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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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君聞言,輕撫長須,目注觀音。

  「菩薩此來,是問老道借幾個宮中童兒,往西天路上,與那取經人充一難。」

  周梧聞言,微微一怔。

  好嘛,世界線收束了算是,果然是來借人。

  那來這兜率宮借人還能借誰?

  不就只有金銀二童麼,頂多加上那獨角兕。

  「先生此言,莫非要著金、銀二位道兄,下界去扮作妖魔麼?」

  「正是。」老君徐徐道,「這兩個童兒在宮修行日久,根基深厚,只是童心未退,心性尚欠打磨。」

  「著他二人下界走一遭,權當一難,一則磨那取經人的禪心,二則也與二童增些歷練,待取經人過了此關,再收他二人回宮便了。」

  說罷,撫須而笑。

  周梧搖了搖長尾,笑道:「此計甚妙,只是敢問菩薩,那西天路上的劫難,盡皆是這般預先排布的?」

  觀音道:「也不盡然,天地間自有定數,那取經人西去,途中山精樹怪、占寨妖魔,本自不少,此乃天生劫數,不須安排,他自會撞將來。」

  「只是九九之數,不可有缺,其中幾難,須借諸天仙家的坐騎、童兒、法寶下界,方能圓滿。」

  老君介面道:「我這兜率宮中,丹爐火候、丹房至寶,若被貪玩的童兒偷將下去,在凡間占住山頭,自稱妖王,等取經人路過,少不得要費些手腳。」

  「此既是劫,亦是功果;童兒下界走這一遭,也是磨鍊,收回宮時,心性定然沉穩;便是坐騎靈獸,在下界為妖幾時,也知天規威嚴,回宮後自會安分。」

  周梧聽了,心中暗忖。

  果真如此。

  為何那些神仙的坐騎、童子頻頻下界為妖,阻撓取經人,這些本就是取經大計中的一環,是被「安排」好的劫難。

  只是有些神仙不作為,放自家童子坐騎下界便罷,他們殘害生靈也不作為。

  還美名其曰說那些皆是生靈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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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音道:「正是,取經一事,非佛門獨力能成,天庭、道門、佛門,三界共襄此舉。」

  「屆時各家仙真雖暫損些顏面,卻也分了取經功果,彼此皆有裨益。」

  周梧長尾輕甩,點了點頭,忽地想到一事,問道:「菩薩,這般安排,取經人可知曉?」

  觀音搖首道:「如何教他得知?若取經人曉得妖魔原是仙家坐騎、天上童兒,便生懈怠僥倖之心,這番磨鍊,便減了成色。」

  「他須當真認作步步是險、處處藏凶,方起勇猛精進之心,方識得佛法貴重、取經艱難,故此這機關,只許仙佛得知,斷不可泄與取經人。」

  周梧道:「只是猴子神通廣大,那些仙家坐騎、天上童兒下界為妖,如何瞞得過他?」

  觀音笑道:「帝君所慮極是,正如先前清虛宮所言,大聖此番西行,須斂了神通,收了性子,不可盡施手段。」

  「逢著妖魔,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使全力。況且有些妖魔,他雖認得來歷,卻不能點破;若點破了,劫數便不成劫數,取經人的磨鍊,也便枉費了。」

