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靈山法會聞妙諦 金蟬質佛種前因
吳妄攜著小蟾與小青自毒敵山歸來。
甫一踏入黃花觀清幽的山門，一股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便撲面而來。
黃蛛正拿著一把玉剪，細心修剪著庭院中的一株靈植，見吳妄歸來，她放下工具，溫婉的臉上露出笑意。
「師兄回來了。」
說著，目光隨即落在亦步亦趨跟在吳妄身後的小蟾與小青身上，見他倆肚子平緩，氣滿神足不由鬆了口氣。
吳妄頷首，正要離開，黃蛛將其喊住，「師祖他老人家半個時辰前到了，此刻正在觀雲亭靜坐。」
師尊來了？吳妄心中微訝。
鎮元子平日裡多在萬壽山五莊觀清修，參悟大道，等閒不會離開。
此番親至，必有要事。
他當即對黃蛛道：「我這就去拜見師尊。」
又回頭對小蟾小青吩咐：「你二人先去歇息。」
吳妄整理了一下因趕路而微有褶皺的袍袖，緩步走向觀雲亭。
亭中，鎮元子閉目盤坐，身形彷佛與四周流動的雲霧、與腳下巍峨的清都山融為一體。
吳妄不敢怠慢，放輕腳步上前，於亭外便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恭敬：「弟子玄瞳，拜見師尊。」
鎮元子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吳妄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嗯，回來了。」
吳妄走入亭中，在鎮元子下首的石凳上坐下，「不知師尊親臨，有何吩咐？」
鎮元子撫須，目光望向亭外浩渺雲海，道：「西天佛祖，不日將開盂蘭盆會，廣邀三界仙佛神聖，宣講佛法，超幽度冥。」
「此番法會，規模宏大，三界中有名望者大多在邀。」
「你如今位列仙班，多見識這等場面，與各方人物有所接觸，於你日後修行行事，皆有裨益，為師意欲帶你同往。」
盂蘭盆會？吳妄心中一動。
此去靈山，不僅能聆聽佛祖講法，開闊眼界，或許還能藉此機會，暗中再探查一番小貂的線索。
他當即應道：「弟子遵命，多謝師尊提攜。」
當下，吳妄便將毒敵山所帶回的物資交於紫蛛，又叮囑了眾人幾句。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便隨鎮元子駕起一道祥雲，離了清都山，徑直往西牛賀洲靈山聖境而去。
越是接近靈山，天地間的氣象便愈發不同。
但見虛空之中，祥雲匯聚，瑞彩千條，道道佛光、仙光、神光如同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湧向那佛光普照之地。
有腳踏蓮台的羅漢、菩薩，寶相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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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駕御仙雲的神仙、天官，氣度不凡。
有乘坐龍鳳香車的帝君、天王，威儀赫赫。
亦有如吳妄師徒這般，看似尋常駕雲，實則氣息淵深的散仙高人。
空中往來者雖眾，卻並無多少喧譁，大多只是相互合十或拱手為禮，氣氛莊重而肅穆。
靈山腳下，早有天龍八部眾恭敬迎候，引導來客。
踏上琉璃台階的山道，兩旁樹葉輕搖，梵音鐘聲隱約可聞，滌盪塵心。
吳妄跟隨在鎮元子身後，悄然運轉洞虛真瞳四處探查，卻並無所獲。
依舊沒有小貂的一絲資訊。
這結果讓吳妄眉頭微蹙，心中疑慮更深。
文殊菩薩若真將小貂擒來，會藏在何處？
還是說……他之前的猜測方向錯了？
盂蘭盆會設在靈山勝境，大雷音寺前的廣闊法壇周圍。
但見一座巨大的九品金蓮法台高聳，佛祖如來端坐其上，丈六金身綻放無量光明，慈悲、威嚴的氣息籠罩整個法壇。
其下，按照身份、輩分、道場，早已設好了無數蒲團蓮座。
左側以觀音、文殊、普賢、地藏等八大菩薩為首。
其餘諸大菩薩、大阿羅漢依次端坐，周身佛光繚繞，寶相莊嚴。
吳妄的目光在文殊菩薩身上停留了一瞬，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右側則是道門、天庭及各路神聖的座次。
三清道祖並未親臨，但皆派了門下重要的童子或弟子作為代表，以示尊重。
