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千
八月初一，長城營成軍。
成軍的儀式定在演武場，日子是翻著曆書挑的，也問過慧生的意見：八月初一，宜立營，宜誓師。
頭天夜裡下了場小雨，把演武場的土澆實了。天亮雨停，場地上不揚塵，正合適列隊。三千零一十七人，按三營列開：盾營紅旗，騎營黑旗，步營青旗，三面大旗立在將台兩側，旗下人山人海，從將台望下去，黑壓壓的鴉雀無聲。
將台是周木匠帶著工坊連夜搭的，台高八尺，木料用的是山場上最好的杉木。台上設三張案：中間的案上供著一炷香、一束麥穗；左邊的案上放著義從的兵籍總冊；右邊的案上，是給全軍立誓用的酒。
沈妙容帶著婦人組天不亮就到了。她們昨夜煮了三百斤雞蛋，烙了兩千張餅，今早一人一份發下去。領了餅的兵坐在地上吃，吃得很安靜。有個新入營的流民捧著餅看了半天，旁邊老卒催他，他說，我數過了，從我流亡到今天，我頭一回在成軍的日子領餅。
辰時，鼓一響，成軍禮開始。
禮前的最後一夜，主官們在帳里議到了三更。議的不是打，是禮：祭旗誰主、旗手誰做、宣令的聲音夠不夠大、發餅的次序亂不亂。沈虎嫌這些事瑣碎，賀六嫌排場大了費錢，陳鑒一件一件地過：禮是給三千人看的，禮做足了，人才信這個營是真的。
第一項，祭旗。三面大旗前各設香案，陳鑒依次上香，稟告旗號。然後他站在將台正中，展開一篇成軍檄文。檄文不長，陳安謄的，他念的，念得很慢，讓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侯景亂國，荼毒生靈。江南千里，白骨蔽野。吾等生於斯，長於斯，祖宗墳墓在焉，父老子弟在焉。賊若不來，吾等耕田奉親；賊若來，吾等有牆可依，有槍可執，有糧可食，有袍澤可托生死。此營之名，取自吾鄉土名，曰長城。長城者，非一塢一姓之私兵，乃護鄉土、衛老幼之公器。凡我營中之人，上不辱祖宗，下不負子孫，今日之誓，天地共鑒。」
念完，全場靜了一息。靜是因為這篇話跟從前的誓師詞都不一樣：沒有罵賊，沒有喊殺，說的是田、糧、牆、爹娘。靜完之後，歡聲雷動，雷動了很久，前排有老兵把槍頓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頓，頓出震天的響。
第二項，授旗。三面大旗由三位營官接旗：盾營賀六，騎營趙什長，步營沈虎。三人登台接旗的時候，陳鑒把旗杆鄭重地放進他們手裡，一個一個地交代：旗在營在，旗倒人拼。旗手把旗展開，紅、黑、青三面旗在初升的日頭底下同時展開，獵獵作響。台下的兵看著三面旗，看得很認真。從今日起，這三面旗下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餉、他們的傷、他們死後碑上的名字，都從這三面旗底下起。
第三項，宣軍令。軍令六條，陳安高聲宣讀，每宣一條，沈虎在台下領全場應一聲諾。
一、同餉同糧，上下無異。
二、掠民者斬，私鬥者杖。
三、牌子隨身，人在牌在。
四、家屬隨營，傷病有醫。
五、功過立榜，三日一更。
六、聞鼓即進，聞金即退。
六條應完，全場又靜。這一回的靜，是幾百人同時攥緊了拳頭的靜。
這六條裡頭，條條都是為他們立的。同餉同糧，是流民出身的兵最在乎的；牌子隨身，是把他們的名字釘在了營里；家屬隨營傷病有醫，是讓他們後顧無憂；功過立榜，是讓他們知道自己受的賞罰有據。一個當兵的，能碰到肯把這些寫成條文的將主，往小了說是運氣，往大了說是命。
第四項，閱兵。
