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月
大寶元年正月初一，塢門口貼出了從縣裡抄回來的改元榜文。看的人不多，認字的更少，站著念一遍就散了，各自回去煮元日的粥。年號是建康的事，粥是各家的灶的事，塢里的正月從早上起就只有一股柴火和米湯的味。
辰時起，拜賀的隊伍在正廳外排開。按營分日：初一是營官和什長，初二是各保保長，初三是族眷。正廳里早已換了樣子，供案挪回去了，板床設在正位，陳鑒身上蓋著大氅半躺半坐，臉色敷了病容的青白，見了禮就抬一抬手，咳嗽三聲長的一聲短的。沈妙容立在旁邊代他回禮，回的是一小盒餳，餳是灶上自己熬的，一人一盒，不多不少。
隊裡的禮五花八門。騎營的什長抬來一塊臘肉，說是自家醃的；步營有個老什長捧著一雙新納的鞋，鞋底納得密，說是照著郎君往日的腳碼做的；有個保長提著一籃糍粑，進門就作揖，說鄉下人拿不出好東西，甜的，養人。陳鑒一樣一樣受了，一樣一樣咳著道謝。
輪到盾營，賀六上前來，獨臂抱拳，禮行得比誰都全，行完了壓低聲音問：「郎君的臉色，比臘月里又白了一層，飯吃得下麼？」
「吃得下，粥還能進兩碗。」陳鑒說完，按著胸口咳了一陣。
「粥養人。」賀六退下去，又回頭補了半句，「營里都傳郎君瘦了，末將看著，還好，就是嗓音啞了。」
三叔公是初一下晌來的。老人拄著杖頭包鐵的拐棍，在床前坐了一刻，問的都是參湯幾時喝、夜裡咳不咳、藥是哪個方子。出門的時候，他在塢門口對著滿地的雪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半條街都聽得見：「陳家兩百年，沒遭過這樣的病啊。」守門的義從低著頭沒有接話，路過挑水的兩個婦人腳步放輕，從老人身邊繞了過去。
初二輪著各保保長。保長們的禮更實在，一壇醬、半簍炭、兩升芝麻。拜完了年都不肯就走，圍著陳安打聽說，使團南下要驗官倉，官倉驗完了，會不會驗各保的地窖。陳安回不出準話，晚間把話帶到榻前。
陳鑒說，官倉是官家的倉，燒了搶了都記在官家的帳上；各保的地窖，連各保自己都只知一半，外人上哪裡驗去。話傳下去，各保的夜工更緊了一層，掘地的掘地，封土的封土。
初三族眷拜年，內宅的茶由沈妙容自己張羅。嬸娘們進屋，先看郎君的病容，再拉著沈妙容的手問方子，問得細，問得真心。沈妙容一句一句答了，答到第三遍，臉上還是穩的。送客到廊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板床，陳鑒閉著眼，睫毛動了一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這一關就算過了。
日頭偏西，沈虎巡營回來交差，站在板床前三步遠，皺著眉聽了半晌。
「郎君今日這兩聲咳，比昨日的假。」
「這話怎麼說，假在哪裡？」沈妙容從帘子後頭出來。
「老卒的耳朵聽是假，外人聽不出。」沈虎說，「可那口氣是從嗓子擠出來的，不從胸腔走。裝病裝到使團進塢還有十幾天，嗓子先裝壞了，往後一個月郎君拿什麼咳。」
「沈叔，」沈妙容說，「三長一短是給妾的信，節奏不能變，變了信就斷了。」
沈虎看了她一眼，抱拳：「是末將多嘴。」人走了，到門口又回頭：「嗓子要走胸腔，這個末將會。明日起，末將教郎君一個軍中號嗓的土法，不傷喉。」
夜裡，慧生初一日的匯單送到。新年裡各處的線都沒有歇：貨郎的塘路三日一轉，破廟的匯單五日一匯，急信當日到人。
初一這封上只有兩條：使團在縣廨受縣令的正宴，主使吃了酒，席間說了幾句怪話，米鋪的東家離得遠，沒聽真；使團的馬夫初一下晌進了縣裡的賭坊，輸了三百錢，帳是賒的。陳鑒把兩條抄進備忘，在馬夫那一條旁邊畫了個圈。