玉帝亦遣了太白金星前來。
鎮元子作為地仙之祖，地位尊崇，座位頗為靠前。
吳妄身為鎮元子親傳弟子，又頂著天庭顯化真君的名號，位置被安排在鎮元子身後不遠，視野極佳。
此外，還有蟠桃會上不少眼熟的仙神也在。
法會尚未正式開始，眾仙佛皆靜默等待，或閉目養神，或低聲與相鄰者交談。
這時，一道月白的身影吸引了吳妄的注意。
只見金蟬子手持一個玉質托盤，其上放著數盞熱氣裊裊、清香四溢的佛茶，步履從容地穿行於眾位大能之間。
「大仙，請用茶。」
金蟬子將一盞澄澈碧綠的茶湯奉至鎮元子面前，態度不卑不亢，從容自若。
鎮元子含笑接過，贊道：「心念澄澈，茶湯亦淨，有勞尊者。」
金蟬子微微一笑，又為鄰近的幾位大仙奉上茶後，目光轉向吳妄，臉上露出熟稔的溫和笑意，亦遞過一盞：「吳道友，許久不見。」
吳妄起身，雙手接過茶盞，只覺一股清冽的茶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沁入心脾，道：「見過道友，許久未見，似乎……」
他頓了頓，仔細看了金蟬子一眼，感覺這位佛子眉宇間似乎比以往多了幾分沉鬱思索之色，「似乎更顯沉靜了。」
金蟬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笑道：
「修行之路，本就是不斷拂拭心塵的過程，倒是道友，修為精進神速，令人讚嘆。」
他藉著奉茶的機會，與吳妄低聲交談了幾句。
吳妄想起守一，便問道：「不知守一在南印傳道，一切可還順利？」
提到守一，金蟬子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守一師弟心志之堅，遠超貧僧預料。」
「妙音菩薩對他期許甚高，只是南印之地，民風彪悍，信仰繁雜，魔障誘惑無處不在，傳道之路，步步荊棘。」
「有時貧僧靜坐思之，佛法所言慈悲度世，然面對那些冥頑害命之徒，是當效彷佛祖割肉飼鷹之慈悲，還是需行金剛怒目之手段？此中分寸，實難把握。」
吳妄聽出他話中有話，似乎對某些固有的佛法理念產生了自己的思考，但這涉及佛門根本，他一個道門修士不便置喙，只委婉道：
「法無高下，契機者妙，尊者智慧通達，假以時日，必能尋得其中真義。」
金蟬子看了吳妄一眼，知他心意，也不強求，只是眼中思索之色更濃，合十道：「多謝道友。」
隨即，他便繼續去為其他仙佛奉茶了。
不多時，鐘磬長鳴，梵音浩蕩，盂蘭盆會正式開始。
佛祖如來開講微妙佛法，其所述內容，由淺入深，從眾生皆苦、因果輪迴，講到諸法空相、般若智慧。
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一時間，法壇周圍異象紛呈。
天女虛影、金蓮綻放。
更有微妙法音化作實質的符文，在空中流轉生滅。
諸佛菩薩面露微笑，或頷首，或沉思，顯然各有所得。
吳妄亦沉浸其中，雖所修道法與佛法路徑不同，但大道至理，總有相通之處。
然而，隨著佛祖講法深入，闡述到「一切眾生本具佛性」，以及「慈悲與智慧一體」、「方便與究竟不二」等更為精深的義理時。
一直凝神靜聽的金蟬子，眉頭卻漸漸鎖緊，臉上時而露出困惑，時而顯出掙扎之色。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對周遭的祥瑞異象恍若未覺。
佛祖講到精深之處，金蟬子忽然越眾而出，朗聲質問：
「既言眾生平等，何分賢愚根器？逢邪魔外道，何施雷霆手段，而非慈悲化育？豈非相悖？」
「若佛法普度眾生，何不示大神通，現淨土界，令眾生立地頓悟，永脫輪迴？何必循循接引，讓眾生多受煎熬？」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一時間，滿場皆寂！
不少菩薩、羅漢面露驚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四起。
一些道門神仙也露出玩味或深思的表情。
金蟬子此言，已非簡單的請教，而是直指佛門宏法實踐中可能存在的矛盾。
近乎質疑佛祖的智慧與慈悲的究竟圓滿。
端坐蓮台的佛祖，面容依舊無喜無怒，目光垂落，平靜回應：
「金蟬子，你執著於表象了，佛性本具，但塵垢需自除，雷霆手段，是為防止惡業蔓延，亦是慈悲。」
「強行以神通改變心識，如同石頭壓草，違背因果，反成魔道，你不是不懂道理，是心有不平，執著於速效與平等的表象，動了無明。」