三營依次從將台前走過。盾營先走，賀六騎馬在前面，獨臂提盾，走過將台的時候，他把盾往地上一頓，鏗的一聲，全場都聽見了。騎營趙什長帶五十騎，馬蹄聲碎，煙塵不起，是從沈虎那裡學的新走法。最後是步營，沈虎親自帶隊，步子邁得又穩又齊，兩千多雙腳踩在地上，只有一個聲音。
陳鑒站在將台上看著，看著看著，眼眶熱了。他想起半年前，這支隊伍還不存在。想起募兵那天，那個冒名頂替的漢子；想起點驗那天，抱著一面木牌哭的瘸腿流民；想起麥坡陣前，趴在草坡上腿抖的新兵。這些人從四面八方來，無田無屋無依靠，如今站在他腳下，成了三千人的營。
餉銀的事，在成軍前夜最後敲定。
陳安核完帳，愁得直皺眉：「郎君，照這麼發，一年要貼五千貫。陳家的家底，撐三年就見底了。」
「撐三年。」陳鑒說，「三年之後的事，三年之後再說。眼下要緊的是讓這三千人知道：跟著長城營，餓不死，而且軍餉發得出。這個信立住了，兵才是兵。」
「若是有一個月發不出呢？」
「發不出，就變賣我私人的田產、庫絹，先發軍餉，後發家用。」陳鑒說，「安叔，這句話你記下來，我籤押。有朝一日我忘了，你拿這個來提醒我。」
軍醫棚，是成軍大典的同一天立的。
棚設在演武場東側，三間打通的敞屋，病床二十張，是周木匠打的。棚里分了三區：傷區、病區、疫區，區與區之間隔葦席。藥品櫃是一排陶罐，桑醫師帶著兩個學徒，把藥名寫在罐上，字是慧生寫的，端正清楚。
軍醫棚的規矩也是新的：營中士兵操練受傷、打仗受傷，醫藥全免；家屬同例；流民中疫病者，送隔離棚，不收錢。每月的藥錢從軍費里出，帳走義從。
看護的人手，沈妙容領二十個婦人組員充任。婦人組按班次排班：白日兩班，夜裡一班，班次表貼在棚門口，班次表也是慧生的字。棚里除了桑醫師和兩個學徒，還有一個從流民里挑出來的藥鋪夥計，專管抓藥記帳。
成軍禮那天，沈妙容站在軍醫棚門口，看著士兵們列隊走過，身邊站著二十個繫著青布袖章的婦人。袖章是沈妙容設計的，布是沈家捐的，一針一線都是婦人組自己縫的。有兵路過棚門口，看見那些青袖章，腳步就慢了半拍。仗還沒有打，可是他們知道，這棚子往後就是他們的命。
陳鑒從將台上下來，走到軍醫棚，問沈妙容：「都準備好了？」
「備了三天。」沈妙容說，「傷區的床，葦席底下墊了乾草，三日一換；燒水的灶兩口，一口專供傷員；傷員的飯單獨做，每頓有鹹菜。藥品核過三遍，缺的三味，桑醫師開了單子，走沈家的船去武康採買。」
陳鑒聽著，一件一件都對得上。他忽然說了一句：「妙容，這軍醫棚，是你替義從立的第一件公事。」
沈妙容愣了一下：「公事？」
「對。從今往後，你的帳、你的病棚、你的婦人組，都不算陳家的私事，算長城營的公務。」陳鑒說，「公務就有公務的規矩：有印，有冊，有專人。今日起，你領長城營軍醫之職，月俸與營官同例。」
沈妙容怔在那裡。營官同例，是每月五貫錢外加配給，這在南朝是不曾有的。婦人入公冊、領公俸，別說南朝，哪個朝代都沒有過。
「妾收。」她說。說完這一句，她朝著陳鑒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這一禮跟夫妻之間的禮不一樣，是屬官對上官的禮，禮行得很標準，標準里有一種正式的、被承認的鄭重。
成軍禮的最後，是陳鑒訓話。
他沒有講大道理，講了三件事。第一件，長城營今日起有餉銀，餉銀按月發，不發餉的月份，全營可以到將台上找他問。第二件，軍醫棚今日起立了，往後傷兵病號，都有人管。第三件，長城營守護的是這一片鄉土，鄉土裡諸位自己的爹娘妻兒。
