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前門立威說禮法 後廚熬粥見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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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滿殿的人裡頭,沒有誰真願意聽廣成子在這兒絮叨。

  赤精子不過開了個頭,南極便立刻起身,順勢接過話頭,笑呵呵地道:

  「善哉,善哉。」

  「赤精子這話說得在理。雖是二遍席,可師尊在的時候,大伙兒都只顧著聆聽聖訓,誰敢當真放開了吃喝?」

  「今日聖人云游去了,殿中都是自己人,咱們也別窮講究,那些好東西若是白白放壞了,豈不是暴殄天物?開宴開宴!」

  他轉過頭來,笑呵呵地看著蘇元:

  「小蘇,二遍席,你不會嫌棄吧?」

  蘇元聞言連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南極哈哈一笑,大袖猛地一拂。

  這一拂之下,一道清光從袖中飛出,在半空中鋪展開來。

  一道清光從袖中飛出,恍如游龍,在半空中盤旋一匝,旋即鋪展開來。

  清光所過之處,一張巨大的桌案憑空浮現,蘇元只覺滿室驟然一亮,恰似星漢垂野,月涌大江。

  但見:

  瓊膏為燭,玉髓作堂。

  雲芝列案,月璧鋪張。

  碗成犀角,箸化鸞翔。

  杯含滄海,壺隱扶桑。

  龍肝凝紫霧,鳳髓映玄黃。

  火棗堆盤赤,交梨沁齒涼。

  瓊漿瀲灩,倒掛千年之露;玉液潺湲,浮沉萬象之光。

  麟脯烤來山嶽小,虬羹烹就日月長。

  蘇元不由得眼皮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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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他自詡是吃過見過的主,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在碧游宮裡,他也見過通天教主開宴,一道烤窮奇為主菜,那場面已足夠震撼,當時以為已是三界絕頂的排場。

  可如今跟元始天尊這一桌子比起來,方知什麼叫真正的聖人手筆。

  這一桌菜品,自己也就勉強能認出個窮奇,還是因為上回在碧游宮見過一面。

  剩下的東西,他竟一樣也不認識。

  只不過當初在碧游宮獨占主位的龐然大物,此刻卻已經切分好,擺在桌案的邊緣,跟幾盤涼拌小菜挨在一處,顯然是入不得正席的。

  正席中的那些東西早已超脫了形體的限制,有的是一團流動的光,有的是一縷凝固的雲,有的乾脆就是一截枯木,可那枯木的斷口處,竟在不斷演化著枯榮、生死、興衰、成壞,一剎那間便是一個輪迴。

  而真正霸著正中主位的,是一條魚。

  說是一盤魚,不過是蘇元本能地這般稱呼罷了。

  那盤中臥著一團朦朦朧朧的混沌之氣,灰撲撲的,不顯山不露水。

  可只要你盯著它多看一息,便能瞧見那混沌之中,有雷光閃爍,有大星沉浮,有萬物生滅的影像一掠而過。

  屏住呼吸,定睛觀瞧,才隱約可見一條魚的輪廓,時而是魚,時而是鳥,時而舒展如龍,時而盤曲如蛇,變化無窮,玄之又玄。

  混沌之上,先天之前。鴻蒙未判,陰陽未分。

  這根本不是在開天闢地之後才誕生的東西。

  這是在鴻蒙還未生出盤古之前,便已在混沌中游弋了不知多少個元會的之物,可稱為先天之先天。

  蘇元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罵了七八聲。

  聖人過日子,當真是……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蘇元腦子活泛得很,幾乎是一瞬間便打起了算盤。

  這一桌子菜,眾人眼看著是不可能全吃下的。

  而廣成子方才那副逮誰訓誰的做派,這位大師伯顯然是個極重規矩、極好面子的老派人物。

  對這種人,自己只需放低姿態,乖乖當好這個晚輩,端茶倒水、殷勤伺候,把局給伺候好了,場面給撐足了,最後這一桌子菜……

  他腦子裡已經在盤算著哪些菜給兄弟們瓜分,哪些菜合適留在黑市拍賣,哪些菜留給特定的人能賣個好價。

  赤精子也站起身來,大嗓門一扯,便招呼眾人入座。

  「來來來,都坐下。小蘇,你坐你師伯旁邊,黃龍你坐那邊,別跟孩子擠,這桌子夠大,咱們……」

  蘇元眼珠一轉,腳下已邁開了步子,搶在眾人前頭,替南極仙翁拉開了椅子,再替赤精子擺正了碗筷。

  一番動作行雲流水,殷勤而不諂媚,周到而不逾矩。

  但赤精子話還沒說完,廣成子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胡鬧。」

  「赤精子,不是我說你。毛毛躁躁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一改?」

  廣成子起身,緩緩走到桌前:

