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太子，我們回家
哪吒的手放在她腰上。
那力道再收緊一分，她的腰恐怕便要斷了。
昭靈拍了拍他手臂，「輕點。」
少年鬆了力道，卻沒放手，那隻手仍在她腰上，像是怕一放，圈住的人就會被長安的風吹走。
昭靈從袖中取出唐三藏給她的信物，雙手遞到鄭景面前。
「煩請鄭郎將轉呈聖上。」
哪吒這才放手，將信物截了過去，指尖擦過她掌心，停頓了片刻，才轉遞給鄭景。
「鄭郎將。」哪吒視線掃過鄭景肩頭，冷淡道：「你身上有鬼氣。」
鄭景臉色突變，低頭看自己周身，卻什麼也看不見。
少年指尖彈出一縷金光，那黑氣從鄭景衣縫裡鑽出，嘶叫一聲，散於風中。
鄭景後背發涼，撩袍便拜：「多謝上仙救命之恩。」
哪吒示意他說下去，鄭景這才定住心神，將前番去滎陽時遇見的怪事，娓娓道來。
「鄭郎將方才說，回滎陽路上遇見怪事——」昭靈問，「是哪一段路？」
「博州聊城。」
昭靈回頭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微微點頭，降魔鐲在少年腕間輕響，「那便去聊城看看。」
她轉頭去問宋蘿，宋蘿早退了三步：「那啥，你們去你們去，我要好好逛逛長安城。」
話沒說完，人已出門，昭靈忍不住笑起來。
這邊昭靈跟鄭景問起路線，鄭景答得規矩，目不斜視。
哪吒落後半步，沒說話。
他忽然有點希望她冷一點、端著一點——她對誰都笑，走到哪兒都有人喜歡。方才那個鄭景撩袍跪拜，她竟伸手虛扶一把。
他腕間降魔鐲燙起來。
可她方才在這個凡人面前，沒反駁「妻子」二字。
哪吒別過臉，壓了壓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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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總歸不再是前妻。
那他也不是不能忍。
少年帶著昭靈，腳踏風火輪，朝博州聊城而去。
風火輪掠過長安城坊，昭靈低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熱鬧極了，宋蘿此刻大概正逛得開心。
她再抬頭時，風裡已沒了長安的煙火氣，黃沙迎面撲來。
博州聊城，平津渡口。
日頭毒得人頭暈，黃河水如黃龍咆哮，泥沙翻湧，像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
一群瘦骨伶仃的百姓立在祭壇前，宰牛羊，擺三牲。
牛羊被黃河吞沒，連一聲響都沒留下。
不遠處，一個女孩被押上木筏。
紅衣，麻繩，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枯枝。
牛羊被黃河吞沒，里正高喊：「今年的祭禮，獻——」
木筏被砍斷，沉下去。
紅衣在渾黃里翻了一下，像一片落進泥里的花瓣。
「來世，不做女人——」
那聲音撞進昭靈耳朵里。
黃河依舊咆哮，瞬間把那點聲音吞得乾乾淨淨。
一如當年的她。
九灣河的水，黃河的水，原來都是一樣的。
所有求生的希望破滅，就只剩死。
不！
請你活下去。
雪緞從昭靈袖中延伸出去，在黃河上鋪開一道白虹。
哪吒望著那道白色的身影，黃河之水洶湧至極，她卻逆流而上，只為救人。
昭靈將人救回來，毀掉祭壇。
里正和村老帶著面黃肌瘦的村民跪了一地，求她息怒，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
「黃河水患，不得不祭……不得不祭。」
昭靈看著這群人。
他們跪著，手上一層厚繭，破衣爛衫，黃沙落在他們肩上，也落在她裙邊。
她落下的淚，砸進黃土裡，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是啊，不得不祭。
祭了女人，就能風調雨順嗎？
那為什麼不祭男人？
昭靈蹲下來，替那女孩擦臉，「我叫楊昭靈，你有名字嗎？」
「我叫招娣……」
女孩往後退了退，生怕弄髒她的衣裳。
昭靈給她擦血的手停住，她看著這個女孩，像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
九灣河上，她也曾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叫招娣。
「招娣。」
她重複了一遍，「你以後不叫招娣了。」
女孩又哭又笑：「你是神女，求你賜名。」
昭靈把雪緞裹在她身上，「叫珍玉吧，珍貴的美玉。」
她站起來，朝女孩伸出手，不知是對面前的招娣，還是對自己。
「你永遠都值錢。」
珍玉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已經被毀掉的祭台，「神女姐姐，那黃河還會發水嗎？」
「會。」
珍玉的臉白了。
昭靈說：「但以後他們再想拿女人祭河——」