「這三件事，一件一件，今日都立了字據，刻了石碑。」陳鑒說，「石碑立在將台東邊，諸位散操的時候都去看一眼。碑上的字，哪個反悔了，就自己去把碑推倒。推不倒，就得照著做。石碑立在那裡，不是立給你們的，是立給我自己的：若是哪一天長城營食言了，諸位可以抬著這塊碑，到將台上來找我問。」
底下又是一陣靜。這一陣靜里，有人開始明白，今日這場成軍禮，跟他們聽過的所有大話都不一樣。大話是喊給別人聽的，這一篇，是主人寫給自己家裡的規矩。
石碑是真立的。當天下午，陳安雇了兩個石匠，把軍令六條和餉例三等刻在青石上，立在將台東側。石匠刻完問，這碑立幾年。陳鑒說，立到長城營散的那一天。石匠說，那我給您刻深一點，深了風吹雨淋字不磨。
刻好的石碑在日頭底下立著，青石的底子，字是陳安的手筆，一筆一畫都進了石頭。散操的兵圍在碑前看，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念完了，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不吭聲，蹲在地上用手指照著碑上的字，一個一個描。描字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兵，描完了，他站起來，衝著將台的方向看了很久。
成軍之後的第一件大事，是發頭一個月的餉。
八月初一，餉銀如約發下。發餉的場面從早排到晚，三千人按營按隊，唱名、驗牌、領錢、畫押，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有個老部曲領了錢，在隊尾數了三遍，跟旁邊人說，從軍三十年，頭一回見餉銀一分不少、當眾發的。旁邊人問他，那你以前在的營呢。他說，以前在的營，餉是發的，發多少得看上頭的良心，扣多少得看校尉的心情，兩張臉，都靠不住。
這話傳得很快。傳到營官耳朵里，營官報給沈虎，沈虎報給陳鑒，末了補了一句：此人是個好兵，末將調他做了什長。
這話傳到陳鑒耳朵里，他讓陳安記進檔：發餉如約，全軍歸心，此為長城營立營之本。
夜裡，帳房的燈亮到很晚。陳安、慧生、陳鑒三個人對帳：軍餉九百貫，糧草折算八百貫，修械採買三百貫，當月開支兩千貫，進項護商費加縣貼九百貫，超支一千一百貫，動用窖糧折價填補。
帳算完，慧生把每一冊都鎖回櫃裡，忽然問了一句：「郎君，這本帳，往後要虧到什麼時候？」
「虧到江南打完。」陳鑒說，「打完之前，長城營不是生意，是糧倉。糧倉的帳，不算賺賠，算能撐幾天。」
慧生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這三句話也記在了檔上。他記檔有個新習慣：凡是郎君說過的重要的話，都單獨謄在一張紙上，註明日子，如今那張紙上已經有了十幾條。少年不知道這些話將來會變成什麼，他只是憑著一股說不清的直覺，覺得這些話該留下來。那條紙他折好收在貼身的衣袋裡，夜裡睡覺都帶著。
深夜，陳鑒獨自登上將台。
白天的人海散了，演武場空曠得能聽見風。三面大旗在夜風裡捲動，旗杆的影子橫在剛列過隊的場地上。他站在台上朝北看了一眼，北邊是烏程北鄉的方向，賊騎五百人還盤踞在那裡，燒過的村子的煙白天還隱約可見。再往北，是建康，是台城，是被圍了十一個月的朝廷。再往北，是建康，是台城，是被圍了十個月的朝廷。
父親在這樣的夜裡，會在想什麼？
他把這個念頭收起來，轉身下樓。樓下的燈籠還亮著，慧生伏在案上謄冊，聽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陳鑒走過去，把他案頭那盞燈挑亮了些，然後回房睡了。
