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明心
白墨默默走到她的身邊。
並排坐在血海之畔的一塊黑石上。
二人之間隔了半尺。
那半尺的距離，白墨始終沒有越過。
「前輩。」
白墨喚了一聲，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后土。
就這一眼，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住。
后土的兩鬢已經全白了。
她的臉頰比在武夷山時清減了許多。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是白墨熟悉的模樣，平靜、溫潤。
白墨的眼眶泛酸，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他修行至今，自問早已心如鐵石，天塌下來也未必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對於「死」這個字從來只用在旁人的身上。
可真到了此刻他才明白，當死亡落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時，那種痛，比什麼天雷劫火都要難熬。
「元初。」
后土將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望向血海盡頭那抹暗紅色的天際。
「這一路，多謝你。」
白墨抬起頭，張了張嘴：「前輩……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難道就不能……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不能。」
后土打斷了他，「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路。」
「若有，我早就走了。」
「元初，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反噬不是尋常傷勢。」
「我的本源在那一戰中已經枯竭。」
「與其苟延殘喘，不如用剩下的這點力氣，為這天地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我后土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讓這世間少死幾個無辜的生靈。」
白墨沒有再接話。
他知道，再勸也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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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說得那樣平靜，那樣輕描淡寫。
就好像她要去做的不是赴死，而是出門采一籃野菜，過幾日便回來。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白墨心底翻湧的酸楚愈發難以壓制。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后土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定很難看。
可他已經顧不得掩飾了。
他為何會這麼難過？
為何會對眼前之人的犧牲如此不能接受？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把后土當作一位可敬的前輩。
從最初的遇見，到武夷山的遊歷，再到這百年間並肩走過一片片焦土與廢墟。
他一直用「前輩」這個稱呼來規整自己的心緒。
用「禮數」兩個字來遮掩那些越界的念頭。
可到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自欺欺人。
白墨啊白墨。
你以為自己還是前世那個混吃等死的普通人嗎？
你穿越洪荒，為大教傳令，為人族謀路，為三界奔走。
你身上扛著多少因果，多少氣運，多少人的期望？
你拿什麼去留她？你拿什麼去愛她？
你什麼都沒有。
你連阻止她赴死的資格都沒有。
「元初，你在想什麼？」
后土忽然問道。
白墨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苦笑一聲：
「晚輩只是在想，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這一路上，晚輩一直以為……以為自己只是在陪一位可敬的長輩，走完她最後的路。」
「可到了現在，晚輩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后土的目光依舊平靜，卻像是已經聽懂了。
「晚輩，想阻止前輩。」
「晚輩不想看前輩走這條路。」
「什麼輪迴，什麼天地，什麼眾生，在晚輩這裡……都沒有前輩一個人的分量重。」
「這話大逆不道，晚輩知道。」
「可晚輩就是這麼想的，騙不了自己。」
后土久久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白墨，像在端詳一個孩子。
許久之後，她緩緩抬起手，將一樣東西放進白墨掌中。
那是一枚土黃色的珠子，只有拇指大小，圓潤溫熱。
「這是混沌息壤。」
后土輕聲說，「你留著吧，也許哪一天用得上。至於你方才說的那些話——」
她看著白墨，忽然笑了。
「本座都懂。可你也要明白，這天地間，總有些東西，是註定要被捨棄的。」
「只是這天地間最殘忍的事，就是逼著一個人去捨棄他不想捨棄的東西。」
白墨的眼眶已經紅了。
「本座要去了。」
白墨看著后土的眼睛，想說「我陪你」，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眼中那抹堅定給逼了回來。
那雙眼睛在告訴他，不要攔她，也不要跟著她。
白墨終於點了點頭。
「晚輩，明白了。」
聽到白墨的答覆，后土終於放下心來，朝血海深處走去。
白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被血氣吞沒。
他想去追，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若追上去，只會讓后土分心，只會讓她最後的這條路走得更艱難。
后土行至血海最深處，站定。
腳下的血海沸騰起來，海眼中冥河屏息凝神，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后土抬頭望向天穹，將周身最後的濁氣盡數點燃，以自身為薪柴，燃起了一團照亮血海的火。
「我后土，願以身化六道輪迴。」
話音落下，九天之上轟然降下一道粗壯得無法形容的金色光柱。
那光柱貫穿了整個洪荒。
宏願之力如同天河倒卷，將后土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的身軀在光柱中開始崩解，化作無數金色光點，朝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願此輪迴，使死者有所歸，生者有所望。」
「願此輪迴，使善者得福報，惡者得惡果。」
「願此輪迴，使天地之怨氣不積，使眾生之冤魂有歸。」
「願此輪迴，使洪荒萬靈皆有來生！」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宏大的鐘聲，在天地間久久迴蕩。
光柱之中，后土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她的面容，她的氣息，她的意志，全都在一點一點地消散，融入那六道緩緩成形的輪迴之中。
白墨站在血海邊緣，法眼全力運轉。
他看見后土的身軀化作光點；
看見她的真靈一點一點地碎裂；
看見她的一切都在被輪迴吸收、消化。
他忽然發現，自己做不到視若無睹。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就這麼消失。
那便不看了，不看總可以吧？
可他連移開視線的力氣都沒有。
他寧願承受這世間最殘酷的痛，也不願錯過她最後的每一個瞬間。
「后土！」
白墨控制不住現出自己的先天神魔之身，朝著天穹吼了出來。
「天道！為什麼！憑什麼！她做錯了什麼？你憑什麼要她死！憑什麼要她用自己的命去填你的缺！」
白墨周身氣息狂暴地翻湧，七色神光與陰陽法則不受控制地爆發，將他方圓數里的血海海水全部蒸發。
他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在血海邊緣咆哮著，質問著那片無情的天。
天穹沉默了。
