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酆都立獄，故人非故
幽冥無日月。
白墨坐於酆都殿中，面前懸著一卷以陰氣凝成的帛書。
通體幽黑，其上空無一字。
不是寫不出，是落不了筆。
他已是酆都大帝。
混元金仙的道果在體內如一輪幽月沉浮。
法力貫通幽冥，一念可察萬鬼行止。
可真到了要給地府定章法的時候，他才發覺此事比給三教子弟講道還難上三分。
講道是體悟，定章法是擔因果。
每一條律令落下，億萬亡魂皆受其轄。
錯一條，便是天道業力回卷。
白墨執筆，以陰氣為墨，在帛書上寫了第一行：
「幽冥重地，生人勿近。」
寫完自己就皺了眉。
「生人勿近……」
他低聲念了一遍，搖了搖頭。
「那些陽壽未盡、魂魄離體者，不回來難道做孤魂？」
「還有元神出竅下幽冥辦事的。」
「我玄門弟子往後入地府，莫非連門都進不得？」
他抬手一抹，這一行陰文如煙散去。
「這地府大帝，比三教首席還難當。」
他放下筆，靠上帝位。
帝位是幽冥陰石天然凝成，靠上去如坐寒潭，冷意順著脊骨往上漫。
白墨沒運功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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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冷，恰好讓他覺得自己還醒著。
自后土化輪迴那日起，他便沒有真正合過眼。
一閉眼，血海翻湧，大地開裂。
那一道身影站在天地之間，回眸看了他一眼，然後化作千萬流光散入虛空。
每次打坐修煉，他都會驚醒。
「你現在是輪迴意志了。」
白墨盯著殿外滲進來的微光，那是六道輪迴轉動的光，乾淨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再是祖巫，不再是后土。」
「可他們還是要來，還是要問。」
「帝江會來，其他祖巫也會來。」
「我拿什麼替她答？」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酆都殿外是一望無際的幽冥荒原，灰黑色的土壤一路鋪到天盡頭。
無數陰氣從地面滲出，如晨霧漫捲。
更遠處，六道輪迴懸於天穹。
六道光輪緩緩旋轉，每一轉都有魂光從中穿過，如螢火投入大河。
白墨看了許久，忽然開口：
「平心說，我的心還沒落到幽冥。或許她看得比我清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隻手曾握過天河劍，持過陰陽旗，與多寶在凶獸秘境並肩搏殺，也在后土面前為她斟過一盞茶。
如今這手上，要執掌輪迴律令，要簽下萬劫因果。
「后土，你把這攤子交給我，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笑了笑，隨和的人就是這樣，再痛的事，也只肯化成一句不輕不重的自嘲。
笑完了，整座酆都殿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人接他的話。
身後有微光亮起。
白墨沒有回頭，已經知道是誰。
整個幽冥之中，能如此無聲無息靠近他身側的人，只有一個。
「大帝。」平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清而遠，像從輪迴最深處逆著光傳來的風，「十八層地獄該立了。」
白墨緩緩轉身。
他看她的第一眼，仍舊沒能撐住。
那張臉與后土一模一樣，一樣到白墨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驟停後重新跳動的聲音。
可她的眼睛不同。
后土的眼睛裡有大地的溫厚，有天空的悲憫，還有看他時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平心的眼睛裡，只有規則。
乾淨的、不偏不倚的、如鏡面般的規則。
