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化整為零
四月二十，末班南下的船離了塘頭驛。船上是一百多口族中老弱，還有兩口上了油布封條的箱子：《贖人冊》和《尋親券》的底冊，由粥棚的兩個老婦人押著，山陰沈氏田莊收貨。沈妙容把冊子交給押船人的時候，囑咐了三遍，船沉人沉，冊不沉。
第二天，軍議在正廳開。這一次沒有外人，沈虎、丁六、趙什長、賀六、陳安，加上病車裡的陳鑒。
議的是一個散字。
陳鑒把話說明白：塢守不住了。於子悅消化吳郡要用一陣，可再一陣也就是五六月；郡城已破，長城縣一座塢，三千八百人聚在一起，是人家的糧倉兼丁倉。聚，是替人聚財；散，才能把人和糧都藏進山山水水裡去。
散有三條規矩。沈虎念一條，陳鑒講一條。
第一條，建制不散。旗、冊、令符隨營走，三個營各存本營的兵籍副冊一面，番號不取消，弟兄散在山裡，還知道自己是盾營的人、步營的人。
第二條，百人不禁。散出去的人，聚則以什為單位，不超百人；百人以上是兵，百人以下是民。墾山、打獵、捕魚、護糧，各安各的生業。官府來查，是丁冊上的農戶；山人來問，是逃難的客戶。丁冊重造，一人一名，名下的營字全數抹去，抹去的數目記在暗帳上，將來照冊收攏。
第三條，號令不改。烽號、暗記、藥方碼，一切照舊。令符送到哪家，哪家出人。三十里之內，一夜可聚百人；百里之內，三日可聚一營。
沈虎問了一句要緊的：三處相隔幾十上百里，音信怎麼通。陳鑒指了指慧生。慧生說，塘路改成了藥路，三處各配一套碼子，十日一匯，急信當日；老倪家的山口，是三處與山棚之間的活結，誰路過誰續艾。
三營分三處。盾營入弁山，弁山離太湖近，賀六的獨臂守不得大陣，守得住往來的水路耳目；步營入天目山口，沈虎親自帶，山口是往臨安去的門戶；輔營並騎營的馬入苕溪蘆盪，馬化整為零寄在漁戶和蘆戶家裡，趙什長改管船。三處各留一路與臨安的山棚相通，路條寫成藥方，當歸防風，照舊走貨郎的塘路。
散兵的名冊當夜造好。每個散出去的人，冊上記三樣：去處，靠什麼吃飯，令符存在誰手裡。
丁六的差事是器散。槍頭二月底下過窖，這一回是剩下的：長槍的杆拆了當棚架，槍頭入木鞘，木鞘釘進各家的房梁，樑上一枚，看不出來；甲葉拆散了，一片一片墊進倉底，上頭壓糧；弓最麻煩，弓胎拆了，牛角和筋角分開藏，弓弦取下來，交給蘆盪的漁戶，織進漁網裡，網照用。
丁六帶著徒弟幹了兩天兩夜。徒弟們捨不得，有一口氣沒嘆對地方，叫丁六聽見，挨了一火鉗。老鐵匠自己倒不嘆氣，每封一件，就在冊子上落一筆，落一筆，喝一口水。
幹完了他在火塘邊上坐著，說了一句話。
「我打了三十年鐵，頭一回把鐵往沒了打。」
「沒沒了。」陳鑒說，「冊子上有數，哪片梁下藏著什麼，哪張網裡織了幾根弦，都記著。要用的一天，照冊起出來，還是一支軍。」
丁六點點頭，又說了一句：「起得來起不來，老漢看不見那天了。老漢只求一樣，後來起鐵的人，手別毛糙。」
慧生的網轉地下。廟線交給廟裡認字的小僧，貨郎的塘路照走，盟點的干艾照掛，匯單的碼子換成新配的一套藥方，舊方子燒掉。他自己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跟著臨安的隊伍走。機樞要挪窩，這件事按老規矩先斷了三天試網：四月二十起，破廟的線停擺三日，各路照轉；三日之後，慧生在臨安的山棚里重新收線，一路沒斷。
「斷了三日，網還在。」慧生合十，「郎君，這是小僧頭一回自己搬自己的廟。搬得動。」
出發的前一夜，陳鑒讓人扶著，把塢里走了一圈。
這是他自己定的路線。從正廳走到帳房，帳房的冊子空了，格子上只剩灰印；從帳房走到糧倉，倉門上的封條是二月底貼的，紙角翹著；從糧倉走到演武場，場上的草比人的腳踝高了；最後上了塢牆，從東頭走到西頭。