他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聲音在廣闊的法壇間迴蕩，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位仙佛耳中。
亦是字字都敲打在金蟬子心頭，直接點破了金蟬子那看似有理的質疑背後，所隱藏的急躁與對「相」的執著。
金蟬子身軀劇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引用經論反駁，但在佛祖那洞徹一切目光注視下，他所有準備好的言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意識到，自己的質疑，或許真的摻雜了過多的個人情緒和對「理想狀態」的執著，而非純粹的法理探究。
他緩緩低下頭，雙手合十，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明悟後的苦澀：
「弟子……弟子知錯，是弟子……妄起分別，心生無明，誤解佛法深意……」
法會的氣氛，因這番對話而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佛祖繼續宣講後續法要，依舊天花亂墜，地涌金蓮，但許多仙佛的心思，不免還停留在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質辯上。
吳妄坐在席間，靜靜地看著金蟬子退回座位後那略顯落寞孤寂的背影，心中瞭然。
金蟬子此番「妄言」，絕非偶然。
想來，上次金剛寺一事，只是其導火索。
此番……是他長久修行中積累的困惑與自身理念衝突的一次總爆發。
以其在佛門的身份地位，在盂蘭盆會這等場合公開質疑佛祖，其後果……
待到法會圓滿，祥瑞漸消，佛祖宣講已畢。
大部分仙佛神聖開始起身，相互合十告辭，準備離去。
吳妄也隨鎮元子站起身。
就在這時，佛祖的聲音再次響起，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遍整個法壇：「金蟬子，留步。」
正準備隨眾離去的金蟬子身形一頓，緩緩轉身，面向佛祖，垂首而立。
所有尚未離開的仙佛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過去。
吳妄與鎮元子也駐足觀望。
只見佛祖目光落在金蟬子身上，緩緩道：「汝為吾弟子，本應精進修行，弘揚正法，以身作則。」
「然今日法會之上，汝不識佛法宏大無邊，妄動無明，輕慢佛法，執著己見，公然質疑。」
佛祖的聲音頓了頓，「著汝，褪去佛衣，消去修為，入凡塵，歷十世輪迴之苦。」
「需秉持善念，歷經磨難，體會眾生之苦，重修佛法，十世功行圓滿，方可得證真如，重歸我座下。」
「此乃對汝輕慢佛法之懲戒，亦是助汝磨去執念、真正明心見性之修行。」
法旨一下，如同雷霆定音。
眾僧皆面露悲憫，合十誦念佛號。
金蟬子猛地抬起頭，望向佛祖，眼中情緒複雜萬分，有震驚，有不甘，有茫然。
但最終，都化為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他深深叩拜下去，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
「弟子……領法旨，願入輪迴，十世修行，求證菩提，望佛祖慈悲，准弟子拜別。」
佛祖微微頷首。
金蟬子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諸位菩薩、羅漢，在觀音菩薩身上停留片刻。
又看向鎮元子與吳妄這邊，對著他們這個方向，亦是深深一揖。
隨即，他不再猶豫，轉身，步履堅定地向著泰山府君所在的方向走去。
月白的僧衣在風中微微飄動，背影決絕而孤寂，漸漸消失在氤氳的佛光與雲霧之中。
吳妄望著金蟬子消失的方向，默然良久。
十世輪迴，西行取經……
他心中並無多少感慨，更多的是對命運無常、修行艱難的體悟。
金蟬子因其「質」而遭「貶」，這究竟是罰，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度」？
鎮元子在一旁淡淡道：「走吧！」
說罷，便駕起雲頭。
吳妄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恢宏的靈山，將諸多思緒壓下，緊隨師尊而去。