然後，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並排坐在血海之畔的一塊黑石上。
二人之間隔了半尺。
那半尺的距離，白墨始終沒有越過。
「前輩。」
白墨喚了一聲，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后土。
就這一眼，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住。
后土的兩鬢已經全白了。
她的臉頰比在武夷山時清減了許多。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是白墨熟悉的模樣，平靜、溫潤。
白墨的眼眶泛酸，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他修行至今，自問早已心如鐵石，天塌下來也未必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對於「死」這個字從來只用在旁人的身上。
可真到了此刻他才明白，當死亡落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時，那種痛，比什麼天雷劫火都要難熬。
「元初。」
后土將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望向血海盡頭那抹暗紅色的天際。
「這一路，多謝你。」
白墨抬起頭，張了張嘴：「前輩……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難道就不能……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不能。」
后土打斷了他，「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路。」
「若有，我早就走了。」
「元初，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反噬不是尋常傷勢。」
「我的本源在那一戰中已經枯竭。」
「與其苟延殘喘，不如用剩下的這點力氣，為這天地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我后土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讓這世間少死幾個無辜的生靈。」
白墨沒有再接話。
他知道，再勸也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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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說得那樣平靜，那樣輕描淡寫。
就好像她要去做的不是赴死，而是出門采一籃野菜，過幾日便回來。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白墨心底翻湧的酸楚愈發難以壓制。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后土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定很難看。
可他已經顧不得掩飾了。
他為何會這麼難過？
為何會對眼前之人的犧牲如此不能接受？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把后土當作一位可敬的前輩。
從最初的遇見，到武夷山的遊歷，再到這百年間並肩走過一片片焦土與廢墟。
他一直用「前輩」這個稱呼來規整自己的心緒。
用「禮數」兩個字來遮掩那些越界的念頭。
可到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自欺欺人。
白墨啊白墨。
你以為自己還是前世那個混吃等死的普通人嗎？
你穿越洪荒，為大教傳令，為人族謀路，為三界奔走。
你身上扛著多少因果，多少氣運，多少人的期望？
你拿什麼去留她？你拿什麼去愛她？
你什麼都沒有。
你連阻止她赴死的資格都沒有。
「元初，你在想什麼？」
后土忽然問道。
白墨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苦笑一聲：
「晚輩只是在想，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這一路上，晚輩一直以為……以為自己只是在陪一位可敬的長輩，走完她最後的路。」
「可到了現在，晚輩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后土的目光依舊平靜，卻像是已經聽懂了。
「晚輩，想阻止前輩。」
「晚輩不想看前輩走這條路。」
「什麼輪迴，什麼天地，什麼眾生，在晚輩這裡……都沒有前輩一個人的分量重。」
「這話大逆不道，晚輩知道。」
「可晚輩就是這麼想的，騙不了自己。」
后土久久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白墨，像在端詳一個孩子。
許久之後，她緩緩抬起手，將一樣東西放進白墨掌中。
那是一枚土黃色的珠子，只有拇指大小，圓潤溫熱。
「這是混沌息壤。」
后土輕聲說，「你留著吧，也許哪一天用得上。至於你方才說的那些話——」
她看著白墨，忽然笑了。
「本座都懂。可你也要明白，這天地間，總有些東西，是註定要被捨棄的。」
「只是這天地間最殘忍的事，就是逼著一個人去捨棄他不想捨棄的東西。」
白墨的眼眶已經紅了。
「本座要去了。」
白墨看著后土的眼睛，想說「我陪你」，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眼中那抹堅定給逼了回來。
那雙眼睛在告訴他，不要攔她，也不要跟著她。
白墨終於點了點頭。
「晚輩，明白了。」
聽到白墨的答覆，后土終於放下心來，朝血海深處走去。
白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被血氣吞沒。
他想去追，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若追上去，只會讓后土分心，只會讓她最後的這條路走得更艱難。
后土行至血海最深處，站定。
腳下的血海沸騰起來，海眼中冥河屏息凝神，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后土抬頭望向天穹，將周身最後的濁氣盡數點燃，以自身為薪柴，燃起了一團照亮血海的火。
「我后土，願以身化六道輪迴。」
話音落下，九天之上轟然降下一道粗壯得無法形容的金色光柱。
那光柱貫穿了整個洪荒。
宏願之力如同天河倒卷，將后土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的身軀在光柱中開始崩解，化作無數金色光點，朝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願此輪迴，使死者有所歸，生者有所望。」
「願此輪迴，使善者得福報，惡者得惡果。」
「願此輪迴，使天地之怨氣不積，使眾生之冤魂有歸。」
「願此輪迴，使洪荒萬靈皆有來生！」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宏大的鐘聲，在天地間久久迴蕩。
光柱之中，后土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她的面容，她的氣息，她的意志，全都在一點一點地消散，融入那六道緩緩成形的輪迴之中。
白墨站在血海邊緣，法眼全力運轉。
他看見后土的身軀化作光點；
看見她的真靈一點一點地碎裂；
看見她的一切都在被輪迴吸收、消化。
他忽然發現，自己做不到視若無睹。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就這麼消失。
那便不看了，不看總可以吧？
可他連移開視線的力氣都沒有。
他寧願承受這世間最殘酷的痛，也不願錯過她最後的每一個瞬間。
「后土！」
白墨控制不住現出自己的先天神魔之身，朝著天穹吼了出來。
「天道！為什麼！憑什麼！她做錯了什麼？你憑什麼要她死！憑什麼要她用自己的命去填你的缺！」
白墨周身氣息狂暴地翻湧，七色神光與陰陽法則不受控制地爆發，將他方圓數里的血海海水全部蒸發。
他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在血海邊緣咆哮著，質問著那片無情的天。
天穹沉默了。
然後，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