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清虛宮中議
卻說蟠桃勝會已畢，三界仙真、諸佛菩薩俱各辭謝，紛紛駕雲而散。
周梧見筵席已散，遂上前向鎮元子、菩提稽首道：「師父，祖師，難得上界一臨，走走走，咱先去清虛宮！」
二仙見狀，含笑搖頭。
這狸奴兒，都成帝君了，卻還是如此心性，真箇是渾然天成的。
遂同周梧並一眾門人，逕往清虛宮來。
不多時，行至宮前，早有仙吏、道童排班拱立，錦衣玉佩，肅靜無嘩。
入得正殿，周梧便請二仙上坐。
鎮元子搖首道：「不可，你今已受天敕，位證帝君，此乃天朝公署，自當以體制為先，我等雖是師門尊長，豈宜僭越？」
菩提亦道：「正是此理，知常理居其位，當守其禮，毋得多遜。」
周梧再三推讓，二仙執意不從，只得依言坐了主位。
鎮元子居左，菩提居右，兩下分賓主而坐。
孫悟空侍立菩提祖師之側，斂手垂眸，全無往日跳踉之態；黑熊精侍立鎮元子身後，躬身屏息，甚是恭謹。
其餘哪吒、牛魔王、火德星君等眾將，各歸天曹私第，與麾下將佐飲酒敘話；敖摩昂自去迎請四海龍王，往他府中安歇。
他乃龍族中首個登天拜將的龍子，今日在眾仙面前，也自覺十分榮耀。
茶過三巡，鎮元子輕撫長須，目視周梧，笑道：「童兒，你入我五莊觀時日最淺，成道卻最速，今蕩平四洲妖寇，功標紫府，位正帝君，誠乃後來居上，真箇是天數有定矣。」
「師父，弟子微末道行，全賴師父傳授玄功，又蒙祖師不時指點，方有今日，若不是師父，弟子至今猶是一塊頑石，哪還能當這帝君哩！」
「你這童兒，恁般謙遜。」鎮元子擺手笑道，「道法雖由我授，修證全在自身，你那幾位師兄，入門先你數千萬載，讓卻也未曾得道成真。」
「根器不同，未可強也。」
菩提聞言，在旁微微頷首，「我觀知常，不獨道力深厚，尤難得心性凝定，寵辱不驚，大凡修道，得法易，守心難。」
「有仙真得了神通，便生驕慢，反墮塵障，知常能抱元守一，便是第一等造化。」
周梧嘿嘿笑道：「祖師過譽，弟子只覺修行無他，順乎自然而已，每日在觀中，但看花開花謝，雲去雲來，不覺歲序之遷。」
「此番盪魔，往來數載，鞍馬風塵，反覺光陰似箭，較閉關時更促。」
孫悟空在旁聽了半晌，忍不住插口道：「小狸奴說的是！我在三星洞時，師父教打坐參禪，磨性煉心，一坐便是數十寒暑，動也動不得，悶得人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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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比得這幾年掄著鐵棒，打妖除怪，好不痛快！依老孫看，這一路廝殺，勝似洞中枯坐百年！」
菩提祖師聞言，瞪了他一眼，嘆道：「你這猢猻，終究是這般浮躁！盪魔除妖，亦是修行，然乃以殺止殺之方便法門，非究竟根本。」
「你金丹有缺，心性未寧，正宜澄心滌慮，慢慢打磨，如何反嫌清靜寂寞？」
孫悟空被師父搶白，忙縮了縮頸，陪笑道：「師父息怒，弟子不過隨口戲耍，今已做了神武大聖，禮數法度自然曉得，只是這鐵棒許久不曾施展，手底有些發癢。」
說罷，撓了撓手，嘿嘿發笑。
「你這猴兒，倒也天趣盎然。」鎮元子見了，撫須輕笑，「我看他此番盪魔，比先前沉穩了不少，也知些進退。」
「只是道途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日雖受天封，若心性上不加功夫，到底是虛名虛位，算不得成道正果。」