她頓了一下，「得先問過我。」
珍玉對著她磕了一個頭，昭靈沒有躲。
珍玉把手放到昭靈手中，「珍玉不懂什麼值錢不值錢，但珍玉想像神女姐姐一樣，不讓更多的女人祭河。」
少女抬頭，哪吒正看著她。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眼底卻堅毅，對著哪吒一笑。
哪吒看著她，像當年在九灣河上，把她從水裡撈起來時一樣。
他為她高興。
日頭卻忽然暗了。
黃河的水面黑了，黃沙貼著地面倒走，祭壇上殘餘的牛羊血，一滴滴浮起來，懸在半空，百姓們驚得軟倒在地。
黑水裡浮出無數張臉，老的、少的、穿紅衣的、捆麻繩的，一張疊一張，擠成一座山。
那座山沖昭靈而去，像千萬個女人同時在喊：「給我，你的仙靈之氣！」
「我要滅了這三界四洲。」
「我要……再也不做祭品。」
黃河之水沖向岸上，大地震顫。
火尖槍憑空而出，哪吒面色凝重，若不除掉，假以時日，整個聊城都將成為人間煉獄。
他的法力被降魔鐲壓了大半，必須摘鐲才能應對。
摘鐲，業火失控，她離他最近，第一個燒的就是她。
昭靈擋在珍玉身前，雪緞揚出去，被鬼王的黑氣撕開一道口子，少女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流血了，哪吒閉了閉眼。
她不會有事的。
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再睜眼，少年已是天神降魔的忿怒法相。
業力所生之火，灼盡執念，焚燒罪孽。
鬼王在業火中嘶叫，消散於天地間。
降魔鐲落在昭靈掌心，業火朝她們站的地方蔓延，她的雪緞飛出去，把村民帶走。
少女朝珍玉大喊：「快和村民離開！」
哪吒站在火里，紅衣被熱浪掀起，正在把業火往身體裡收，蓮瓣紛揚如雪，異香蓋過血腥氣。
那是他的血。
那少年不說疼，可蓮瓣落得越多，昭靈心口就越緊。
昭靈往前走，業火把她轟退，她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業火灼傷她的手臂，疼到她幾乎昏過去，那火鑽進皮膚之後，經脈里有什麼東西在迎接它。
那是哪吒的本源。
額間蓮紋亮了又亮，把業火的力道絞散在她的經脈里。
她死不了，卻也不好受，昭靈踉蹌著站起來，攥緊手裡的降魔鐲。
九灣河上，哪吒朝她伸出手的時候，沒有猶豫。
現在，她上前，朝他伸出手。
「三太子——」
蓮瓣落在她肩頭，少女的話被業火撕得破碎，她忍痛撐起一個溫柔的笑。
「我們回家。」
那力道再收緊一分，她的腰恐怕便要斷了。
昭靈拍了拍他手臂，「輕點。」
少年鬆了力道，卻沒放手，那隻手仍在她腰上，像是怕一放，圈住的人就會被長安的風吹走。
昭靈從袖中取出唐三藏給她的信物，雙手遞到鄭景面前。
「煩請鄭郎將轉呈聖上。」
哪吒這才放手，將信物截了過去，指尖擦過她掌心，停頓了片刻，才轉遞給鄭景。
「鄭郎將。」哪吒視線掃過鄭景肩頭，冷淡道：「你身上有鬼氣。」
鄭景臉色突變，低頭看自己周身，卻什麼也看不見。
少年指尖彈出一縷金光，那黑氣從鄭景衣縫裡鑽出，嘶叫一聲，散於風中。
鄭景後背發涼，撩袍便拜：「多謝上仙救命之恩。」
哪吒示意他說下去，鄭景這才定住心神，將前番去滎陽時遇見的怪事，娓娓道來。
「鄭郎將方才說，回滎陽路上遇見怪事——」昭靈問，「是哪一段路？」
「博州聊城。」
昭靈回頭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微微點頭，降魔鐲在少年腕間輕響，「那便去聊城看看。」
她轉頭去問宋蘿，宋蘿早退了三步：「那啥，你們去你們去，我要好好逛逛長安城。」
話沒說完，人已出門，昭靈忍不住笑起來。
這邊昭靈跟鄭景問起路線，鄭景答得規矩，目不斜視。
哪吒落後半步，沒說話。
他忽然有點希望她冷一點、端著一點——她對誰都笑，走到哪兒都有人喜歡。方才那個鄭景撩袍跪拜，她竟伸手虛扶一把。
他腕間降魔鐲燙起來。
可她方才在這個凡人面前，沒反駁「妻子」二字。
哪吒別過臉，壓了壓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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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總歸不再是前妻。
那他也不是不能忍。
少年帶著昭靈，腳踏風火輪，朝博州聊城而去。
風火輪掠過長安城坊，昭靈低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熱鬧極了，宋蘿此刻大概正逛得開心。
她再抬頭時，風裡已沒了長安的煙火氣，黃沙迎面撲來。
博州聊城，平津渡口。
日頭毒得人頭暈，黃河水如黃龍咆哮，泥沙翻湧，像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