白墨只看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目光。
「我知道。」
「你來了，就開始。」
平心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她比后土更安靜，靜得像一截被月光雕成的影子。
「十八層地獄，需以你混元修為為基，以輪迴之力為引。」
「大帝執筆，我引輪迴。每立一層，地府便穩一分。」
「好。」
說著，白墨抬步向殿外走去，平心落後他半步，跟在他右後側。
這個位置讓白墨恍惚了一瞬。
后土生前，總是走在他前方，引他看山河、看大地。
如今平心走在他身後，像一道拖在地面的光。
「你在看她，還是在看我？」
平心忽然問道。
白墨腳步未停。
「有區別嗎？」
「有。」
「我不在意，但你不該騙自己。」
白墨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向前走。
「我現在只看路。」
……
十八層地獄的入口在幽冥最深處，六道輪迴正下方。
此處陰氣濃重到極致。
白墨站在虛空中，腳下是無底深淵，周圍是翻湧如潮的陰氣。
「這裡，就是地府最暗的地方。」
「我要讓這暗處，生出秩序來。」
他掌心向天，那捲空白帛書重新顯現。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混元金仙的法力如幽冥地脈般磅礴湧出。
陰氣在他周身旋轉，化作一道道漆黑的符文。
帛書上的第一個字終於落下——
「拔舌。」
白墨的聲音傳遍幽冥，如帝者宣令，萬法景從。
「第一層，拔舌地獄。」
「世間妄言者，欺心者，構陷忠良、挑撥骨肉、以口舌為刀殺人心者，死入此獄。」
「痛而不死，悔而不休。」
隨著話音落下，腳下無底深淵中陰氣驟然凝固，一層地獄從虛空中生生凝聚。
灰黑色的石台，青銅刑柱，陰差虛影從石台後走出，手中鐵鉗泛著幽冷寒光。
第一聲慘叫從地獄深處傳出，尖銳絕望。
白墨面無表情，繼續抬手，第二掌壓下。
「第二層，剪刀地獄。」
「斷人姻緣、絕人子嗣、以陰私手段毀人一生者，剪其十指，斷其妄執。」
陰氣再凝，第二層地獄從第一層下方生出。
兩柄巨大的剪刀虛影在虛空中交錯，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第三層，鐵樹地獄。」
「背信棄義、棄父母、叛師門、以恩為仇者，掛於鐵樹，利刃穿身，風過如刀，吹骨為笛。」
一棵通體漆黑的鐵樹從虛空中拔地而起。
枝幹如刀，掛滿了掙扎的魂影。
「第四層，孽鏡地獄。」
「生前造罪，至死不知。」
「鏡中自照，一生孽報，如影隨形，入目剜心。」
一面銅鏡虛影懸於虛空，鏡面光滑如水面，卻照不出白墨和平心的影子。
平心站在白墨身後，望著那面鏡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此鏡照的是因果，不照真身。」
白墨沒接話。
第五掌落下。
「第五層，蒸籠地獄。」
「以口舌生禍、以虛言害人者，入蒸籠，蒸其魂識，煉其妄念。」
「煙出七竅，罪散虛空。」
灼熱的氣浪從下方翻湧而上，蒸汽如龍捲衝破陰氣。
平心微微抬指，輪迴之力注入其中。
蒸籠瞬間穩固，不再晃動。
白墨繼續，一掌接一掌，每一層地獄的建立都伴隨著法則之力的砸落與輪迴之力的縫合。
十八道法令念完，十八層地獄已然全部立在幽冥最底層。
從第一層拔舌到第十八層無間，一層壓著一層，呈倒塔之形。
冥冥之中，像有一隻巨手捏著這座地獄，將其從虛空深處緩緩提起，嵌入了輪迴之下。
平心上前一步，與白墨並肩站在十八層地獄上方，低頭望去。
十八層地獄中怨氣衝天，哀嚎不絕，卻被輪迴之光壓得死死的，一絲也溢不出來。
「地府從此有了根。」
「恭喜大帝，帝位已穩。」
白墨低頭看著那十八層地獄，忽然問了一句：
「平心，這些罪魂受刑，可有盡時？」
「有。」
「罪消則轉輪，惡滿則永劫。」
「那她化輪迴的時候，可有一層地獄來還她這一生受的苦？」
平心沉默。
白墨不等她答，已經轉身朝上走去。