「悟空，可是聽到了？」菩提微微頷首，「你一身神通，原為護道，不為逞能；盪魔原為救生，不為嗜殺，若存了好勝爭強之心，便落了下乘。」
孫悟空聽了，忙整衣上前，躬身打個問訊道：「弟子謹記師父、大仙教誨。」
周梧見黑熊精在旁一言不發，笑道：「你這黑漢，今日怎的只管緘默，也不則聲？」
黑熊精聞言，撓了撓頭，嘿嘿笑道：「帝君，兩位仙長說的都是大道真言，老熊道行淺薄，插不上嘴，只恭聽便是。」
「你這黑廝，倒也有自知之明。」鎮元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雖不似猴兒天生靈慧，卻勝在心地質樸，行事踏實，這般行去，將來道途，卻也穩當。」
黑熊精被誇，倒有些赧然，咧嘴道：「大仙抬舉了，我沒別的本事，只知聽帝君將令，帝君指東，我不往西；帝君令打，我便向前。」
幾人聽了，都不覺搖頭輕笑。
正談笑間，忽見當值仙童趨入殿中，打個稽首稟道：「啟上帝君，宮門外有西天佛老，同南海觀音菩薩，前來拜訪。」
周梧聞言，耳尾陡豎，心中微動，舉目看鎮元子、菩提二人。
只見二仙相視一眼，微微頷首，神色間並無半分訝異，倒像早已知曉一般。
「佛門這兩位來清虛宮做什麼，莫非是為取經而來？」
如此想著，周梧瞧了眼孫悟空，只見那猴兒正與黑風擠眉弄眼，渾沒在意。
當下斂了心神，起身道：「黑風，隨我出迎。」
黑熊精唱了個喏，跟在周梧身後，出宮迎接。
出了宮門，果見如來端坐蓮台，觀音手持淨瓶立於身側，身後隨著金剛、比丘僧，個個寶相莊嚴，祥光繚繞，把個清虛宮前照得金光萬道，紫霧千層。
周梧快步上前，合掌當胸，施禮道：「不知佛老、菩薩法駕降臨，貧道有失遠迎。」
如來雙掌合十，回禮道：「帝君多禮，貧僧不請自來，未免唐突，還望帝君海涵。」
觀音菩薩亦合掌道：「帝君蕩平四洲妖氛，救拔眾生，功德無量，貧僧與世尊特來道賀。」
「菩薩言重，佛老、菩薩光降，蓬蓽生輝。」周梧忙側身，「還請諸位入宮內奉茶。」
遂引路，請二尊入宮。
進得殿中，如來舉目望去，見鎮元子與菩提仙，正端坐殿內，便合掌施禮。
待如來走近，鎮元子與菩提方才站起身來，打個稽首，算是回禮。
「大仙與道兄俱在此間，真乃幸會。」
當下敘禮已畢，各各遜坐。
周梧坐主位相陪，如來坐了左首客位，觀音坐於佛老肩下。
仙童重獻香茶、仙果，殿中茶香裊裊，靜穆無聲。
茶畢，如來望向周梧，笑臉盈盈道：「此番四洲盪魔，全仗帝君運籌帷幄，眾將戮力用命，方能一鼓蕩平，三界生靈咸被其澤，貧僧心中亦甚讚嘆。」
鎮元子拈鬚笑道：「佛老所言極是，這功德非同小可，故天界特開蟠桃勝會，為此慶功，亦是三界同賀之意。」
「然妖魔雖除，只是眾生無明未斷，煩惱未絕，刀兵可治有形之厄，難療無形之心疾。」如來聞言，微微頷首，接話道：「干戈只能除有形之妖，不能滅無形之障。」
「我西天有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一藏度鬼，能解眾生百惑，能拔九幽沉冤，消災增福，拔苦與樂。」
「貧僧久有誓願，欲將此經傳往東土，勸化群生，同歸善果。」
這麼直接？
周梧聞言，長尾輕擺，心中不覺思索。
真就是來講他那佛經東渡之事，可來我這清虛宮作甚麼？
拉人？
方才師父與祖師見了如來，亦只是起身回禮便罷，言語間也隨意得很。
莫非，是猜到對方是要來幹嘛的？
難不成還能給猴子借了不成......