  「你是當長輩的,當長輩的便該有個當長輩的樣子。一天到晚只想著自己,只顧著自己痛快,什麼時候替晚輩想過?」

  赤精子不由得一滯。

  「你瞧瞧你,招呼也不打一個,問也不問一句,便要拉著大夥入席。你倒是好心,可你想過沒有,這些菜,蘇元吃得慣麼?」

  沒等蘇元開口,廣成子繼續道:

  「咱們活了多大歲數?蘇元才多大?咱們年輕那會兒,天地初開,洪荒莽莽,到處都是吃人的妖獸,你不吃它,它就吃你。」

  「那時候吃龍肝、飲鳳血,那是為了活下去,可如今是什麼年月了?三界承平已久,年輕人講究個清修養生,道法自然。你拿咱們那一套來招呼晚輩,人家吃得消麼?」

  他轉過頭來,看著蘇元,語氣難得地放緩了幾分:

  「你娘臨走之前,特意提過一嘴。說你這些年在天庭操勞,案牘勞形,又要應付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的腌臢事,身子骨虧空了不少。」

  「她說你這孩子嘴巴刁得很,平日裡從來不吃這些山珍海味,只愛喝些清粥,配幾碟小菜,說這樣吃著舒坦,腸胃也受得住。」

  「你看看你娘,多細心的人。她走了,咱們這些做長輩的,總不能連這點子心意都照顧不到。」

  廣成子說著,又瞪了赤精子一眼,「你倒好,問也不問一句,上來就要開席。這要是讓小蘇吃出什麼問題來,回頭你拿什麼臉去見慈航?」

  蘇元傻了。

  他想說大師伯您誤會了,我蘇元什麼都能吃,別說龍肝鳳髓,便是麒麟筋骨我也啃得動,那盤魚您別撤,我還沒看清楚它長什麼樣呢,可廣成子壓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席面緩緩撤下,廣成子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挽著袖子,一邊走到那張空蕩蕩的桌案前,口中不緊不慢地道:

  「早年間,天尊座下只有我和慈航。那會兒天地初開還沒多久,鴻蒙剛剛判分,清濁二氣還沒散乾淨。天尊和另外兩位聖人不光要忙著修煉,還要在洪荒裡頭……咳,行俠仗義。」

  他將一個瓦罐放在桌案上,又掏出一個小布袋,袋口一松,一股清冽的米香便瀰漫開來。

  「我那時修為尚淺,打不過那些大妖,便只能在洞府附近尋些安全的所在,采幾株靈草,撿幾枚靈果,種一點靈米。」

  「偏生慈航那丫頭挑食得很,這也不吃那也不吃,」

  赤精子不知何時已湊到了旁邊,替廣成子打起了下手:

  「還有這種事,大師兄?你親自下廚?」

  廣成子正低頭淘米,聞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一隻長柄木勺,輕輕攪動鍋中的米粥。那木勺已被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顯然是用了極長年頭的老物件。

  「所以你們這些人,看不慣我也好,覺得我絮叨也好,覺得我好為人師也好,覺得我什麼事都要管一管也好。老道我也問心無愧。你們入了闡教的門,便是我的師弟師妹,後生晚輩。我這個當大師兄的不看顧著你們,誰來看顧?」

  「來,嘗嘗。」

  蘇元往前邁了一步,接過粥,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咂摸著廣成子方才那番話。

  黃龍曾說廣成子是借勢的高手,金吒也說廣成子是布局的大師。

  再加上他蘇元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各色套路見得多了。

  恩威並施、軟硬兼施,先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這種手段他自己就用過不知多少回。

  所以即便這番話說得再感人,但他不信。

  他端起碗,面上堆起受寵若驚的神色,心裡卻冷笑一聲。

  巧言令色,鮮矣仁。

  你便是說得天花亂墜,我蘇元也不吃你這一套。

  他喝了一口粥,頓時愣住。

  這味道,好生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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