一群瘦骨伶仃的百姓立在祭壇前，宰牛羊，擺三牲。
牛羊被黃河吞沒，連一聲響都沒留下。
不遠處，一個女孩被押上木筏。
紅衣，麻繩，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枯枝。
牛羊被黃河吞沒，里正高喊：「今年的祭禮，獻——」
木筏被砍斷，沉下去。
紅衣在渾黃里翻了一下，像一片落進泥里的花瓣。
「來世，不做女人——」
那聲音撞進昭靈耳朵里。
黃河依舊咆哮，瞬間把那點聲音吞得乾乾淨淨。
一如當年的她。
九灣河的水，黃河的水，原來都是一樣的。
所有求生的希望破滅，就只剩死。
不！
請你活下去。
雪緞從昭靈袖中延伸出去，在黃河上鋪開一道白虹。
哪吒望著那道白色的身影，黃河之水洶湧至極，她卻逆流而上，只為救人。
昭靈將人救回來，毀掉祭壇。
里正和村老帶著面黃肌瘦的村民跪了一地，求她息怒，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
「黃河水患，不得不祭……不得不祭。」
昭靈看著這群人。
他們跪著，手上一層厚繭，破衣爛衫，黃沙落在他們肩上，也落在她裙邊。
她落下的淚，砸進黃土裡，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是啊，不得不祭。
祭了女人，就能風調雨順嗎？
那為什麼不祭男人？
昭靈蹲下來，替那女孩擦臉，「我叫楊昭靈，你有名字嗎？」
「我叫招娣……」
女孩往後退了退，生怕弄髒她的衣裳。
昭靈給她擦血的手停住，她看著這個女孩，像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
九灣河上，她也曾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叫招娣。
「招娣。」
她重複了一遍，「你以後不叫招娣了。」
女孩又哭又笑：「你是神女，求你賜名。」
昭靈把雪緞裹在她身上，「叫珍玉吧，珍貴的美玉。」
她站起來，朝女孩伸出手，不知是對面前的招娣，還是對自己。
「你永遠都值錢。」
珍玉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已經被毀掉的祭台，「神女姐姐，那黃河還會發水嗎？」
「會。」
珍玉的臉白了。
昭靈說：「但以後他們再想拿女人祭河——」
她頓了一下，「得先問過我。」
珍玉對著她磕了一個頭，昭靈沒有躲。
珍玉把手放到昭靈手中，「珍玉不懂什麼值錢不值錢，但珍玉想像神女姐姐一樣，不讓更多的女人祭河。」
少女抬頭，哪吒正看著她。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眼底卻堅毅，對著哪吒一笑。
哪吒看著她，像當年在九灣河上，把她從水裡撈起來時一樣。
他為她高興。
日頭卻忽然暗了。
黃河的水面黑了，黃沙貼著地面倒走，祭壇上殘餘的牛羊血，一滴滴浮起來，懸在半空，百姓們驚得軟倒在地。
黑水裡浮出無數張臉，老的、少的、穿紅衣的、捆麻繩的，一張疊一張，擠成一座山。
那座山沖昭靈而去，像千萬個女人同時在喊：「給我，你的仙靈之氣！」
「我要滅了這三界四洲。」
「我要……再也不做祭品。」
黃河之水沖向岸上，大地震顫。
火尖槍憑空而出，哪吒面色凝重，若不除掉，假以時日，整個聊城都將成為人間煉獄。
他的法力被降魔鐲壓了大半，必須摘鐲才能應對。
摘鐲，業火失控，她離他最近，第一個燒的就是她。
昭靈擋在珍玉身前，雪緞揚出去，被鬼王的黑氣撕開一道口子，少女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流血了，哪吒閉了閉眼。
她不會有事的。
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再睜眼，少年已是天神降魔的忿怒法相。
業力所生之火，灼盡執念，焚燒罪孽。
鬼王在業火中嘶叫，消散於天地間。
降魔鐲落在昭靈掌心，業火朝她們站的地方蔓延，她的雪緞飛出去，把村民帶走。
少女朝珍玉大喊：「快和村民離開！」
哪吒站在火里，紅衣被熱浪掀起，正在把業火往身體裡收，蓮瓣紛揚如雪，異香蓋過血腥氣。
那是他的血。
那少年不說疼，可蓮瓣落得越多，昭靈心口就越緊。
昭靈往前走，業火把她轟退，她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業火灼傷她的手臂，疼到她幾乎昏過去，那火鑽進皮膚之後，經脈里有什麼東西在迎接它。
那是哪吒的本源。
額間蓮紋亮了又亮，把業火的力道絞散在她的經脈里。
她死不了，卻也不好受，昭靈踉蹌著站起來，攥緊手裡的降魔鐲。
九灣河上，哪吒朝她伸出手的時候，沒有猶豫。
現在，她上前，朝他伸出手。
「三太子——」
蓮瓣落在她肩頭，少女的話被業火撕得破碎，她忍痛撐起一個溫柔的笑。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