不提原著中猴子是鬧天庭的重犯，被壓在五指山下遇到觀音，這才被派去保唐僧西天取經，修成正果。
如今猴兒比原著不知強了幾何，那神武大聖之位也並非虛名，而是實打實天庭戰力穩居頂流的神將，盪魔功績顯著，這還能保唐僧去西天取經？
如此想著，周梧忽然回憶起昔年菩提祖師與他說的話。
日後悟空有份因果，需他去助，會不會就是這個？
「佛老發此大慈悲心，真是蒼生之幸，只是真經至寶，如何個傳法？恐非輕易可致也。」
如來道：「真經不可輕傳，亦不可空取，須得東土一個有緣善信，不辭跋涉，歷千山萬水，親至我靈山大雷音寺，禮拜求取，方顯佛法珍重，彼亦得實益。」
「只是這一路去，雖妖氛大體清靖，然深山窮谷之中，尚有未盡餘孽，又兼險山惡水、虎狼毒蟲，那取經人乃肉身凡胎，豈能獨行？必得幾位有神通的護法，一路護持，方可無虞。」
周梧聽罷，眼珠一轉，問道：「不知佛老與菩薩，可是有合適人選？」
「回帝君，小僧觀天庭眾將之中，有幾圓猛將，可擔此重任。」觀音雙掌合十，在旁介面道。
呵，我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原來真就來我這借人了。
周梧心下暗笑，旋即望向觀音，想看看她欲借何人。
「小僧觀神武大聖天生慧根，神通廣大，又新立盪魔大功，威名震於四洲；還有黑風元帥，昔年有向佛之念，雖心性沉穩，卻也有缺。」
「若得他二人護持西行，正是人盡其才，修成正果，亦是宿世因緣，只是他二人，一為菩提道兄高徒，一為大仙門下、帝君愛將，故小僧與世尊特來相商，不敢自專。」
話音未落，孫悟空早按捺不住，噌地一聲，跳起身來：「敢情繞了半日，原是要老孫，去保甚麼取經和尚？」
「不去，斷然不去，老孫若是去了，那取經還能算的上取經？」
「今眾妖魔聞我大聖之名，無不聞風喪膽，你那真經怕是太容易渡矣！」
「悟空，休得無狀。」菩提輕聲道，「佛老、菩薩面前，不可如此放肆。」
孫悟空踢了，忙吐了吐舌頭，縮回身去，扭著臉，只是滿臉不忿。
「無礙，無礙，大聖乃真性情也。」
鎮元子見狀，撫須笑道：「菩薩言重了，取經護法，亦是功德，只是貧道這守山大神，今在帝君麾下為將，也算有了天曹出身。」
「他若肯去，自是他的緣法；只是將來功成，正果如何著落？總不成入了佛門，便棄了玄門根本，貧道須先問個明白。」
「只護送取經人，修成正果，無需入得佛門，卻也可留尊位。」觀音笑曰，「黑風元帥經過此遭，必然塑心圓性，成就正道矣。」
菩提亦徐徐道：「如來，你佛門最重因緣，悟空乃我徒兒，只是這猴兒性如烈火，不受羈勒。」
「他若心甘情願便罷，若心中不願，便是強去，中途必生事端，我也不好相強。」
如來聽了，微微一笑，目視孫悟空道：「神武大聖，你自謂神通廣大，可知金丹有缺，病根何在？」
猴兒聞言，不禁微微頷首。
他自修道以來，只覺金丹尚有微瑕，也知根由，卻是難以根治。
師父言，心性之故，非一日之功能治矣。
如來道：「汝之病，不在丹鼎，而在方寸，汝秉天地靈氣而生，聰俊靈秀，只是心性剛強，不受羈絆，神通愈大，心猿愈縱。」
「此番盪魔，雖消幾分暴戾之氣，然心性未穩，若不歷風霜，受磨折，這金丹之缺，終難圓滿，便再修千載，亦難證圓滿矣。」
「西行之路，十萬八千里，山山水水，無非道場；降妖伏魔，皆是修行。汝護持取經人，步步收心，時時煉性，積功累德，消弭業障。」