初三，使團的拜年帖到了塢里。帖上寫：使團新歲問病，定於正月十五後動身，請塢中灑掃相候。陳安把帖收進匣，回帖還是那八個字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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塢里鬆了半口氣，誦經的班表照舊，西廂一班，正廳一班，木魚聲不帶停。
沈妙容這幾日把藥渣的差事做成了規矩，早晚各倒一回，倒在門房外頭最顯眼的牆根，人參須浮在渣上，過路的人一低頭就看得見。
初四那日，一個走塘路的布客在塢門外的茶棚里坐下歇腳，問門房的一句話就傳到了陳安耳朵里：聽說陳家世子病得快不行了？門房的老僕婦嘆了一口氣，說郎君硬撐著念經呢。布客嘖嘖兩聲，挑起擔子走了，把這句話挑去了塘路的南頭。
初五，門房來報，縣令到了，儀從減了半，只帶了兩個從人。
縣令五十多歲，在任五年，進塢的禮數熟得不用想。他在床前三步站定，問了貴恙，問了飲食，問了參湯，問了夜裡睡得如何，每問一句，眼睛在陳鑒臉上停一停。隨行有個年輕書吏，捧著禮單站在縣令身後，一雙眼睛卻不看人，從門外的藥渣，看到院裡的經棚，又落到榻前那碗見了底的藥，一處一處，像在抄東西。
「貴恙入春，可好些了？」
「拖著一口氣。」陳鑒說，「勞縣尊掛心。」
「郡里的貴人，新歲給各塢都遞了帖。」縣令說，「問的，都是貴恙。」
「病骨不敢見客。」陳鑒說，「俟春暖請罪的話，都寫在回帖上了，想來自郡縣兩處，也是這麼替陳家轉呈的。」
縣令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問的是春耕的麥、坊里的酒，一句沒提使團。又坐了一刻，喝了半盞茶，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停住，背對著屋裡，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初八就動身了。」
陳鑒握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帶了醫官。」縣令還是不回頭，「醫官的手，奉命來看病，也奉命來看『病』。本官只提醒這一句，別的，本官什麼都不知道。」
「縣尊放心，病是真病。」
縣令在門口站了半晌，抬腳走了。那個書吏臨出門在廊下又站了站，把藥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上留下一行腳印，比來時亂。陳鑒等儀從出了塢門，才讓陳安去請慧生：縣令回衙必然要寫公文，寫些什麼，走哪條塘路，請網上加一雙耳朵；那個書吏既然會看，就讓他看全，經棚的幡該換新的了。
初六夜裡，慧生的口信到了，陳安一句一句轉述。使團定於初八出縣廨，取塘路南下，一路驗看各處官倉；塘頭驛歇一夜，十一前後到塢。帖子上寫的十五後，是寫給各塢看的；路引上的初八，才是真的。還有一條：使團的馬夫昨夜又輸四百錢，前後欠了十一貫，債主是縣裡開賭坊的趙家。
「十一前後到。」陳鑒在心裡把日子排了一遍。帖上是十五後，路引是十一，比全塢預備的日子早了四天。
當夜，各處動手。慧生把誦經的班表加密，西廂那班挪進正廳，卯時起經，戌時收經，木魚聲從早響到晚不帶停；藥渣的倒處挪到了塢門內側，進出的人一低頭就是一腳；門房兩個眼生的幫工遣散，換了兩個伺候過道譚公的老僕婦，倒茶遞水都是熟臉，嘴嚴，手也穩。
望樓的號牌摘了，換上農事的木牌；塢門口那面安民義從的銅牌，有人拿布擦得比年前更亮。沈妙容把板床的褥子又撤了一層，說是病人惡熱，說給來請脈的外人聽。
「年禮的單子要不要先備？」陳安問，「十一進塢，總不能空手來空手走。」
「金備兩枚，絹備十匹，酒備兩瓮。」陳鑒說，「酒是給醫官的，絹給書吏，金給誰，等見了人再說。馬夫那頭問慧生，趙家賭坊什麼規矩，十一貫的帳從米鋪走，別走陳家的帳。」
初更時分慧生回了話：趙家的規矩，過年不討帳，出了正月利滾利。陳鑒批了八個字：米鋪代償，年後再算，記在布客的那筆茶帳底下。年禮當夜起底，金用舊綿裹了，絹從庫里數的是素絹，酒起的是窖底另藏的陳釀，庫吏只當是過年待客。
