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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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十夜,破廟裡把最後的班底點了一遍。

  慧生的畫像在牆上換成了人名。主使,郡丞丘遵,五十上下,白面微須,愛金,十月裡來過塢,見過郎君的臉。書吏,年輕的,愛絹,十一那天眼睛在藥渣上停得最久。

  醫官,愛酒,官船的錢帳上有他一筆藥錢,脈上的功夫深淺未知。馬夫,賭債十一貫,米鋪今晨已經代償,趙家賭坊照規矩銷了帳,捎話的人說,馬夫愣了半天,問了三遍是誰還的,沒人告訴他。

  「十條耳朵,聽了一個月,就這四張臉。」陳鑒說,「臉是聽來的,準不準,明日見了才知道。所以一樣要備,一樣不許多給,多給一分,就多一分『心虛』兩個字。」

  慧生另報了一條底:使團出建康前,丞相府的札子寫的是安撫郡縣、收解逆屬;到烏程之後,郡府又補了一道帖,催各縣造報的,是糧冊和丁冊。陳鑒把兩份文書的次序排了排,跟沈虎交了底:「糧是正差,人是手續。他手裡的名字是幾個,須得帶回去的交代卻只有一紙文書。明日見了面,誰急,誰就輸了。」

  沈虎問,那咱們急不急。陳鑒說,咱們躺著,躺得越穩越好。

  沈虎問的是另一頭:「他們要的是哪一樣,驗人,還是驗糧?」

  「糧是正差,人是手續。」陳鑒說,「路引上寫的差事是安撫郡縣、收解逆屬。安撫郡縣,他要各塢的恭順帳;收解逆屬,他要做的是把手續辦得挑不出錯。押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走四百里,路上出了事,掉的是他的腦袋。所以我們要遞給他的,是一個不用擔責的寫法。」

  妙容從屏風後頭出來,手裡捧著脈案的抄件,十七天,一日一頁,桑醫師的字,妙容謄的。「醫案在這裡。桑公說,醫官要看的是方子對不對症,不是人真的病不病。方子對,脈案全,他照抄一遍,鈐了他自己的印,往後這一頁紙上有他一半。」

  「還有咳嗽。」陳鑒說,「三長一短,一切照舊。要是我咳了兩聲短的,桑公就進來,說病人不宜久語,把席散了。」

  「記下了,裝病不裝死。」桑醫師捻著鬍子,「死了他們要驗,病了,只消躺著。」

  十一日晌午,使團進了塢。

  打頭的是丘遵的暖轎,後頭書吏的箱籠、醫官的藥箱、四十甲士的槍,槍頭都裹著布,是來辦事的,不是來打仗的。縣令騎馬跟在轎邊,一路上是陪笑的,進了塢門笑還沒收回去。

  塢門口,誦經的木魚聲從正廳一路鋪出來,門房外頭的牆根上,新倒的藥渣還冒著熱氣,兩個老僕婦垂手立在門內,倒茶遞水的都是熟臉。正廳里燒著一小爐艾,壓著藥的苦味,人一進門,先聞見的是一屋子病氣。

  陳安把人迎進正廳偏廊。茶是素茶,點心是餳,年禮抬上來兩隻箱:絹十匹、酒兩瓮、腊味四色,說是病家新歲回禮,全團都有份。書吏點驗禮單的時候,指尖在絹面上捻了捻,捻出個笑來,什麼也沒說。縣令在旁邊陪著說話,說的都是陳家自受撫以來的恭順帳:糧不出,丁不匿,縣冊俱在,隨問隨到。說一句,抹一把汗。

  半刻之後,請世子出見。

  板床挪在了正廳東側的屏風前。陳鑒由沈虎扶著坐起來,大氅披了,頭髮挽得松,兩頰的青白是妙容凌晨敷的。他走三步,咳三長一短,在屏風前的不太大的椅上坐定,氣若遊絲,腰背卻沒塌。十八天了,禮數長在了骨頭裡,人越虛,坐得越正。

  丘遵在他三步外站定,手心裡一對鐵膽轉得咯咯響,轉了幾轉,先嘆了口氣。

  「去年十月,本官來時還吊過尊翁。」他說,「不想今日再見,世子竟清減至此。」

  「蒙大人弔問。」陳鑒的聲音又低又啞,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口氣,「蒨這病,是家父走後……憂傷成疾,冬月又冒了寒。拖到今日,成了一個空架子。」

  說完半句文,他先咳了一陣,三長一短。屏風後頭,沈妙容的影子動都沒動。

  丘遵的「憂傷」兩個字沒聽真切,也沒追問。醫官上前一步,請腕。

  三根手指搭上來的時候,陳鑒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呼吸放慢,在心裡數更鼓,一更,二更,水聲一樣往下淌。醫官的指頭從寸脈挪到關脈,又挪到尺脈,忽然往下一沉,沉取。

  胳膊想縮。他沒有讓它縮。屏風後頭有一個人在替他數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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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官捻著指頭哼了一聲,先看舌苔,又翻了翻眼瞼,再問:「幾時起的病?」

  「臘月廿四起的病。」桑醫師躬身答,「冬月冒寒,醫治不徹,遷延入里。」

  「服藥幾劑?」

  「一日一劑,前後十七劑。」

  「服了這許多,有效否?」

  「藥進十七劑,症緩而根未拔。」桑醫師把脈案雙手遞過去,「一日一劑,一日一錄,請醫官過目。」

  醫官就著書吏捧的光翻。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回頭看了兩頁。陳鑒坐在椅上,眼睛半闔,餘光把那雙手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翻醫案的手穩,指甲修得齊,是雙愛惜自己的手。