「待到功成行滿，靈山回日，自然金丹圓滿，大道成就，此是汝之機緣，亦是汝之劫數，只在一念之間。」
孫悟空聽罷，低頭沉吟，半晌無言。
抬眼看看自家師父，師父只閉目端坐，不發一言；又拿眼瞅周梧，眼中帶著幾分躊躇詢問之意。
「猴子，你看我作甚？」
「嘿嘿，小狸奴，平日你最有辦法，給老孫支個招唄？」
周梧聞言，心中暗忖：這猴子確實是心性未滿，因此金丹總有缺陷。
若是西遊一行，能讓他成就圓滿金丹，那利定然是大於弊。
且祖師都這般言說，那就是看猴兒自身意願。
既如此，也不讓他去試上一試？
那黑廝亦是如此。
思畢，他又望向菩提。
只見對方面帶笑意，微微頷首，當即便知會其意，便看向孫悟空，笑道：「猴子，今日佛老親來相邀，此乃你的機緣到了。」
「你金丹有缺，若不補全，終究是個隱患，西行一遭，雖則辛苦，卻也是正途。長短不過十數年，既然洞中打坐無用，便可去走上一遭，試他一試。」
周梧見筵席已散，遂上前向鎮元子、菩提稽首道：「師父，祖師，難得上界一臨，走走走，咱先去清虛宮！」
二仙見狀，含笑搖頭。
這狸奴兒，都成帝君了，卻還是如此心性，真箇是渾然天成的。
遂同周梧並一眾門人，逕往清虛宮來。
不多時，行至宮前，早有仙吏、道童排班拱立，錦衣玉佩，肅靜無嘩。
入得正殿，周梧便請二仙上坐。
鎮元子搖首道：「不可，你今已受天敕，位證帝君，此乃天朝公署，自當以體制為先，我等雖是師門尊長，豈宜僭越？」
菩提亦道：「正是此理，知常理居其位，當守其禮，毋得多遜。」
周梧再三推讓，二仙執意不從，只得依言坐了主位。
鎮元子居左，菩提居右，兩下分賓主而坐。
孫悟空侍立菩提祖師之側，斂手垂眸，全無往日跳踉之態；黑熊精侍立鎮元子身後，躬身屏息，甚是恭謹。
其餘哪吒、牛魔王、火德星君等眾將，各歸天曹私第，與麾下將佐飲酒敘話；敖摩昂自去迎請四海龍王，往他府中安歇。
他乃龍族中首個登天拜將的龍子，今日在眾仙面前，也自覺十分榮耀。
茶過三巡，鎮元子輕撫長須，目視周梧，笑道：「童兒，你入我五莊觀時日最淺，成道卻最速，今蕩平四洲妖寇，功標紫府，位正帝君，誠乃後來居上，真箇是天數有定矣。」
「師父，弟子微末道行，全賴師父傳授玄功，又蒙祖師不時指點，方有今日，若不是師父，弟子至今猶是一塊頑石，哪還能當這帝君哩！」
「你這童兒，恁般謙遜。」鎮元子擺手笑道，「道法雖由我授，修證全在自身，你那幾位師兄，入門先你數千萬載，讓卻也未曾得道成真。」
「根器不同，未可強也。」
菩提聞言，在旁微微頷首，「我觀知常，不獨道力深厚，尤難得心性凝定，寵辱不驚，大凡修道，得法易，守心難。」
「有仙真得了神通，便生驕慢，反墮塵障，知常能抱元守一，便是第一等造化。」
周梧嘿嘿笑道：「祖師過譽，弟子只覺修行無他，順乎自然而已，每日在觀中，但看花開花謝，雲去雲來，不覺歲序之遷。」
「此番盪魔，往來數載，鞍馬風塵，反覺光陰似箭，較閉關時更促。」
孫悟空在旁聽了半晌，忍不住插口道：「小狸奴說的是！我在三星洞時，師父教打坐參禪，磨性煉心，一坐便是數十寒暑，動也動不得，悶得人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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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比得這幾年掄著鐵棒，打妖除怪，好不痛快！依老孫看，這一路廝殺，勝似洞中枯坐百年！」