明天辰時，長城營開第一堂操。
成軍的儀式定在演武場，日子是翻著曆書挑的，也問過慧生的意見：八月初一，宜立營，宜誓師。
頭天夜裡下了場小雨，把演武場的土澆實了。天亮雨停，場地上不揚塵，正合適列隊。三千零一十七人，按三營列開：盾營紅旗，騎營黑旗，步營青旗，三面大旗立在將台兩側，旗下人山人海，從將台望下去，黑壓壓的鴉雀無聲。
將台是周木匠帶著工坊連夜搭的，台高八尺，木料用的是山場上最好的杉木。台上設三張案：中間的案上供著一炷香、一束麥穗；左邊的案上放著義從的兵籍總冊；右邊的案上，是給全軍立誓用的酒。
沈妙容帶著婦人組天不亮就到了。她們昨夜煮了三百斤雞蛋，烙了兩千張餅，今早一人一份發下去。領了餅的兵坐在地上吃，吃得很安靜。有個新入營的流民捧著餅看了半天，旁邊老卒催他，他說，我數過了，從我流亡到今天，我頭一回在成軍的日子領餅。
辰時，鼓一響，成軍禮開始。
禮前的最後一夜，主官們在帳里議到了三更。議的不是打，是禮：祭旗誰主、旗手誰做、宣令的聲音夠不夠大、發餅的次序亂不亂。沈虎嫌這些事瑣碎，賀六嫌排場大了費錢，陳鑒一件一件地過：禮是給三千人看的，禮做足了，人才信這個營是真的。
第一項，祭旗。三面大旗前各設香案，陳鑒依次上香，稟告旗號。然後他站在將台正中，展開一篇成軍檄文。檄文不長，陳安謄的，他念的，念得很慢，讓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侯景亂國，荼毒生靈。江南千里，白骨蔽野。吾等生於斯，長於斯，祖宗墳墓在焉，父老子弟在焉。賊若不來，吾等耕田奉親；賊若來，吾等有牆可依，有槍可執，有糧可食，有袍澤可托生死。此營之名，取自吾鄉土名，曰長城。長城者，非一塢一姓之私兵，乃護鄉土、衛老幼之公器。凡我營中之人，上不辱祖宗，下不負子孫，今日之誓，天地共鑒。」
念完，全場靜了一息。靜是因為這篇話跟從前的誓師詞都不一樣：沒有罵賊，沒有喊殺，說的是田、糧、牆、爹娘。靜完之後，歡聲雷動，雷動了很久，前排有老兵把槍頓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頓，頓出震天的響。
第二項，授旗。三面大旗由三位營官接旗：盾營賀六，騎營趙什長，步營沈虎。三人登台接旗的時候，陳鑒把旗杆鄭重地放進他們手裡，一個一個地交代：旗在營在，旗倒人拼。旗手把旗展開，紅、黑、青三面旗在初升的日頭底下同時展開，獵獵作響。台下的兵看著三面旗，看得很認真。從今日起，這三面旗下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餉、他們的傷、他們死後碑上的名字，都從這三面旗底下起。
第三項，宣軍令。軍令六條，陳安高聲宣讀，每宣一條，沈虎在台下領全場應一聲諾。
一、同餉同糧，上下無異。
二、掠民者斬，私鬥者杖。
三、牌子隨身，人在牌在。
四、家屬隨營，傷病有醫。
五、功過立榜，三日一更。
六、聞鼓即進，聞金即退。
六條應完，全場又靜。這一回的靜，是幾百人同時攥緊了拳頭的靜。
這六條裡頭，條條都是為他們立的。同餉同糧，是流民出身的兵最在乎的；牌子隨身，是把他們的名字釘在了營里；家屬隨營傷病有醫，是讓他們後顧無憂；功過立榜，是讓他們知道自己受的賞罰有據。一個當兵的，能碰到肯把這些寫成條文的將主，往小了說是運氣，往大了說是命。
第四項，閱兵。
三營依次從將台前走過。盾營先走，賀六騎馬在前面，獨臂提盾，走過將台的時候，他把盾往地上一頓，鏗的一聲，全場都聽見了。騎營趙什長帶五十騎，馬蹄聲碎，煙塵不起，是從沈虎那裡學的新走法。最後是步營，沈虎親自帶隊，步子邁得又穩又齊，兩千多雙腳踩在地上，只有一個聲音。