望樓上有人，是假人，風一過，草人的袖子擺一擺。他把每一處都站了站，站到哪裡，妙容就提著燈跟到哪裡，誰也沒有說話。
走完下牆，他說了一句話：這些物件帶不走，可是它們怎麼擺的，都在我腦子裡。
四月二十六，天沒亮，避地的隊伍出了塢。
隊伍不大，也不小。病車一輛，沈妙容帶著兩個老僕婦坐騾車，桑醫師帶著藥囊坐在最後一輛騾車上。三叔公拄著杖頭包鐵的拐棍，說什麼也不肯坐車，走在隊伍中間。族裡的六叔公帶著四個後生趕騾。義從二十人，沈虎親自送到天目山口的第一處分岔。
塢里留下的看家人，只有六個：兩個老義從，兩個老僕婦，門房一個，灶上一個。往後每一天，塢門照常開合，灶照常冒煙，望樓上照常有人走動，走動的是扎的草人。縣裡要是有人來看，看到的還是一座有病的塢、有人守的塢。
出塢門之前，陳鑒讓車在祠堂坡下停了一停。他下來，走到第三座箭垛底下。哨柳入夏抽了新條，有一拃長了。他提著水桶澆了一遍，澆得很慢。
「這株柳不走了。」他對沈虎說，「勞煩沈叔，每月僱人澆兩回水。它死不了，柳樹賤，旱不死。」
去臨安的路走了兩天。頭一天走塘路到縣西南的安吉地界，宿在一處掛艾束的船埠，船埠的主人認得竹符，騰了半間倉房，給病車墊了三層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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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出了一樁虛驚。三個潰兵摸到埠上來討飯，為首的往病車跟前湊，說車裡拉的什麼，要不要買路錢。老僕婦攔在車前，只說了一句話：車裡是郎君，癆病，過了人的。三個潰兵退出去的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連討的飯都是隔著十步扔過去的。沈虎在暗處看著，事後對陳鑒說，郎君這場病，倒省了兩回刀兵。
第二天進山，路窄，病車的輪子碾著石頭，一格一格地顛。陳鑒躺在車裡，每一顛，五臟都跟著挪一挪，額上的汗把褥子洇濕了一片。裝病裝了幾個月，沒有一天像這兩天這樣，真盼著自己病得再重一點，重到感覺不出顛。三叔公在車邊走，一路跟車裡的兒子輩說話，說到山裡的潮氣，說他的拐棍頭回頭要換銅的，鐵的經不住山霧。
過了山口，路平了。老倪領著兩個獵戶在三岔口等，見了竹符，一聲不響，前頭帶路。又走了六里，聽見水聲，山棚到了。
山棚在兩山夾一條溪的坡上，三座棚，原是前朝燒炭人的廢棚，老倪領著人修了半個月，頂換了茅草，牆加了排柵，棚後開出兩畝坡地。溪水從棚前過，喝的是活水。老倪家的摺子上，春天的寄糧早就到了，他見陳鑒頭一面，先說的是摺子上的帳一粒沒動，動一動，天打雷劈。
山棚對外的名目也想好了：長城陳家在臨安山中置了山業，郎君養疴，老倪是管莊。這名目老倪帶去了山外最近的市集，替陳家換了頭一袋鹽。
陳鑒下了病車，讓人扶著，進了當中那座棚。棚里一張板床，一副藥爐，案上擺著桑醫師的藥囊。他把該看的看了一遍，最後走到門口，替妙容把門閂插上。
門閂落槽的一聲，很輕。
「史書上寫我，」他說，「避地臨安。四個字，我們走了四天。」
「四個字換一個活地方，」她說，「這買賣不虧。」
當夜，山棚里第一次點燈。燈掛在棚柱上，門外是溪水聲，屋裡是藥爐上藥罐的滾聲。慧生的小包袱放在燈下，裡頭是碼子冊。三十里外的天目山口，沈虎的步營在山口扎了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老倪的女兒送來一籃筍，還有半罐野蜜。慧生用新配的藥方寫了一張回執，托老倪帶回山口：一路平安，營已到齊。