菩提祖師聞言，瞪了他一眼，嘆道：「你這猢猻，終究是這般浮躁！盪魔除妖，亦是修行，然乃以殺止殺之方便法門，非究竟根本。」
「你金丹有缺，心性未寧，正宜澄心滌慮，慢慢打磨，如何反嫌清靜寂寞？」
孫悟空被師父搶白，忙縮了縮頸，陪笑道：「師父息怒，弟子不過隨口戲耍，今已做了神武大聖，禮數法度自然曉得，只是這鐵棒許久不曾施展，手底有些發癢。」
說罷，撓了撓手，嘿嘿發笑。
「你這猴兒，倒也天趣盎然。」鎮元子見了，撫須輕笑，「我看他此番盪魔，比先前沉穩了不少，也知些進退。」
「只是道途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日雖受天封，若心性上不加功夫，到底是虛名虛位，算不得成道正果。」
「悟空，可是聽到了？」菩提微微頷首，「你一身神通，原為護道，不為逞能；盪魔原為救生，不為嗜殺，若存了好勝爭強之心，便落了下乘。」
孫悟空聽了，忙整衣上前，躬身打個問訊道：「弟子謹記師父、大仙教誨。」
周梧見黑熊精在旁一言不發，笑道：「你這黑漢，今日怎的只管緘默，也不則聲？」
黑熊精聞言，撓了撓頭，嘿嘿笑道：「帝君，兩位仙長說的都是大道真言，老熊道行淺薄，插不上嘴，只恭聽便是。」
「你這黑廝，倒也有自知之明。」鎮元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雖不似猴兒天生靈慧，卻勝在心地質樸，行事踏實，這般行去，將來道途，卻也穩當。」
黑熊精被誇，倒有些赧然，咧嘴道：「大仙抬舉了，我沒別的本事，只知聽帝君將令，帝君指東，我不往西；帝君令打，我便向前。」
幾人聽了，都不覺搖頭輕笑。
正談笑間，忽見當值仙童趨入殿中，打個稽首稟道：「啟上帝君，宮門外有西天佛老，同南海觀音菩薩，前來拜訪。」
周梧聞言，耳尾陡豎，心中微動，舉目看鎮元子、菩提二人。
只見二仙相視一眼，微微頷首，神色間並無半分訝異，倒像早已知曉一般。
「佛門這兩位來清虛宮做什麼，莫非是為取經而來？」
如此想著，周梧瞧了眼孫悟空，只見那猴兒正與黑風擠眉弄眼，渾沒在意。
當下斂了心神，起身道：「黑風，隨我出迎。」
黑熊精唱了個喏，跟在周梧身後，出宮迎接。
出了宮門，果見如來端坐蓮台，觀音手持淨瓶立於身側，身後隨著金剛、比丘僧，個個寶相莊嚴，祥光繚繞，把個清虛宮前照得金光萬道，紫霧千層。
周梧快步上前，合掌當胸，施禮道：「不知佛老、菩薩法駕降臨，貧道有失遠迎。」
如來雙掌合十，回禮道：「帝君多禮，貧僧不請自來，未免唐突，還望帝君海涵。」
觀音菩薩亦合掌道：「帝君蕩平四洲妖氛，救拔眾生，功德無量，貧僧與世尊特來道賀。」
「菩薩言重，佛老、菩薩光降，蓬蓽生輝。」周梧忙側身，「還請諸位入宮內奉茶。」
遂引路，請二尊入宮。
進得殿中，如來舉目望去，見鎮元子與菩提仙，正端坐殿內，便合掌施禮。
待如來走近，鎮元子與菩提方才站起身來，打個稽首，算是回禮。
「大仙與道兄俱在此間，真乃幸會。」
當下敘禮已畢，各各遜坐。
周梧坐主位相陪，如來坐了左首客位，觀音坐於佛老肩下。