  「這卻難為那猢猻了。」周梧笑道,「他本是性如烈火、眼裡不揉沙的人,明知是假妖魔,卻要裝腔作勢廝打,又不能一棒打死,倒比正經盪魔除怪還費神。」

  老君與觀音聞言,相視一笑。

  「正為磨他性子。」老君撫須道,「那猴兒神通雖廣,心性卻躁。若能明知是假,仍耐著性子周旋,於他金丹虧欠處,大有補益。」

  觀音接話道:「大聖雖是菩提道兄高徒,卻與帝君交厚;帝君得閒時,不妨點撥他幾句,教他西行路上收斂鋒芒,休要一棒一個,把這好不容易排布的劫難,都打做了泡影。」

  周梧聽罷,哈哈笑道:「菩薩寬心,那猴兒雖毛躁,卻是個靈透的,他自知金丹有缺,也曉得這一去原是煉心,斷不會胡來。」

  老君聞言,微微點首,端起案上茶盞呷了一口。

  「既如此,老道便應了菩薩,待時日一到,便著金、銀二童下界去,在西行路上尋座名山,辟個洞府,與取經人做一難。」

  觀音合掌謝道:「多蒙老君周全。」

  「只是老道還有一事,要與知常商議。」

  「先生但說不妨。」

  老君輕撫長須,目光在周梧身上打量,徐徐道:「你那清虛宮,如今既已開府建牙,麾下兵將不少,西行路上的劫難,別的不說,你宮中守洞的仙禽靈獸,怕也要遣出幾個。」

  「啊?弟子也要出?」周梧一怔,道:「先生的意思,要弟子也差幾個手下將官,下界去為妖?」

  老君笑道:「也不定是你麾下將官,或是你相識的精怪亦可。」

  「只是那黑熊精,既已應了護法之職,便不好再去阻路;牛魔王現為天庭元帥,也不便遣他,其餘的,你自酌情安排便是。」

  周梧聽罷,低頭沉吟。

  暗想西行劫難,並非都如金銀二童一般預先排布,也有許多是因緣湊泊、自然生成的。

  觀音見他沉吟,便道:「帝君不必多慮,西行劫難,有刻意安排的,也有順其自然的。」

  「帝君麾下諸將,皆是天庭敕封正神,自不會阻撓取經;只是他們在凡間的親眷故舊,未必個個都有天庭仙籙。」

  「比如那大力牛王,自身雖是帝君麾下從一品元帥,可他積雷山中的大小頭目、結拜弟兄,卻未必都有這等福分。」

  「這些人若在取經路上撞著,少不得一場廝殺,便算一難。」

  周梧點頭道:「菩薩所言極是,牛王那積雷山,親族甚眾,他自家歸了天庭,總不能把滿山精怪都帶上天去。」

  「留下的那些,若撞著取經僧,倒是現成的劫數,只是那猴兒性起時,一棒打殺了這些精怪,卻又如何?」

  觀音合掌道:「帝君勿憂,若是害民的惡怪,打殺便打殺了;若是本分的精怪,貧僧自去地府與他超生,取回魂魄便了。」

  「如此甚好。」

  老君撫須笑道:「這正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有些劫難,是老道與菩薩預先商定的;有些劫難,卻是因緣湊泊,自然而生的。」

  「兩般湊在一處,方湊得九九八十一之數。」

  觀音合掌稱善。

  周梧輕甩長尾,道:「既如此,我記下了,日後老君與菩薩若有用得著清虛宮處,只管開口便了。」

  觀音道:「帝君有此善心,善莫大焉。」

  周梧略一沉吟,又道:「先生,菩薩,我還有一言奉稟。」

  老君捻須道:「知常但講。」

  「此番西行,借仙童、坐騎下界充難,原是三界公議,貧道安敢不遵?只是有一節,凡下界去的,務要嚴加約束,只許攔阻去路、磨鍊禪心,不許殘害生靈、擾害黎庶。」

  「我等前番蕩平四洲妖氛,才換得下界太平,如今處處立祠,供奉法相,若因取經一事,反教妖魔荼毒地方,豈不是壞了盪魔的名頭,失了四洲清靖的體面?」

  觀音聞言,早知他意有所指,合掌輕笑。

  「帝君所言,雖是正理,卻不知其中因果。下界眾生,各有業劫,遭難的多是前生造下的果報,非是妖魔無故加害。取經一路,既是磨鍊僧人,也是消弭眾生業障。」

  「貧僧自會叮囑下界之人,不可過於行兇,只成劫數便罷。」

  周梧聞言,長尾輕甩,搖頭道:「菩薩這等因果之說,我不省得,也不想省得,我乃天庭敕封盪魔帝君,職在巡察四洲,降妖除怪,只知見妖便除,見害便除,管他什麼前生業報、今生劫數。」