陳安一一記了，末了又問：「客人進塢，頭一眼看什麼？」
「看誦經，看藥渣，看一張病臉。」陳鑒說，「都齊了，一樣不缺。」
初七，最後的預備。沈虎果然來了，教了個號嗓的土法：咳之前先吸半口涼氣，讓胸腔先緊起來，咳出來的聲音自己就沉。
練法笨，一組三遍，遍與遍之間歇十息，練足了肋骨發酸才算數。陳鑒練了十幾遍，扶著床沿喘，沈虎在旁邊聽著，點了兩次頭，走的時候說了兩個字，像樣。沈妙容在旁邊把節奏記進譜里，那口沉咳的頭裡，嵌著三長一短。
下晌，陳鑒由沈虎扶著去了一趟祠堂。病體不能多跪，他在父親的牌位前站了三息，上了三炷香。去年的元日，父親還在建康軍中，旬信里問的是麥種得好不好；今年的元日，牌位前的香灰積了一指厚。供案角上擱著父親從建康寄回的最後一封旬信，問麥種的那行字，墨色已經淡了。他伸手把信的邊角抹平，退出來，把門帶上。
入夜，破廟。慧生踩著條凳，在行程圖最後一個節點外畫了一道橫線，橫線底下寫了一個日子：正月十一。日子底下又畫了五個格子，從初七排起，頭一格拿炭筆重重點了一個點。
「一天一格，過一天，劃一天。」慧生從凳上下來，「劃到十一那天，郎君在正廳躺著，小僧在廟裡替郎君念經。」
陳安問使團驗完倉幾時回縣。慧生說，路引上沒有回程，客人幾時走，要看他們幾時候囊中裝夠。
「念大聲些，要讓塘路上的客商都聽得見。」陳鑒說，「經聲傳得越遠，藥渣越像真的。」
回到塢里已過二更。板床上被褥只剩兩層，暗格在榻下，包袱壓在裡頭。沈妙容剪了燈芯，坐在床沿，把咳嗽的譜又敲了一遍：三聲長的，一聲短的。
「睡前把譜再對一遍。」
陳鑒咳了一遍。吸半口涼氣，胸腔先緊，三聲長，一聲短。
「今天這一句，真了一些。」
「練了半個月，」陳鑒靠回枕上，「病沒裝出來，困先裝出來了。」
沈妙容掖了掖大氅的角，吹燈之前，伸手在榻沿下摸了一遍，暗格的蓋在原處，包袱的角還硌手。她摸完了才吹燈。黑暗裡，那三長一短的咳嗽又響了一遍，很輕，練給還沒進門的客人聽。
明日初八，客人動身。後日過塘頭。十一，進塢。
辰時起，拜賀的隊伍在正廳外排開。按營分日：初一是營官和什長，初二是各保保長，初三是族眷。正廳里早已換了樣子，供案挪回去了，板床設在正位，陳鑒身上蓋著大氅半躺半坐，臉色敷了病容的青白，見了禮就抬一抬手，咳嗽三聲長的一聲短的。沈妙容立在旁邊代他回禮，回的是一小盒餳，餳是灶上自己熬的，一人一盒，不多不少。
隊裡的禮五花八門。騎營的什長抬來一塊臘肉，說是自家醃的；步營有個老什長捧著一雙新納的鞋，鞋底納得密，說是照著郎君往日的腳碼做的；有個保長提著一籃糍粑，進門就作揖，說鄉下人拿不出好東西，甜的，養人。陳鑒一樣一樣受了，一樣一樣咳著道謝。
輪到盾營，賀六上前來，獨臂抱拳，禮行得比誰都全，行完了壓低聲音問：「郎君的臉色，比臘月里又白了一層，飯吃得下麼？」
「吃得下，粥還能進兩碗。」陳鑒說完，按著胸口咳了一陣。
「粥養人。」賀六退下去，又回頭補了半句，「營里都傳郎君瘦了，末將看著，還好，就是嗓音啞了。」
三叔公是初一下晌來的。老人拄著杖頭包鐵的拐棍，在床前坐了一刻，問的都是參湯幾時喝、夜裡咳不咳、藥是哪個方子。出門的時候，他在塢門口對著滿地的雪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半條街都聽得見：「陳家兩百年，沒遭過這樣的病啊。」守門的義從低著頭沒有接話，路過挑水的兩個婦人腳步放輕，從老人身邊繞了過去。
初二輪著各保保長。保長們的禮更實在，一壇醬、半簍炭、兩升芝麻。拜完了年都不肯就走，圍著陳安打聽說，使團南下要驗官倉，官倉驗完了，會不會驗各保的地窖。陳安回不出準話，晚間把話帶到榻前。
陳鑒說，官倉是官家的倉，燒了搶了都記在官家的帳上；各保的地窖，連各保自己都只知一半，外人上哪裡驗去。話傳下去，各保的夜工更緊了一層，掘地的掘地，封土的封土。