第二天，軍議在正廳開。這一次沒有外人，沈虎、丁六、趙什長、賀六、陳安，加上病車裡的陳鑒。
議的是一個散字。
陳鑒把話說明白：塢守不住了。於子悅消化吳郡要用一陣，可再一陣也就是五六月；郡城已破，長城縣一座塢，三千八百人聚在一起，是人家的糧倉兼丁倉。聚，是替人聚財；散，才能把人和糧都藏進山山水水裡去。
散有三條規矩。沈虎念一條，陳鑒講一條。
第一條，建制不散。旗、冊、令符隨營走，三個營各存本營的兵籍副冊一面，番號不取消，弟兄散在山裡，還知道自己是盾營的人、步營的人。
第二條，百人不禁。散出去的人，聚則以什為單位，不超百人；百人以上是兵，百人以下是民。墾山、打獵、捕魚、護糧，各安各的生業。官府來查，是丁冊上的農戶；山人來問，是逃難的客戶。丁冊重造，一人一名，名下的營字全數抹去，抹去的數目記在暗帳上，將來照冊收攏。
第三條，號令不改。烽號、暗記、藥方碼，一切照舊。令符送到哪家，哪家出人。三十里之內，一夜可聚百人；百里之內，三日可聚一營。
沈虎問了一句要緊的：三處相隔幾十上百里，音信怎麼通。陳鑒指了指慧生。慧生說，塘路改成了藥路，三處各配一套碼子，十日一匯，急信當日；老倪家的山口，是三處與山棚之間的活結，誰路過誰續艾。
三營分三處。盾營入弁山，弁山離太湖近，賀六的獨臂守不得大陣，守得住往來的水路耳目；步營入天目山口，沈虎親自帶，山口是往臨安去的門戶；輔營並騎營的馬入苕溪蘆盪，馬化整為零寄在漁戶和蘆戶家裡，趙什長改管船。三處各留一路與臨安的山棚相通，路條寫成藥方，當歸防風，照舊走貨郎的塘路。
散兵的名冊當夜造好。每個散出去的人，冊上記三樣：去處，靠什麼吃飯，令符存在誰手裡。
丁六的差事是器散。槍頭二月底下過窖，這一回是剩下的：長槍的杆拆了當棚架，槍頭入木鞘，木鞘釘進各家的房梁，樑上一枚，看不出來；甲葉拆散了，一片一片墊進倉底，上頭壓糧；弓最麻煩，弓胎拆了，牛角和筋角分開藏，弓弦取下來，交給蘆盪的漁戶，織進漁網裡，網照用。
丁六帶著徒弟幹了兩天兩夜。徒弟們捨不得，有一口氣沒嘆對地方，叫丁六聽見，挨了一火鉗。老鐵匠自己倒不嘆氣，每封一件，就在冊子上落一筆，落一筆，喝一口水。
幹完了他在火塘邊上坐著，說了一句話。
「我打了三十年鐵，頭一回把鐵往沒了打。」
「沒沒了。」陳鑒說，「冊子上有數，哪片梁下藏著什麼，哪張網裡織了幾根弦，都記著。要用的一天，照冊起出來，還是一支軍。」
丁六點點頭，又說了一句：「起得來起不來，老漢看不見那天了。老漢只求一樣，後來起鐵的人，手別毛糙。」
慧生的網轉地下。廟線交給廟裡認字的小僧，貨郎的塘路照走，盟點的干艾照掛，匯單的碼子換成新配的一套藥方，舊方子燒掉。他自己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跟著臨安的隊伍走。機樞要挪窩，這件事按老規矩先斷了三天試網：四月二十起，破廟的線停擺三日，各路照轉；三日之後，慧生在臨安的山棚里重新收線，一路沒斷。
「斷了三日，網還在。」慧生合十，「郎君，這是小僧頭一回自己搬自己的廟。搬得動。」
出發的前一夜，陳鑒讓人扶著，把塢里走了一圈。
這是他自己定的路線。從正廳走到帳房，帳房的冊子空了，格子上只剩灰印；從帳房走到糧倉，倉門上的封條是二月底貼的，紙角翹著；從糧倉走到演武場，場上的草比人的腳踝高了；最後上了塢牆，從東頭走到西頭。
望樓上有人，是假人，風一過，草人的袖子擺一擺。他把每一處都站了站，站到哪裡，妙容就提著燈跟到哪裡，誰也沒有說話。