甫一踏入黃花觀清幽的山門，一股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便撲面而來。
黃蛛正拿著一把玉剪，細心修剪著庭院中的一株靈植，見吳妄歸來，她放下工具，溫婉的臉上露出笑意。
「師兄回來了。」
說著，目光隨即落在亦步亦趨跟在吳妄身後的小蟾與小青身上，見他倆肚子平緩，氣滿神足不由鬆了口氣。
吳妄頷首，正要離開，黃蛛將其喊住，「師祖他老人家半個時辰前到了，此刻正在觀雲亭靜坐。」
師尊來了？吳妄心中微訝。
鎮元子平日裡多在萬壽山五莊觀清修，參悟大道，等閒不會離開。
此番親至，必有要事。
他當即對黃蛛道：「我這就去拜見師尊。」
又回頭對小蟾小青吩咐：「你二人先去歇息。」
吳妄整理了一下因趕路而微有褶皺的袍袖，緩步走向觀雲亭。
亭中，鎮元子閉目盤坐，身形彷佛與四周流動的雲霧、與腳下巍峨的清都山融為一體。
吳妄不敢怠慢，放輕腳步上前，於亭外便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恭敬：「弟子玄瞳，拜見師尊。」
鎮元子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吳妄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嗯，回來了。」
吳妄走入亭中，在鎮元子下首的石凳上坐下，「不知師尊親臨，有何吩咐？」
鎮元子撫須，目光望向亭外浩渺雲海，道：「西天佛祖，不日將開盂蘭盆會，廣邀三界仙佛神聖，宣講佛法，超幽度冥。」
「此番法會，規模宏大，三界中有名望者大多在邀。」
「你如今位列仙班，多見識這等場面，與各方人物有所接觸，於你日後修行行事，皆有裨益，為師意欲帶你同往。」
盂蘭盆會？吳妄心中一動。
此去靈山，不僅能聆聽佛祖講法，開闊眼界，或許還能藉此機會，暗中再探查一番小貂的線索。
他當即應道：「弟子遵命，多謝師尊提攜。」
當下，吳妄便將毒敵山所帶回的物資交於紫蛛，又叮囑了眾人幾句。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便隨鎮元子駕起一道祥雲，離了清都山，徑直往西牛賀洲靈山聖境而去。
越是接近靈山，天地間的氣象便愈發不同。
但見虛空之中，祥雲匯聚，瑞彩千條，道道佛光、仙光、神光如同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湧向那佛光普照之地。
有腳踏蓮台的羅漢、菩薩，寶相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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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駕御仙雲的神仙、天官，氣度不凡。
有乘坐龍鳳香車的帝君、天王，威儀赫赫。
亦有如吳妄師徒這般，看似尋常駕雲，實則氣息淵深的散仙高人。
空中往來者雖眾，卻並無多少喧譁，大多只是相互合十或拱手為禮，氣氛莊重而肅穆。
靈山腳下，早有天龍八部眾恭敬迎候，引導來客。
踏上琉璃台階的山道，兩旁樹葉輕搖，梵音鐘聲隱約可聞，滌盪塵心。
吳妄跟隨在鎮元子身後，悄然運轉洞虛真瞳四處探查，卻並無所獲。
依舊沒有小貂的一絲資訊。
這結果讓吳妄眉頭微蹙，心中疑慮更深。
文殊菩薩若真將小貂擒來，會藏在何處？
還是說……他之前的猜測方向錯了？
盂蘭盆會設在靈山勝境，大雷音寺前的廣闊法壇周圍。
但見一座巨大的九品金蓮法台高聳，佛祖如來端坐其上，丈六金身綻放無量光明，慈悲、威嚴的氣息籠罩整個法壇。
其下，按照身份、輩分、道場，早已設好了無數蒲團蓮座。
左側以觀音、文殊、普賢、地藏等八大菩薩為首。
其餘諸大菩薩、大阿羅漢依次端坐，周身佛光繚繞，寶相莊嚴。
吳妄的目光在文殊菩薩身上停留了一瞬，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右側則是道門、天庭及各路神聖的座次。
三清道祖並未親臨，但皆派了門下重要的童子或弟子作為代表，以示尊重。
玉帝亦遣了太白金星前來。
鎮元子作為地仙之祖，地位尊崇，座位頗為靠前。