初三族眷拜年，內宅的茶由沈妙容自己張羅。嬸娘們進屋，先看郎君的病容，再拉著沈妙容的手問方子，問得細，問得真心。沈妙容一句一句答了，答到第三遍，臉上還是穩的。送客到廊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板床，陳鑒閉著眼，睫毛動了一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這一關就算過了。
日頭偏西，沈虎巡營回來交差，站在板床前三步遠，皺著眉聽了半晌。
「郎君今日這兩聲咳，比昨日的假。」
「這話怎麼說，假在哪裡？」沈妙容從帘子後頭出來。
「老卒的耳朵聽是假，外人聽不出。」沈虎說，「可那口氣是從嗓子擠出來的，不從胸腔走。裝病裝到使團進塢還有十幾天，嗓子先裝壞了，往後一個月郎君拿什麼咳。」
「沈叔，」沈妙容說，「三長一短是給妾的信，節奏不能變，變了信就斷了。」
沈虎看了她一眼，抱拳：「是末將多嘴。」人走了，到門口又回頭：「嗓子要走胸腔，這個末將會。明日起，末將教郎君一個軍中號嗓的土法，不傷喉。」
夜裡，慧生初一日的匯單送到。新年裡各處的線都沒有歇：貨郎的塘路三日一轉，破廟的匯單五日一匯，急信當日到人。
初一這封上只有兩條：使團在縣廨受縣令的正宴，主使吃了酒，席間說了幾句怪話，米鋪的東家離得遠，沒聽真；使團的馬夫初一下晌進了縣裡的賭坊，輸了三百錢，帳是賒的。陳鑒把兩條抄進備忘，在馬夫那一條旁邊畫了個圈。
初三，使團的拜年帖到了塢里。帖上寫：使團新歲問病，定於正月十五後動身，請塢中灑掃相候。陳安把帖收進匣，回帖還是那八個字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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塢里鬆了半口氣，誦經的班表照舊，西廂一班，正廳一班，木魚聲不帶停。
沈妙容這幾日把藥渣的差事做成了規矩，早晚各倒一回，倒在門房外頭最顯眼的牆根，人參須浮在渣上，過路的人一低頭就看得見。
初四那日，一個走塘路的布客在塢門外的茶棚里坐下歇腳，問門房的一句話就傳到了陳安耳朵里：聽說陳家世子病得快不行了？門房的老僕婦嘆了一口氣，說郎君硬撐著念經呢。布客嘖嘖兩聲，挑起擔子走了，把這句話挑去了塘路的南頭。
初五，門房來報，縣令到了，儀從減了半，只帶了兩個從人。
縣令五十多歲，在任五年，進塢的禮數熟得不用想。他在床前三步站定，問了貴恙，問了飲食，問了參湯，問了夜裡睡得如何，每問一句，眼睛在陳鑒臉上停一停。隨行有個年輕書吏，捧著禮單站在縣令身後，一雙眼睛卻不看人，從門外的藥渣，看到院裡的經棚，又落到榻前那碗見了底的藥，一處一處，像在抄東西。
「貴恙入春，可好些了？」
「拖著一口氣。」陳鑒說，「勞縣尊掛心。」
「郡里的貴人，新歲給各塢都遞了帖。」縣令說，「問的，都是貴恙。」
「病骨不敢見客。」陳鑒說，「俟春暖請罪的話，都寫在回帖上了，想來自郡縣兩處，也是這麼替陳家轉呈的。」
縣令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問的是春耕的麥、坊里的酒，一句沒提使團。又坐了一刻，喝了半盞茶，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停住，背對著屋裡，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初八就動身了。」
陳鑒握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帶了醫官。」縣令還是不回頭，「醫官的手，奉命來看病，也奉命來看『病』。本官只提醒這一句，別的，本官什麼都不知道。」
「縣尊放心，病是真病。」
