥方碼子裡最難配的一味，在山門口論筐賣。
陳鑒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翻那捲《喪服》。守靈時抄的十七篇，紙都軟了。卷頁里夾著的那枝柳條干透了，芽苞還硬硬地攥著。棚前的溪邊，他插了兩枝新柳，五月末抽的芽，比長城箭垛下那株的芽還嫩。
陳鑒夜裡看見，說這個擺法好，東西都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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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容說，山里東西少，一件家什得當三件用。刀在上頭防身，菜在底下發酸，各不相擾。
六月中，沈虎從天目山口來看了一趟，帶了四隻野雉。他把三營的情形對著陳鑒報了一遍：弁山的賀六跟水路上的蘆戶搭上了伙，蘆盪那邊趙什長的船下水了，山口的新兵墾了兩坡地。
還有兩樁喜事，兩個散出去的弟兄，在弁山腳下入了贅，招了親。報完公事，他撓了撓頭，問了一句私話：營里的弟兄都說，郎君的病在山裡養著，不知好些了沒有。
「好些了。」陳鑒說，「就是還不能見人。」
沈虎走的時候，陳鑒讓他捎一個話回去，散在山裡的人都記著：蕎麥八月收，誰的山頭收了新麥，給山棚送一斗來，山棚拿鹽換。
六月末的一個傍晚，老倪從山外的市集回來，臉色不對。他把陳鑒和慧生叫到棚外，壓低了聲音說，近日山外市集上，生面孔多了，口音雜，不買東西，專問兩個事：一條，塘路上走的糧是誰家的；二條，長城陳家養病的地方，到底在哪座山。
慧生和陳鑒對看了一眼。
「山裡的規矩他們不懂，」老倪說，「可有懂規矩的叛徒。郎君，山口的艾束，從明日起，老倪親自續。」
那晚的帳念完了，慧生沒有像往常那樣收冊子。他把碼子冊翻開新的一頁，就著燈坐了很久。蕎麥的苗在棚後的坡上，風一過，綠浪一層推一層。
三座棚分了工：當中一座做病棚和內室，板床、藥爐、案，案上供著那捲《喪服》；東棚歸慧生，碼子冊、帳箱、紙筆，他睡在冊子邊上；西棚是灶房，兩個老僕婦當值。老倪家住在嶺那頭，隔著一片竹，喊一嗓子能聽見。
坡地兩畝，翻出來種蕎麥。頭一犁下去就出了事：陳鑒畫了一張下種的圖，壟溝直直地順著坡往下開。六叔公蹲在坡邊看了半天，說這麼種，頭一場雨就把壟沖成溝了，種要橫著開，一道一道鎖住水。
「山下平地都是直溝。」
「山下是平地。」六叔公說，「山坡的地是薄紙，直溝是剪刀。」
陳鑒把圖要回來重畫，橫著的壟線一道一道疊上去，像梯子的格子。六叔公眯著眼看了半天，說這還像句話。
竹渠引水又改了三回。他畫的渠是直的，從溪口到棚後，筆直一條。老倪帶人挖的時候，第一處拐了個彎，繞開一叢老漆樹；第二處墊了三塊石，借石坡的勢省了半丈渠；第三處放緩了坡度，說水走陡了帶泥，渠一年就淤。三處改完，渠比圖上長了兩成，水到棚後，清的。
陳鑒蹲在渠邊看了一晌午。他想起在山下的時候，改良農具是他教丁六。如今在山裡，是農具和渠教他。
采漆是老倪的本行。棚後的坡上有漆樹四十來棵，五月中開刀，一刀一刀割出斜口，漆順著口子流進貝殼裡。老倪割漆的手藝有講究，刀口不能深，深了樹死；一棵樹割一年，歇兩年。黎明上坡，日頭高了就收，一天一棵。頭一天收了小半斤，到六月中，一個月割了四十來斤生漆。
收漆的時候陳鑒去搭過一回手，端貝殼，遞刀。第二天兩隻手起了漆瘡，腫起來，癢得鑽心，撓破了流水。妙容看了一眼，說這一手倒省了敷藥，配上臉上的青白，誰看誰信。桑醫師給他上了藥，說漆瘡七天自愈，往後別碰。陳鑒頂著兩隻腫手過了七天，癢是真癢，裝病裝不出來的難受，這兩隻手倒是真的。
啞市設在山口的平地上，逢五逢十開，日中為市，市罷各去。
對面來的是山越的峒，翻過一道嶺，二十幾戶。兩邊語言不通，頭一回交易，全靠手勢。陳棚這邊擺出生漆、筍乾、野蜜、粗布；山越那邊擺出皮子、干鹿肉、藥材，還有一把一把的柴胡。
議價不說話。買方伸指頭，賣方搖頭，就往對方指頭上再添東西，添到兩邊都點頭，成交。秤也不用，拿草梗計數，一根草梗一升，兩根一斗，數完了把草梗折斷，兩不吃悔。中途有一個跛腳的漢子過來，兩邊的話他都說得通，也是一句不多說，指一指貨，伸一伸指頭。老倪說，那是峒里的出頭人，山里人叫他跛哥。