「沒有。因為天道不欠好人。」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
白墨坐於酆都殿中，面前懸著一卷以陰氣凝成的帛書。
通體幽黑，其上空無一字。
不是寫不出，是落不了筆。
他已是酆都大帝。
混元金仙的道果在體內如一輪幽月沉浮。
法力貫通幽冥，一念可察萬鬼行止。
可真到了要給地府定章法的時候，他才發覺此事比給三教子弟講道還難上三分。
講道是體悟，定章法是擔因果。
每一條律令落下，億萬亡魂皆受其轄。
錯一條，便是天道業力回卷。
白墨執筆，以陰氣為墨，在帛書上寫了第一行：
「幽冥重地，生人勿近。」
寫完自己就皺了眉。
「生人勿近……」
他低聲念了一遍，搖了搖頭。
「那些陽壽未盡、魂魄離體者，不回來難道做孤魂？」
「還有元神出竅下幽冥辦事的。」
「我玄門弟子往後入地府，莫非連門都進不得？」
他抬手一抹，這一行陰文如煙散去。
「這地府大帝，比三教首席還難當。」
他放下筆，靠上帝位。
帝位是幽冥陰石天然凝成，靠上去如坐寒潭，冷意順著脊骨往上漫。
白墨沒運功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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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冷，恰好讓他覺得自己還醒著。
自后土化輪迴那日起，他便沒有真正合過眼。
一閉眼，血海翻湧，大地開裂。
那一道身影站在天地之間，回眸看了他一眼，然後化作千萬流光散入虛空。
每次打坐修煉，他都會驚醒。
「你現在是輪迴意志了。」
白墨盯著殿外滲進來的微光，那是六道輪迴轉動的光，乾淨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再是祖巫，不再是后土。」
「可他們還是要來，還是要問。」
「帝江會來，其他祖巫也會來。」
「我拿什麼替她答？」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酆都殿外是一望無際的幽冥荒原，灰黑色的土壤一路鋪到天盡頭。
無數陰氣從地面滲出，如晨霧漫捲。
更遠處，六道輪迴懸於天穹。
六道光輪緩緩旋轉，每一轉都有魂光從中穿過，如螢火投入大河。
白墨看了許久，忽然開口：
「平心說，我的心還沒落到幽冥。或許她看得比我清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隻手曾握過天河劍，持過陰陽旗，與多寶在凶獸秘境並肩搏殺，也在后土面前為她斟過一盞茶。
如今這手上，要執掌輪迴律令，要簽下萬劫因果。
「后土，你把這攤子交給我，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笑了笑，隨和的人就是這樣，再痛的事，也只肯化成一句不輕不重的自嘲。
笑完了，整座酆都殿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人接他的話。
身後有微光亮起。
白墨沒有回頭，已經知道是誰。
整個幽冥之中，能如此無聲無息靠近他身側的人，只有一個。
「大帝。」平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清而遠，像從輪迴最深處逆著光傳來的風，「十八層地獄該立了。」
白墨緩緩轉身。
他看她的第一眼，仍舊沒能撐住。
那張臉與后土一模一樣，一樣到白墨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驟停後重新跳動的聲音。
可她的眼睛不同。
后土的眼睛裡有大地的溫厚，有天空的悲憫，還有看他時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平心的眼睛裡，只有規則。
乾淨的、不偏不倚的、如鏡面般的規則。
白墨只看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目光。