吳妄身為鎮元子親傳弟子，又頂著天庭顯化真君的名號，位置被安排在鎮元子身後不遠，視野極佳。
此外，還有蟠桃會上不少眼熟的仙神也在。
法會尚未正式開始，眾仙佛皆靜默等待，或閉目養神，或低聲與相鄰者交談。
這時，一道月白的身影吸引了吳妄的注意。
只見金蟬子手持一個玉質托盤，其上放著數盞熱氣裊裊、清香四溢的佛茶，步履從容地穿行於眾位大能之間。
「大仙，請用茶。」
金蟬子將一盞澄澈碧綠的茶湯奉至鎮元子面前，態度不卑不亢，從容自若。
鎮元子含笑接過，贊道：「心念澄澈，茶湯亦淨，有勞尊者。」
金蟬子微微一笑，又為鄰近的幾位大仙奉上茶後，目光轉向吳妄，臉上露出熟稔的溫和笑意，亦遞過一盞：「吳道友，許久不見。」
吳妄起身，雙手接過茶盞，只覺一股清冽的茶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沁入心脾，道：「見過道友，許久未見，似乎……」
他頓了頓，仔細看了金蟬子一眼，感覺這位佛子眉宇間似乎比以往多了幾分沉鬱思索之色，「似乎更顯沉靜了。」
金蟬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笑道：
「修行之路，本就是不斷拂拭心塵的過程，倒是道友，修為精進神速，令人讚嘆。」
他藉著奉茶的機會，與吳妄低聲交談了幾句。
吳妄想起守一，便問道：「不知守一在南印傳道，一切可還順利？」
提到守一，金蟬子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守一師弟心志之堅，遠超貧僧預料。」
「妙音菩薩對他期許甚高，只是南印之地，民風彪悍，信仰繁雜，魔障誘惑無處不在，傳道之路，步步荊棘。」
「有時貧僧靜坐思之，佛法所言慈悲度世，然面對那些冥頑害命之徒，是當效彷佛祖割肉飼鷹之慈悲，還是需行金剛怒目之手段？此中分寸，實難把握。」
吳妄聽出他話中有話，似乎對某些固有的佛法理念產生了自己的思考，但這涉及佛門根本，他一個道門修士不便置喙，只委婉道：
「法無高下，契機者妙，尊者智慧通達，假以時日，必能尋得其中真義。」
金蟬子看了吳妄一眼，知他心意，也不強求，只是眼中思索之色更濃，合十道：「多謝道友。」
隨即，他便繼續去為其他仙佛奉茶了。
不多時，鐘磬長鳴，梵音浩蕩，盂蘭盆會正式開始。
佛祖如來開講微妙佛法，其所述內容，由淺入深，從眾生皆苦、因果輪迴，講到諸法空相、般若智慧。
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一時間，法壇周圍異象紛呈。
天女虛影、金蓮綻放。
更有微妙法音化作實質的符文，在空中流轉生滅。
諸佛菩薩面露微笑，或頷首，或沉思，顯然各有所得。
吳妄亦沉浸其中，雖所修道法與佛法路徑不同，但大道至理，總有相通之處。
然而，隨著佛祖講法深入，闡述到「一切眾生本具佛性」，以及「慈悲與智慧一體」、「方便與究竟不二」等更為精深的義理時。
一直凝神靜聽的金蟬子，眉頭卻漸漸鎖緊，臉上時而露出困惑，時而顯出掙扎之色。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對周遭的祥瑞異象恍若未覺。
佛祖講到精深之處，金蟬子忽然越眾而出，朗聲質問：
「既言眾生平等，何分賢愚根器？逢邪魔外道，何施雷霆手段，而非慈悲化育？豈非相悖？」
「若佛法普度眾生，何不示大神通，現淨土界，令眾生立地頓悟，永脫輪迴？何必循循接引，讓眾生多受煎熬？」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一時間，滿場皆寂！
不少菩薩、羅漢面露驚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四起。
一些道門神仙也露出玩味或深思的表情。
金蟬子此言，已非簡單的請教，而是直指佛門宏法實踐中可能存在的矛盾。
近乎質疑佛祖的智慧與慈悲的究竟圓滿。
端坐蓮台的佛祖，面容依舊無喜無怒，目光垂落，平靜回應：
「金蟬子，你執著於表象了，佛性本具，但塵垢需自除，雷霆手段，是為防止惡業蔓延，亦是慈悲。」
「強行以神通改變心識，如同石頭壓草，違背因果，反成魔道，你不是不懂道理，是心有不平，執著於速效與平等的表象，動了無明。」
他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聲音在廣闊的法壇間迴蕩，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位仙佛耳中。
