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盟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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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十,頭一個從建康方向逃到長城縣的人,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船工。

  他是在渡口被攔下的。守渡的部曲照新規矩盤問來路,他答話顛三倒四,只反覆說一句話:走散了,走散了。部曲覺得蹊蹺,扭送來見陳鑒。


  「船上七個人。」他說到這裡停了停,才把後半句說完,「跑出來兩個。那五個,都是家裡的頂樑柱。」

  「盟散了?」陳鑒問,「什麼時候的事?」

  「六月里。六月初,官軍跟賊在城下議了和,柳都督進城見了至尊,出來就各回各營。第二天一早,二十萬大軍,一夜之間就散了。」

  船工說,他親眼看見勤王的各營拔營,荊州兵往西,江州兵往西,湘州兵也往西,各回各的州。二十萬人來的浩浩蕩蕩,散的時候比來還快,官道上丟的糧械無人肯撿。他說,他在江邊看見柳都督的座船開走,船上掛著白幡,據說是替陣亡的將士戴罪。

  陳鑒聽完,讓陳安領船工下去吃飯歇息,然後一個人在帳房裡坐到天黑。

  他沒有把這個消息立刻告訴任何人。

  因為第二天、第三天,又來了兩撥逃難的人,說法開始變得詳細。一個原是湘州兵的什長,在茶肆里跟人說,盟和是六月初的事,柳都督進城面聖,領了解散的旨意;各軍回防本州,糧秣自理。另一個逃兵說得更直白:不是解散,是各奔生路。城裡城外,從將軍到走卒,都在跑。

  第二撥逃難的人,第三天也到了,是一對在建康城外做買賣的兄弟。哥哥的說法跟船工對得上:官軍和賊議和,各軍拔營,建康成了孤城。

  哥哥說,議和的消息傳開那天,城外各營的旗一夜之間拔了一半。有拔營回州的,有拖家帶口往南跑的,還有乾脆就地散夥、拿軍械跟附近村人換糧食的。他做買賣的那條街,半個月裡關了一半的鋪子。弟弟補了一句讓陳鑒心裡一沉的話:城外三萬流民沒了去處,官軍散的時候把粥棚也撤了,那三萬人聚在秦淮兩岸,賊不殺他們,可是他們一天天在餓死。

  第三撥、第四撥接連不斷地來,每一天都有新的說法,每一天的說法都比前一天更壞。陳鑒把所有說法逐條記檔,兩源相合的歸一類,單源的標疑。歸到最後,能確認的大事只有一件:二十萬勤王軍,沒有了。

  信上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寫全了。六月初,建康城外勤王諸軍與侯景議和,柳仲禮入台城面聖,受散騎常侍之職;諸軍奉旨罷散,各歸本州。二十萬勤王大軍,從會師到星散,前後不足半年。江南腹地從此再無一支成建制的官軍,台城成為孤城,侯景再無後顧之憂。

  沈勉的信末有一句話,寫得比正文還沉:江南門戶,自此洞開。信紙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是沈勉的私話:老朽跑了三十年商,頭一回見官軍散得比賊還快。郎君往後凡事宜早,勿宜遲。

  八月十五,中秋。就在滿塢過節的這一天,陳鑒把軍情正式公布了。

  他沒有瞞。瞞是瞞不住的:逃難的人一撥一撥過境,塘路上的消息比軍報跑得快,營里三千人,哪個隊裡沒有幾個建康來的?消息瞞三天,人心就自己爛三天;而且人心這東西,越是藏著掖著,謠言長得越快。與其讓謠言替他說,不如他自己站到台上說。長城營的三千人是跟他一起守土的人,他們有權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午時操練完畢,三營列隊,他站在將台上,把建康的消息一條一條說了:盟散了,大軍散了,台城還在守,但是沒有援軍了。

  台下先是死一樣的靜。然後隊伍騷動起來,嗡嗡的議論聲壓不住,從三營蔓延到圍牆外。前排有個老兵把手裡的槍頓在地上,問了一句:至尊怎麼辦。又有人問:我們是不是也要散。問話的聲音不大,可是全場都聽見了。