「我知道。」
「你來了，就開始。」
平心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她比后土更安靜，靜得像一截被月光雕成的影子。
「十八層地獄，需以你混元修為為基，以輪迴之力為引。」
「大帝執筆，我引輪迴。每立一層，地府便穩一分。」
「好。」
說著，白墨抬步向殿外走去，平心落後他半步，跟在他右後側。
這個位置讓白墨恍惚了一瞬。
后土生前，總是走在他前方，引他看山河、看大地。
如今平心走在他身後，像一道拖在地面的光。
「你在看她，還是在看我？」
平心忽然問道。
白墨腳步未停。
「有區別嗎？」
「有。」
「我不在意，但你不該騙自己。」
白墨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向前走。
「我現在只看路。」
……
十八層地獄的入口在幽冥最深處，六道輪迴正下方。
此處陰氣濃重到極致。
白墨站在虛空中，腳下是無底深淵，周圍是翻湧如潮的陰氣。
「這裡，就是地府最暗的地方。」
「我要讓這暗處，生出秩序來。」
他掌心向天，那捲空白帛書重新顯現。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混元金仙的法力如幽冥地脈般磅礴湧出。
陰氣在他周身旋轉，化作一道道漆黑的符文。
帛書上的第一個字終於落下——
「拔舌。」
白墨的聲音傳遍幽冥，如帝者宣令，萬法景從。
「第一層，拔舌地獄。」
「世間妄言者，欺心者，構陷忠良、挑撥骨肉、以口舌為刀殺人心者，死入此獄。」
「痛而不死，悔而不休。」
隨著話音落下，腳下無底深淵中陰氣驟然凝固，一層地獄從虛空中生生凝聚。
灰黑色的石台，青銅刑柱，陰差虛影從石台後走出，手中鐵鉗泛著幽冷寒光。
第一聲慘叫從地獄深處傳出，尖銳絕望。
白墨面無表情，繼續抬手，第二掌壓下。
「第二層，剪刀地獄。」
「斷人姻緣、絕人子嗣、以陰私手段毀人一生者，剪其十指，斷其妄執。」
陰氣再凝，第二層地獄從第一層下方生出。
兩柄巨大的剪刀虛影在虛空中交錯，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第三層，鐵樹地獄。」
「背信棄義、棄父母、叛師門、以恩為仇者，掛於鐵樹，利刃穿身，風過如刀，吹骨為笛。」
一棵通體漆黑的鐵樹從虛空中拔地而起。
枝幹如刀，掛滿了掙扎的魂影。
「第四層，孽鏡地獄。」
「生前造罪，至死不知。」
「鏡中自照，一生孽報，如影隨形，入目剜心。」
一面銅鏡虛影懸於虛空，鏡面光滑如水面，卻照不出白墨和平心的影子。
平心站在白墨身後，望著那面鏡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此鏡照的是因果，不照真身。」
白墨沒接話。
第五掌落下。
「第五層，蒸籠地獄。」
「以口舌生禍、以虛言害人者，入蒸籠，蒸其魂識，煉其妄念。」
「煙出七竅，罪散虛空。」
灼熱的氣浪從下方翻湧而上，蒸汽如龍捲衝破陰氣。
平心微微抬指，輪迴之力注入其中。
蒸籠瞬間穩固，不再晃動。
白墨繼續，一掌接一掌，每一層地獄的建立都伴隨著法則之力的砸落與輪迴之力的縫合。
十八道法令念完，十八層地獄已然全部立在幽冥最底層。
從第一層拔舌到第十八層無間，一層壓著一層，呈倒塔之形。
冥冥之中，像有一隻巨手捏著這座地獄，將其從虛空深處緩緩提起，嵌入了輪迴之下。
平心上前一步，與白墨並肩站在十八層地獄上方，低頭望去。
十八層地獄中怨氣衝天，哀嚎不絕，卻被輪迴之光壓得死死的，一絲也溢不出來。
「地府從此有了根。」
「恭喜大帝，帝位已穩。」
白墨低頭看著那十八層地獄，忽然問了一句：
「平心，這些罪魂受刑，可有盡時？」
「有。」
「罪消則轉輪，惡滿則永劫。」
「那她化輪迴的時候，可有一層地獄來還她這一生受的苦？」
平心沉默。
白墨不等她答，已經轉身朝上走去。
「沒有。因為天道不欠好人。」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