  「只要在我四洲地界,敢害一個平人,任他是哪家仙佛的童兒、坐騎,我一概按律處斬,絕不留情,到那時節,莫怪我等執性,壞了取經的謀劃。」

  老君在旁,撫須呵呵笑道:「你二人各執一理,不必爭執,依老道看來,知常守的是天條,菩薩講的是佛法,二者原不相悖。」

  「今日便立個規矩,凡下界充難的仙童、坐騎,只許攔路索戰、虛張聲勢,阻取經人西去;不許傷生害命、劫掠百姓。若有違此條,任憑知常依天規處治,我等絕不袒護。」

  「你二位意下如何?」

  觀音聽了,合掌頷首。

  「老君所言極是,貧僧謹遵此議,但凡遣下界的仙童坐騎,貧僧皆會再三叮囑,斷不教他們胡作非為。」

  周梧這才神色漸緩。

  他可不想跟原著那般,一有坐騎下界便殘害百姓,特別是獅駝嶺那幾個。

  若是佛門管不住,那他可不介意幫他們管管。

  「既蒙先生與菩薩見允,貧道便放心了,非是貧道執拗,實乃職分所在,不敢有虧。」

  老君又道:「金、銀二童,老道待時機成熟,便打發他二人下界等候。其餘諸難,各有定數,也不必細商,到時自有應驗。」

  「先生安排極是。」

  觀音合掌謝道:「多蒙帝君周全。」

  三人又敘了一回閒話,觀音遂起身作辭。

  老君也不強留,即命童子送出宮門。

  觀音臨去,向周梧合掌道:「帝君,神武大聖處,還望帝君多為提點。」

  周梧笑道:「菩薩寬心,那猴兒雖則毛躁,卻非不知輕重之人。」

  觀音微笑頷首,即駕起蓮台,徑投西天而去。

  待去後,老君復命銀童換了新茶,又取出一碟丹果、一碟松子,與周梧對坐敘話。

  「這西行之事,你既已備知,老道便問問,那猴兒與你交厚,此番西去,你是真心為他計較,還是只看佛門情面?」

  周梧正色道:「不瞞先生,弟子實是真心為他計較。悟空金丹有虧,非洞中枯坐可補,西行一路步步荊棘,處處魔障,正是煉心的好處所。」

  「弟子雖有不舍,卻也知此乃他必經之路。」

  老君點頭道:「那黑漢亦是一般,他隨你多年,忠心不二,道心也算堅定,西行一路,於他亦是一場正果。」

  周梧道:「弟子省得。」

  老君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忽轉話頭道:「你這狸奴兒,做了帝君,可有甚麼不慣處?」

  「先生是問弟子這官做得勞頓否?實不相瞞,這幾日各處拜謁、接見仙真,雖有些勞乏,卻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弟子生來閒散慣了,忽地要應付這般禮數周旋,委實有些不慣。」

  老君呵呵笑道:「不慣便少應酬些,你如今是帝君,不是凌霄殿的值殿靈官,不必事事躬親,該推便推,該避便避,自有仙吏與你料理。」

  「真箇推不過的,便學學那真武,隱到下界去清修,隔個百八十年,再回天庭點個卯便了。」

  周梧聽了,忍不住笑道:「先生此言,倒似教弟子偷懶耍滑一般。」

  「甚麼偷懶!此乃清虛無為之道!」老君哈哈笑道,「你這狸奴兒,封號里便有『清虛』二字,若不偷些閒散,豈不負了這封號?」

  周梧亦是哈哈大笑。

  這老君,還真箇是活脫脫的老頑童。

  好一個清虛無為。


  一老一少又敘了半晌,周梧見天色將晚,便起身作辭。

  老君也不遠送,只命金、銀二童送出宮門。

  臨別之際,金童悄聲道:「小狸奴,下次再來,休要隔這許久,你我相交多年,如今你忽做了帝君,我倒有些不慣。」

  周梧笑道:「且放寬心便了。」

  二童抿嘴一笑,目送周梧登了鑾駕,率眾駕雲而去。

  周梧端坐鑾駕,回望兜率宮,只見紫氣氤氳,丹桂飄香。

  今日這一遭,他著實獲益不少。

  觀音借老君之口,將西行劫難的排布說與他知,雖未明言要他做甚,卻已是將他視作取經大計中之人。

  正如老君所言,三界各方皆要出力,該借坐騎的借坐騎,該撥童兒的撥童兒,他這新晉帝君,自也不能例外。

  「既如此說,」周梧長尾輕搖,望著足下翻湧的雲海,沉吟道,「說不得哪日,我也得放幾個坐騎童兒下界,與那取經人添上幾難。」

  想到此處,他不覺搖了搖頭。

  自家這狸奴兒,穿越到此,本只想在五莊觀得個道,好去逍遙度日。

  如今倒好,既管盪魔,又封帝君,還摻和進這西行取經的謀劃里來。

  真箇是世事無常,天道自有定數。

  不多時,便回了清虛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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