  沒有人喝止問話的人。因為所有人心裡的同一個問題,被他說了出來。

  「至尊還在城裡呢!」

  「賊還沒有破了城!」

  「我們沒有打過敗仗!長城營沒有敗過!」喊聲從隊伍里冒出來,一句比一句高,喊到後來,連隊官都跟著喊了。陳鑒沒有壓。他站在台上等他們喊完,喊到嗓子啞了,聲音才慢慢低下去,然後才開口。

  「諸位,從今日起,不要等援軍了。」他說,「建康的二十萬人散了,不會回來。台城還在守,守到哪一天,我不知道。我可以告訴諸位的是:從今日起,長城營是我們自己的長城。等不來任何人。」

  台下的騷動又起來了,這一回是另一種聲音,恐懼的聲音。有人問,賊破城之後會不會南下。有人問,郡城守不守得住。有人問,我們三千人夠不夠。

  陳鑒沒有一一回答。他等那陣嗡嗡的議論聲自己落下去,才說了最後一句話:「從明日起,長城營從三營擴為五營,全軍加練。賊要來,讓他來。」

  散操的號令響了。隊伍散開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可是腳步比來時齊整。

  當天下午,陳鑒把五營擴編的章程貼上了公示榜:原三營不動,新增水營(津渡漁家漢子編成,萬六領隊)和輜重營(流民壯丁與工坊工匠編成,陳安兼領)。五營共三千七百人,糧餉章程照舊,加訓項目發到各營官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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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難的人里當天就有四十多個壯丁到塢門口報名投軍,管冊的書吏問他們為什麼現在才來,一個後生說:等了半年的援軍都散了,還能等誰。

  操練散了,議論卻散不了。這一夜,塢里的燈亮到了後半夜:營官在帳里議事,婦人組在燈下趕工,記檔處的慧生把建康的歷次消息重新謄歸了類。陳鑒從各處走了一圈,聽見家家戶戶都在說話,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在商量把家裡的閨女早點嫁出去,有人在商量把糧埋深一點,也有人在商量明年開春把哪塊地改種什麼。沒有一戶人家在收拾行李。

  八月中,連著來了幾撥建康方向的人,帶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壞。

  台城還在守,城裡已經吃人了。守軍的口糧先是摻了荷葉菱角,後來摻了皮革煮的湯,再後來,市面上賣的都是人肉,一斤換一升米。守城的將軍們各自為戰,羊侃病死了,接替的將士守得比羊侃還苦。城外援軍散盡,城裡能指望的,只剩下士氣和不肯出降的至尊。

  又說,侯景在城外立了樓車,樓車高過城頭,日夜往城裡射箭拋石;又說,城裡的守將寫血書射出城外求援,射到城外的勤王軍營里,勤王諸將互相傳看,沒有一個發兵;又說,邵陵王蕭綸的兵在鐘山打了敗仗,退往京口,沿途掠糧,比賊還不堪。

  這些消息,一條一條進了長城營。

  營里的氣氛變了。之前練兵,練的是防賊;現在練兵,練的是等一個必然要來的敵人。操練加倍,棚里的燈亮到三更,賀六的刀盾隊一天三練,趙什長的騎卒隊開始練夜襲。所有的兵都明白:下一個來燒村子的,不會再是五百騎。

  九月里,塢里開了第二次全族大會。

  這一次,沒有人再提退路。

  上一次燒方案之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退路沒有用。三叔公開場只說了一句:散與不散,五月里議過一次了,今日不議散,只議守。而且這一回守的,不只是陳家的塢,是整個長城縣。

  這次會整整議了一夜,議了三件事。廳里坐得比上一次滿:三叔公、大族老、各保保長、三營營官、沈妙容,連慧生都被叫進來坐在末位記檔。

  第一件是秋糧。今年的秋糧比去年減了三成:塘路斷了,外鄉的佃戶跑了一半,勞力不足。三叔公主動把族裡的私糧又捐了一批,湊上窖糧,總帳算下來,夠全軍和家人吃到明年二月。二月之後,就要看新麥了。