縣令在門口站了半晌，抬腳走了。那個書吏臨出門在廊下又站了站，把藥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上留下一行腳印，比來時亂。陳鑒等儀從出了塢門，才讓陳安去請慧生：縣令回衙必然要寫公文，寫些什麼，走哪條塘路，請網上加一雙耳朵；那個書吏既然會看，就讓他看全，經棚的幡該換新的了。
初六夜裡，慧生的口信到了，陳安一句一句轉述。使團定於初八出縣廨，取塘路南下，一路驗看各處官倉；塘頭驛歇一夜，十一前後到塢。帖子上寫的十五後，是寫給各塢看的；路引上的初八，才是真的。還有一條：使團的馬夫昨夜又輸四百錢，前後欠了十一貫，債主是縣裡開賭坊的趙家。
「十一前後到。」陳鑒在心裡把日子排了一遍。帖上是十五後，路引是十一，比全塢預備的日子早了四天。
當夜，各處動手。慧生把誦經的班表加密，西廂那班挪進正廳，卯時起經，戌時收經，木魚聲從早響到晚不帶停；藥渣的倒處挪到了塢門內側，進出的人一低頭就是一腳；門房兩個眼生的幫工遣散，換了兩個伺候過道譚公的老僕婦，倒茶遞水都是熟臉，嘴嚴，手也穩。
望樓的號牌摘了，換上農事的木牌；塢門口那面安民義從的銅牌，有人拿布擦得比年前更亮。沈妙容把板床的褥子又撤了一層，說是病人惡熱，說給來請脈的外人聽。
「年禮的單子要不要先備？」陳安問，「十一進塢，總不能空手來空手走。」
「金備兩枚，絹備十匹，酒備兩瓮。」陳鑒說，「酒是給醫官的，絹給書吏，金給誰，等見了人再說。馬夫那頭問慧生，趙家賭坊什麼規矩，十一貫的帳從米鋪走，別走陳家的帳。」
初更時分慧生回了話：趙家的規矩，過年不討帳，出了正月利滾利。陳鑒批了八個字：米鋪代償，年後再算，記在布客的那筆茶帳底下。年禮當夜起底，金用舊綿裹了，絹從庫里數的是素絹，酒起的是窖底另藏的陳釀，庫吏只當是過年待客。
陳安一一記了，末了又問：「客人進塢，頭一眼看什麼？」
「看誦經，看藥渣，看一張病臉。」陳鑒說，「都齊了，一樣不缺。」
初七，最後的預備。沈虎果然來了，教了個號嗓的土法：咳之前先吸半口涼氣，讓胸腔先緊起來，咳出來的聲音自己就沉。
練法笨，一組三遍，遍與遍之間歇十息，練足了肋骨發酸才算數。陳鑒練了十幾遍，扶著床沿喘，沈虎在旁邊聽著，點了兩次頭，走的時候說了兩個字，像樣。沈妙容在旁邊把節奏記進譜里，那口沉咳的頭裡，嵌著三長一短。
下晌，陳鑒由沈虎扶著去了一趟祠堂。病體不能多跪，他在父親的牌位前站了三息，上了三炷香。去年的元日，父親還在建康軍中，旬信里問的是麥種得好不好；今年的元日，牌位前的香灰積了一指厚。供案角上擱著父親從建康寄回的最後一封旬信，問麥種的那行字，墨色已經淡了。他伸手把信的邊角抹平，退出來，把門帶上。
入夜，破廟。慧生踩著條凳，在行程圖最後一個節點外畫了一道橫線，橫線底下寫了一個日子：正月十一。日子底下又畫了五個格子，從初七排起，頭一格拿炭筆重重點了一個點。
「一天一格，過一天，劃一天。」慧生從凳上下來，「劃到十一那天，郎君在正廳躺著，小僧在廟裡替郎君念經。」
陳安問使團驗完倉幾時回縣。慧生說，路引上沒有回程，客人幾時走，要看他們幾時候囊中裝夠。
「念大聲些，要讓塘路上的客商都聽得見。」陳鑒說，「經聲傳得越遠，藥渣越像真的。」
回到塢里已過二更。板床上被褥只剩兩層，暗格在榻下，包袱壓在裡頭。沈妙容剪了燈芯，坐在床沿，把咳嗽的譜又敲了一遍：三聲長的，一聲短的。
「睡前把譜再對一遍。」
陳鑒咳了一遍。吸半口涼氣，胸腔先緊，三聲長，一聲短。
「今天這一句，真了一些。」
「練了半個月，」陳鑒靠回枕上，「病沒裝出來，困先裝出來了。」
沈妙容掖了掖大氅的角，吹燈之前，伸手在榻沿下摸了一遍，暗格的蓋在原處，包袱的角還硌手。她摸完了才吹燈。黑暗裡，那三長一短的咳嗽又響了一遍，很輕，練給還沒進門的客人聽。
明日初八，客人動身。後日過塘頭。十一，進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