亦是字字都敲打在金蟬子心頭，直接點破了金蟬子那看似有理的質疑背後，所隱藏的急躁與對「相」的執著。
金蟬子身軀劇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引用經論反駁，但在佛祖那洞徹一切目光注視下，他所有準備好的言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意識到，自己的質疑，或許真的摻雜了過多的個人情緒和對「理想狀態」的執著，而非純粹的法理探究。
他緩緩低下頭，雙手合十，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明悟後的苦澀：
「弟子……弟子知錯，是弟子……妄起分別，心生無明，誤解佛法深意……」
法會的氣氛，因這番對話而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佛祖繼續宣講後續法要，依舊天花亂墜，地涌金蓮，但許多仙佛的心思，不免還停留在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質辯上。
吳妄坐在席間，靜靜地看著金蟬子退回座位後那略顯落寞孤寂的背影，心中瞭然。
金蟬子此番「妄言」，絕非偶然。
想來，上次金剛寺一事，只是其導火索。
此番……是他長久修行中積累的困惑與自身理念衝突的一次總爆發。
以其在佛門的身份地位，在盂蘭盆會這等場合公開質疑佛祖，其後果……
待到法會圓滿，祥瑞漸消，佛祖宣講已畢。
大部分仙佛神聖開始起身，相互合十告辭，準備離去。
吳妄也隨鎮元子站起身。
就在這時，佛祖的聲音再次響起，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遍整個法壇：「金蟬子，留步。」
正準備隨眾離去的金蟬子身形一頓，緩緩轉身，面向佛祖，垂首而立。
所有尚未離開的仙佛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過去。
吳妄與鎮元子也駐足觀望。
只見佛祖目光落在金蟬子身上，緩緩道：「汝為吾弟子，本應精進修行，弘揚正法，以身作則。」
「然今日法會之上，汝不識佛法宏大無邊，妄動無明，輕慢佛法，執著己見，公然質疑。」
佛祖的聲音頓了頓，「著汝，褪去佛衣，消去修為，入凡塵，歷十世輪迴之苦。」
「需秉持善念，歷經磨難，體會眾生之苦，重修佛法，十世功行圓滿，方可得證真如，重歸我座下。」
「此乃對汝輕慢佛法之懲戒，亦是助汝磨去執念、真正明心見性之修行。」
法旨一下，如同雷霆定音。
眾僧皆面露悲憫，合十誦念佛號。
金蟬子猛地抬起頭，望向佛祖，眼中情緒複雜萬分，有震驚，有不甘，有茫然。
但最終，都化為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他深深叩拜下去，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
「弟子……領法旨，願入輪迴，十世修行，求證菩提，望佛祖慈悲，准弟子拜別。」
佛祖微微頷首。
金蟬子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諸位菩薩、羅漢，在觀音菩薩身上停留片刻。
又看向鎮元子與吳妄這邊，對著他們這個方向，亦是深深一揖。
隨即，他不再猶豫，轉身，步履堅定地向著泰山府君所在的方向走去。
月白的僧衣在風中微微飄動，背影決絕而孤寂，漸漸消失在氤氳的佛光與雲霧之中。
吳妄望著金蟬子消失的方向，默然良久。
十世輪迴，西行取經……
他心中並無多少感慨，更多的是對命運無常、修行艱難的體悟。
金蟬子因其「質」而遭「貶」，這究竟是罰，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度」？
鎮元子在一旁淡淡道：「走吧！」
說罷，便駕起雲頭。
吳妄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恢宏的靈山，將諸多思緒壓下，緊隨師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