  第二件是流民。秋後流民只會更多,塢里現在的口糧養不起再多的嘴。議定:往後流民入塢要收容金,能做工的收,不能做工的老弱,由全塢攤派口糧,每人每日減一合。

  第三件是軍械。丁六的鋪子三個月滿師,七個人都能修槍頭了;兩個好手開始試著獨立打槍頭,打出來的頭兩批,沈虎驗過,說能用。義從的槍頭存量,從五十支添到了一百四十支。

  議完三件事,三叔公臨走時在門口站住,回頭說了一句:「蒨兒,去年你糴米的時候,老朽罵過你。老朽今日收回那句話。」陳鑒把老族長送到塢門口。老人走到院裡,又停了停:「你阿爹泉下有知,看你把陳家撐成今日這樣,他合眼了。」

  送走三叔公,陳鑒回到書房,把這幾日的消息歸檔。

  歸檔歸到一半,他在歿單的最末尾看見一行字,是記檔處補記的:八月中,建康方向傳聞,守台城諸將血書求援無應,城中人相食。

  人相食三個字,他見過不下百遍。史書里,那三個字排在各種大事的縫隙里,小得像一粒沙。今天它躺在長城縣的歿單上,躺在三十七項檔的末尾,跟六月的一個疫亡的孩子、八月的一船死掉的船戶排在一起。

  他把歿單合上,走到院裡。月亮出來了,很圓,中秋剛過兩天。院裡的桂樹是祖父種的,今年開花開得極盛,香氣浮滿了半個院子。

  陳鑒在桂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院牆外,塢里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病棚的燈、記檔處的燈、望樓上的燈。今年桂花開得極盛,香氣浮滿了半個院子,浮過院牆,浮向秋收後安安靜靜的田野。

  他摘了一小枝桂花,回到書房,夾進備忘的夾層里。桂花幹了會香很久。他把這一枝留在這裡,是想讓往後的自己記得:太清三年的秋天,桂花開過,人還在。

  夾好桂花,他重新坐回案前,鋪紙提墨,給義從全體寫了一篇告示。告示不長,明日貼在將台東側的石碑旁:

  建康未下,援軍已散。台城存亡,在守城諸君;吳興存亡,在長城一營。賊雖勢大,然勞師遠征,糧秣不繼,利在速戰;我以逸待勞,以靜制動,賊來則堅壁清野,賊退則練兵積糧。自今日起,加緊積糧,趕修械器,操練不輟,哨探加派三成。長城營存,則鄉土存;鄉土存,則父老存。

  寫完,他擱筆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讓人連夜謄清。

  謄好的告示送出去的時候,慧生留了下來。少年站在案前,欲言又止,最後問了一句:「郎君,建康會破麼?」

  「會破。」陳鑒答得沒有迴避,

  「什麼時候破?」少年追問,

  陳鑒抬起頭。少年站在燈影里,眼睛亮亮的,等著他的回答。

  陳鑒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按日子算,台城此刻多半已經不在了,可是他沒有證據,也沒有人可以告訴。慧生還小,不能讓他帶著一個「城已經沒了」的念頭走塘路。

  「這個問題,現在沒有答案。」陳鑒最後說,「但是有一件事你現在就要做:從今夜起,記檔處的檔,每隔十日抄一份副本,藏到塘頭村的舊廟去。城牆裡的歷史會斷,我們的冊子不能斷。」

  慧生深深行了一禮,轉身去了。走到門口,少年又停住,回頭問了一句:「郎君,台城那邊……如今到底怎麼樣了?」

  陳鑒擱下筆。這個問題,他等答案等了快一年。史書里的日子他記得清清楚楚,可是那些日子早該過去了,建康方向的音訊卻斷了一個多月,仿佛那座城和城裡所有人都沉進了水底。

  「快了。」他說,「慧生,把台城歷次的檔都調出來,明日給我。」

  慧生應聲去了。燈下,陳鑒盯著攤開的軍情冊,在台城那一欄的末尾,添了四個字:凶多吉少。

  寫完這四個字,陳鑒在燈下坐了很久。桂香從窗外浮進來,更聲敲過二更。他沒有吹燈,就那麼坐著,陪那四個字待到了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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