走完下牆，他說了一句話：這些物件帶不走，可是它們怎麼擺的，都在我腦子裡。
四月二十六，天沒亮，避地的隊伍出了塢。
隊伍不大，也不小。病車一輛，沈妙容帶著兩個老僕婦坐騾車，桑醫師帶著藥囊坐在最後一輛騾車上。三叔公拄著杖頭包鐵的拐棍，說什麼也不肯坐車，走在隊伍中間。族裡的六叔公帶著四個後生趕騾。義從二十人，沈虎親自送到天目山口的第一處分岔。
塢里留下的看家人，只有六個：兩個老義從，兩個老僕婦，門房一個，灶上一個。往後每一天，塢門照常開合，灶照常冒煙，望樓上照常有人走動，走動的是扎的草人。縣裡要是有人來看，看到的還是一座有病的塢、有人守的塢。
出塢門之前，陳鑒讓車在祠堂坡下停了一停。他下來，走到第三座箭垛底下。哨柳入夏抽了新條，有一拃長了。他提著水桶澆了一遍，澆得很慢。
「這株柳不走了。」他對沈虎說，「勞煩沈叔，每月僱人澆兩回水。它死不了，柳樹賤，旱不死。」
去臨安的路走了兩天。頭一天走塘路到縣西南的安吉地界，宿在一處掛艾束的船埠，船埠的主人認得竹符，騰了半間倉房，給病車墊了三層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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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出了一樁虛驚。三個潰兵摸到埠上來討飯，為首的往病車跟前湊，說車裡拉的什麼，要不要買路錢。老僕婦攔在車前，只說了一句話：車裡是郎君，癆病，過了人的。三個潰兵退出去的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連討的飯都是隔著十步扔過去的。沈虎在暗處看著，事後對陳鑒說，郎君這場病，倒省了兩回刀兵。
第二天進山，路窄，病車的輪子碾著石頭，一格一格地顛。陳鑒躺在車裡，每一顛，五臟都跟著挪一挪，額上的汗把褥子洇濕了一片。裝病裝了幾個月，沒有一天像這兩天這樣，真盼著自己病得再重一點，重到感覺不出顛。三叔公在車邊走，一路跟車裡的兒子輩說話，說到山裡的潮氣，說他的拐棍頭回頭要換銅的，鐵的經不住山霧。
過了山口，路平了。老倪領著兩個獵戶在三岔口等，見了竹符，一聲不響，前頭帶路。又走了六里，聽見水聲，山棚到了。
山棚在兩山夾一條溪的坡上，三座棚，原是前朝燒炭人的廢棚，老倪領著人修了半個月，頂換了茅草，牆加了排柵，棚後開出兩畝坡地。溪水從棚前過，喝的是活水。老倪家的摺子上，春天的寄糧早就到了，他見陳鑒頭一面，先說的是摺子上的帳一粒沒動，動一動，天打雷劈。
山棚對外的名目也想好了：長城陳家在臨安山中置了山業，郎君養疴，老倪是管莊。這名目老倪帶去了山外最近的市集，替陳家換了頭一袋鹽。
陳鑒下了病車，讓人扶著，進了當中那座棚。棚里一張板床，一副藥爐，案上擺著桑醫師的藥囊。他把該看的看了一遍，最後走到門口，替妙容把門閂插上。
門閂落槽的一聲，很輕。
「史書上寫我，」他說，「避地臨安。四個字，我們走了四天。」
「四個字換一個活地方，」她說，「這買賣不虧。」
當夜，山棚里第一次點燈。燈掛在棚柱上，門外是溪水聲，屋裡是藥爐上藥罐的滾聲。慧生的小包袱放在燈下，裡頭是碼子冊。三十里外的天目山口，沈虎的步營在山口扎了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老倪的女兒送來一籃筍，還有半罐野蜜。慧生用新配的藥方寫了一張回執，托老倪帶回山口：一路平安，營已到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