市罷，各收各的攤，各走各的路，誰也不問誰住在哪。山口那束干艾，收起來就是罷市，掛出去就是開市。這個規矩兩邊都守得嚴。
慧生在山棚里開了認字的班。山越的孩子先是不敢來，後來峒里的大人說，漢人的字學幾個，換鹽的時候不吃虧。來的是兩個孩子，一個叫阿磐，十歲，一個叫細妹，七歲。慧生教得慢，一天三個字：鹽、米、漆。教完了讓他們用手指頭在沙地上寫。
紙金貴，山棚用不起。後來改用竹片，削平了，一片寫一字，寫完掛在棚檐下晾，風一吹，一片一片地響。到了六月中，棚檐底下掛了三十多片，阿磐和細妹都認得四十個字了。
學字是雙向的。阿磐教慧生說山話，頭一句教的是水，第二句教的是別過來，山裡有套；細妹教慧生數數的山話。慧生一句一句跟著學，學得鄭重其事，學完了把山話的數目編進了匯單的碼子裡。外人要破藥方，破到天邊也想不到，數目字換成了山話。
五月中，縣令的封信輾轉到了山棚，問的還是病。陳鑒口述，妙容執筆，回信用了藥方碼子：山中靜養，諸症平穩，秋涼再議。縣令那頭看得懂，外人看是一張藥方。塢里那六個看家人每月初一托貨郎帶一次口信：塢門照開，草人照立，山棚這邊每月給看家人捎一回工錢。
兩頭的信息一對，官冊和口耳里的長城陳家，一切照舊。
六月里進了梅雨，一連下了七天。溪水漲了，漫過棚前的石頭，坡上的橫壟一道一道鎖著水，蕎麥苗一棵沒有沖走。六叔公拄著棍在棚檐下看雨，說，橫壟這法子，是你教我的。陳鑒說，六叔公，壟是直是橫，是您教的。老頭想了想，說，那就是山教的。
六月里，山棚的帳目立起來了。慧生每晚掌燈念帳：蕎麥出苗七成；生漆四十斤，換鹽八斗、米六升四合；山越市，得柴胡十二斤、皮子四張；藥照飲，脈照記；三營無信，無信即是平安。
備忘上的字也換了內容。五月中以前記的是糧價、軍報、郡縣的名字；六月里記的是：五月廿三，蕎麥齊苗。六月初十，漆四十斤入盟點，換鹽八斗。六月十四，山越市，柴胡十二斤，皮四張，蜜兩罐。字越寫越短，事越來越小。
柴胡進了桑醫師的藥囊。老書辦走前誰也沒想到，山越峒子的坡上，這種藥材是野生的，一割一筐。藥方碼子裡最難配的一味，在山門口論筐賣。
陳鑒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翻那捲《喪服》。守靈時抄的十七篇，紙都軟了。卷頁里夾著的那枝柳條干透了，芽苞還硬硬地攥著。棚前的溪邊，他插了兩枝新柳，五月末抽的芽，比長城箭垛下那株的芽還嫩。
陳鑒夜裡看見，說這個擺法好，東西都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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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容說，山里東西少，一件家什得當三件用。刀在上頭防身，菜在底下發酸，各不相擾。
六月中，沈虎從天目山口來看了一趟，帶了四隻野雉。他把三營的情形對著陳鑒報了一遍：弁山的賀六跟水路上的蘆戶搭上了伙，蘆盪那邊趙什長的船下水了，山口的新兵墾了兩坡地。
還有兩樁喜事，兩個散出去的弟兄，在弁山腳下入了贅，招了親。報完公事，他撓了撓頭，問了一句私話：營里的弟兄都說，郎君的病在山裡養著，不知好些了沒有。
「好些了。」陳鑒說，「就是還不能見人。」
沈虎走的時候，陳鑒讓他捎一個話回去，散在山裡的人都記著：蕎麥八月收，誰的山頭收了新麥，給山棚送一斗來，山棚拿鹽換。
六月末的一個傍晚，老倪從山外的市集回來，臉色不對。他把陳鑒和慧生叫到棚外，壓低了聲音說，近日山外市集上，生面孔多了，口音雜，不買東西，專問兩個事：一條，塘路上走的糧是誰家的；二條，長城陳家養病的地方，到底在哪座山。
慧生和陳鑒對看了一眼。
「山裡的規矩他們不懂，」老倪說，「可有懂規矩的叛徒。郎君，山口的艾束，從明日起，老倪親自續。」
那晚的帳念完了，慧生沒有像往常那樣收冊子。他把碼子冊翻開新的一頁，就著燈坐了很久。蕎麥的苗在棚後的坡上，風一過，綠浪一層推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