  丘遵在旁邊開腔了:「世子這病,郡里的公事原問不到頭上。可塢中的營伍丁口,平日誰與世子料理?」

  陳鑒咳嗽了兩聲,短促的,隨即接回譜上,三長一短。屏風後頭,影子沒動。

  「營中……有家父舊人沈虎,族中幾位叔輩。」他說得斷斷續續,「蒨躺了這幾十日,外間的文書,都由他們擬好了……拿來榻前念給蒨聽。」

  陳安順勢把護倉丁壯的丁冊捧了上去。丘遵翻開,紙面上是農事講習的班次和各保的倉號,他一頁一頁掀得飛快,掀完合上,鐵膽在掌心又轉了兩轉。

  醫官看完醫案,提筆在末頁加了一行小字:脈細而弦,症屬虛損,不宜移營跋涉。落了印。

  丘遵湊過去看了,眉毛動了一下。

  「世子,」他把身子坐正了些,「上頭的公事,本官不能不辦。名冊上的名字,本官得帶回去一個交代。可世子病成這樣,本官也不能把一個病人架上船。路上三百里,出了事,本官吃罪不起。」

  問到自己頭上了。陳鑒把這一句等了一路。

  「大人體恤。」他撐著扶手,欠了欠身,欠到一半咳住了,沈虎伸手扶住。咳完了,他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完:「待春暖病減,蒨當自詣郡請罪。具結為憑,不敢稽延。」

  甘結是書吏早擬好的底子,當堂謄清。謄完,書吏捧著念了一遍:具結狀:長城縣陳蒨,患虛勞之疾,冬月冒寒,遷延入里,醫藥不效,臥床難起。俟春暖病減,即自詣郡門請罪,不敢稽延一日。所具甘結是實。大寶元年正月十一日。具結人,陳氏闔族。保人,長城縣令,族老,醫者桑某。

  縣令的印在手邊,鈐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印泥按重了,字口糊了一圈。三叔公接印的時候,老人盯著那行「自詣郡請罪」看了半晌,什麼也沒說,押了字。桑醫師簽的是醫者的名,醫官在末行又加了自己的小印,那張紙上有四個人的印,一張比一張重。

  丘遵收了甘結正本,兩枚金是貼身的小匣遞過去的,遞的時候陳安只說了一句程儀菲薄。丘遵的轎子起肩,書吏的箱籠里多了十匹素絹,醫官的藥箱邊上掛了一瓮酒,另一瓮抬給了隨行的從人。馬夫牽著馬走在隊尾,經過塢門的時候,他朝門房的方向拱了拱手,翻身上馬。

  隊伍出塢之前,醫官留了幾句醫囑,說得一板一眼:虛勞之症,忌勞,忌怒,忌風寒,藥勿輟。桑醫師一一應了,應得比誰都恭謹。

  丘遵在轎前撂下了一句官話,說世子靜養,郡里等世子的好信。縣令躬身應著,應完了,袖子裡的手在抖。隊伍上官道,往北去了,走出半里地,還能聽見後頭馬夫哼的小曲。木魚聲沒有停,從正廳一路響到塢門,響給縣裡可能的耳朵聽。

  桑醫師把十七頁脈案的正本交了出去,隨醫官入卷宗。底稿收回袖中,他跟沈妙容說,這一套方子往後還得接著記,記到三月初,一日不能斷。

  縣令讓人先走,自己在塢門口留了一步,隔著門栓對送出來的陳安說了一句:「本官的印,如今押在世子身上了。」

  陳安把話原樣帶回來。陳鑒聽完,讓妙容記下:三月初,縣尊的印,同蒨一起到郡。

  使團走乾淨了,正廳里的人卻沒有人動。沈虎扶著的那隻手還搭在陳鑒的胳膊上。陳鑒坐了一刻,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撐著扶手,自己站了起來。

  十八天,他頭一回在塢里站直了。

  沈妙容從屏風後頭出來,手裡還捧著那摞脈案。她把脈案放在案上,看了丈夫一會兒。

  「咳都咳真了,」她說,「往後倒不好改回來了。」

  「改得回來。」陳鑒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三月初,一樣一樣改。」

  掌燈後她把醫官那句醫囑學給他聽,忌勞,忌怒,還有一條,她停了停,沒學。陳鑒在板床上咳了兩聲,說,遵醫囑。兩個人隔著燈,一個躺著一個坐著,把開年頭十一天,就這麼守過去了。

  陳安捧著甘結的底本進來,請示歸置。陳鑒說,照舊,封回樑上去。底本用舊綿裹了,兩個人踩著條凳,把樟木匣從樑上請下來,甘結底本壓在兵籍副冊上面,匣子歸位,積灰勻了回去。下來的時候,正廳的木魚還在響,一聲一聲,念給已經出塢的客人聽,也念給縣裡可能的耳朵聽。

  當晚,藥照喝,經照念。陳鑒躺在板床上,在備忘上添了一行:正月十一,交割訖。甘結在梁,春暖自詣。

  寫完這一行,他擱了筆。筆筒邊上擱著那支用禿的炭筆,是從破廟帶回來的,慧生畫行程圖用的。炭筆底下壓著五個格子,頭四個已經劃掉了。第五個格子留著,劃掉它的那一天,就該收拾去郡里的行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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