陳鑒站在將台上看著，看著看著，眼眶熱了。他想起半年前，這支隊伍還不存在。想起募兵那天，那個冒名頂替的漢子；想起點驗那天，抱著一面木牌哭的瘸腿流民；想起麥坡陣前，趴在草坡上腿抖的新兵。這些人從四面八方來，無田無屋無依靠，如今站在他腳下，成了三千人的營。
餉銀的事，在成軍前夜最後敲定。
陳安核完帳，愁得直皺眉：「郎君，照這麼發，一年要貼五千貫。陳家的家底，撐三年就見底了。」
「撐三年。」陳鑒說，「三年之後的事，三年之後再說。眼下要緊的是讓這三千人知道：跟著長城營，餓不死，而且軍餉發得出。這個信立住了，兵才是兵。」
「若是有一個月發不出呢？」
「發不出，就變賣我私人的田產、庫絹，先發軍餉，後發家用。」陳鑒說，「安叔，這句話你記下來，我籤押。有朝一日我忘了，你拿這個來提醒我。」
軍醫棚，是成軍大典的同一天立的。
棚設在演武場東側，三間打通的敞屋，病床二十張，是周木匠打的。棚里分了三區：傷區、病區、疫區，區與區之間隔葦席。藥品櫃是一排陶罐，桑醫師帶著兩個學徒，把藥名寫在罐上，字是慧生寫的，端正清楚。
軍醫棚的規矩也是新的：營中士兵操練受傷、打仗受傷，醫藥全免；家屬同例；流民中疫病者，送隔離棚，不收錢。每月的藥錢從軍費里出，帳走義從。
看護的人手，沈妙容領二十個婦人組員充任。婦人組按班次排班：白日兩班，夜裡一班，班次表貼在棚門口，班次表也是慧生的字。棚里除了桑醫師和兩個學徒，還有一個從流民里挑出來的藥鋪夥計，專管抓藥記帳。
成軍禮那天，沈妙容站在軍醫棚門口，看著士兵們列隊走過，身邊站著二十個繫著青布袖章的婦人。袖章是沈妙容設計的，布是沈家捐的，一針一線都是婦人組自己縫的。有兵路過棚門口，看見那些青袖章，腳步就慢了半拍。仗還沒有打，可是他們知道，這棚子往後就是他們的命。
陳鑒從將台上下來，走到軍醫棚，問沈妙容：「都準備好了？」
「備了三天。」沈妙容說，「傷區的床，葦席底下墊了乾草，三日一換；燒水的灶兩口，一口專供傷員；傷員的飯單獨做，每頓有鹹菜。藥品核過三遍，缺的三味，桑醫師開了單子，走沈家的船去武康採買。」
陳鑒聽著，一件一件都對得上。他忽然說了一句：「妙容，這軍醫棚，是你替義從立的第一件公事。」
沈妙容愣了一下：「公事？」
「對。從今往後，你的帳、你的病棚、你的婦人組，都不算陳家的私事，算長城營的公務。」陳鑒說，「公務就有公務的規矩：有印，有冊，有專人。今日起，你領長城營軍醫之職，月俸與營官同例。」
沈妙容怔在那裡。營官同例，是每月五貫錢外加配給，這在南朝是不曾有的。婦人入公冊、領公俸，別說南朝，哪個朝代都沒有過。
「妾收。」她說。說完這一句，她朝著陳鑒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這一禮跟夫妻之間的禮不一樣，是屬官對上官的禮，禮行得很標準，標準里有一種正式的、被承認的鄭重。
成軍禮的最後，是陳鑒訓話。
他沒有講大道理，講了三件事。第一件，長城營今日起有餉銀，餉銀按月發，不發餉的月份，全營可以到將台上找他問。第二件，軍醫棚今日起立了，往後傷兵病號，都有人管。第三件，長城營守護的是這一片鄉土，鄉土裡諸位自己的爹娘妻兒。
「這三件事，一件一件，今日都立了字據，刻了石碑。」陳鑒說，「石碑立在將台東邊，諸位散操的時候都去看一眼。碑上的字，哪個反悔了，就自己去把碑推倒。推不倒，就得照著做。石碑立在那裡，不是立給你們的，是立給我自己的：若是哪一天長城營食言了，諸位可以抬著這塊碑，到將台上來找我問。」
底下又是一陣靜。這一陣靜里，有人開始明白，今日這場成軍禮，跟他們聽過的所有大話都不一樣。大話是喊給別人聽的，這一篇，是主人寫給自己家裡的規矩。
石碑是真立的。當天下午，陳安雇了兩個石匠，把軍令六條和餉例三等刻在青石上，立在將台東側。石匠刻完問，這碑立幾年。陳鑒說，立到長城營散的那一天。石匠說，那我給您刻深一點，深了風吹雨淋字不磨。
刻好的石碑在日頭底下立著，青石的底子，字是陳安的手筆，一筆一畫都進了石頭。散操的兵圍在碑前看，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念完了，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不吭聲，蹲在地上用手指照著碑上的字，一個一個描。描字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兵，描完了，他站起來，衝著將台的方向看了很久。
成軍之後的第一件大事，是發頭一個月的餉。
八月初一，餉銀如約發下。發餉的場面從早排到晚，三千人按營按隊，唱名、驗牌、領錢、畫押，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有個老部曲領了錢，在隊尾數了三遍，跟旁邊人說，從軍三十年，頭一回見餉銀一分不少、當眾發的。旁邊人問他，那你以前在的營呢。他說，以前在的營，餉是發的，發多少得看上頭的良心，扣多少得看校尉的心情，兩張臉，都靠不住。
這話傳得很快。傳到營官耳朵里，營官報給沈虎，沈虎報給陳鑒，末了補了一句：此人是個好兵，末將調他做了什長。
這話傳到陳鑒耳朵里，他讓陳安記進檔：發餉如約，全軍歸心，此為長城營立營之本。
夜裡，帳房的燈亮到很晚。陳安、慧生、陳鑒三個人對帳：軍餉九百貫，糧草折算八百貫，修械採買三百貫，當月開支兩千貫，進項護商費加縣貼九百貫，超支一千一百貫，動用窖糧折價填補。
帳算完，慧生把每一冊都鎖回櫃裡，忽然問了一句：「郎君，這本帳，往後要虧到什麼時候？」
「虧到江南打完。」陳鑒說，「打完之前，長城營不是生意，是糧倉。糧倉的帳，不算賺賠，算能撐幾天。」
慧生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這三句話也記在了檔上。他記檔有個新習慣：凡是郎君說過的重要的話，都單獨謄在一張紙上，註明日子，如今那張紙上已經有了十幾條。少年不知道這些話將來會變成什麼，他只是憑著一股說不清的直覺，覺得這些話該留下來。那條紙他折好收在貼身的衣袋裡，夜裡睡覺都帶著。
深夜，陳鑒獨自登上將台。
白天的人海散了，演武場空曠得能聽見風。三面大旗在夜風裡捲動，旗杆的影子橫在剛列過隊的場地上。他站在台上朝北看了一眼，北邊是烏程北鄉的方向，賊騎五百人還盤踞在那裡，燒過的村子的煙白天還隱約可見。再往北，是建康，是台城，是被圍了十一個月的朝廷。再往北，是建康，是台城，是被圍了十個月的朝廷。
父親在這樣的夜裡，會在想什麼？
他把這個念頭收起來，轉身下樓。樓下的燈籠還亮著，慧生伏在案上謄冊，聽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陳鑒走過去，把他案頭那盞燈挑亮了些，然後回房睡了。
明天辰時，長城營開第一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