仙童重獻香茶、仙果，殿中茶香裊裊，靜穆無聲。
茶畢，如來望向周梧，笑臉盈盈道：「此番四洲盪魔，全仗帝君運籌帷幄，眾將戮力用命，方能一鼓蕩平，三界生靈咸被其澤，貧僧心中亦甚讚嘆。」
鎮元子拈鬚笑道：「佛老所言極是，這功德非同小可，故天界特開蟠桃勝會，為此慶功，亦是三界同賀之意。」
「然妖魔雖除，只是眾生無明未斷，煩惱未絕，刀兵可治有形之厄，難療無形之心疾。」如來聞言，微微頷首，接話道：「干戈只能除有形之妖，不能滅無形之障。」
「我西天有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一藏度鬼，能解眾生百惑，能拔九幽沉冤，消災增福，拔苦與樂。」
「貧僧久有誓願，欲將此經傳往東土，勸化群生，同歸善果。」
這麼直接？
周梧聞言，長尾輕擺，心中不覺思索。
真就是來講他那佛經東渡之事，可來我這清虛宮作甚麼？
拉人？
方才師父與祖師見了如來，亦只是起身回禮便罷，言語間也隨意得很。
莫非，是猜到對方是要來幹嘛的？
難不成還能給猴子借了不成......
不提原著中猴子是鬧天庭的重犯，被壓在五指山下遇到觀音，這才被派去保唐僧西天取經，修成正果。
如今猴兒比原著不知強了幾何，那神武大聖之位也並非虛名，而是實打實天庭戰力穩居頂流的神將，盪魔功績顯著，這還能保唐僧去西天取經？
如此想著，周梧忽然回憶起昔年菩提祖師與他說的話。
日後悟空有份因果，需他去助，會不會就是這個？
「佛老發此大慈悲心，真是蒼生之幸，只是真經至寶，如何個傳法？恐非輕易可致也。」
如來道：「真經不可輕傳，亦不可空取，須得東土一個有緣善信，不辭跋涉，歷千山萬水，親至我靈山大雷音寺，禮拜求取，方顯佛法珍重，彼亦得實益。」
「只是這一路去，雖妖氛大體清靖，然深山窮谷之中，尚有未盡餘孽，又兼險山惡水、虎狼毒蟲，那取經人乃肉身凡胎，豈能獨行？必得幾位有神通的護法，一路護持，方可無虞。」
周梧聽罷，眼珠一轉，問道：「不知佛老與菩薩，可是有合適人選？」
「回帝君，小僧觀天庭眾將之中，有幾圓猛將，可擔此重任。」觀音雙掌合十，在旁介面道。
呵，我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原來真就來我這借人了。
周梧心下暗笑，旋即望向觀音，想看看她欲借何人。
「小僧觀神武大聖天生慧根，神通廣大，又新立盪魔大功，威名震於四洲；還有黑風元帥，昔年有向佛之念，雖心性沉穩，卻也有缺。」
「若得他二人護持西行，正是人盡其才，修成正果，亦是宿世因緣，只是他二人，一為菩提道兄高徒，一為大仙門下、帝君愛將，故小僧與世尊特來相商，不敢自專。」
話音未落，孫悟空早按捺不住，噌地一聲，跳起身來：「敢情繞了半日，原是要老孫，去保甚麼取經和尚？」
「不去，斷然不去，老孫若是去了，那取經還能算的上取經？」
「今眾妖魔聞我大聖之名，無不聞風喪膽，你那真經怕是太容易渡矣！」
「悟空，休得無狀。」菩提輕聲道，「佛老、菩薩面前，不可如此放肆。」
孫悟空踢了，忙吐了吐舌頭，縮回身去，扭著臉，只是滿臉不忿。
「無礙，無礙，大聖乃真性情也。」
鎮元子見狀，撫須笑道：「菩薩言重了，取經護法，亦是功德，只是貧道這守山大神，今在帝君麾下為將，也算有了天曹出身。」
「他若肯去，自是他的緣法；只是將來功成，正果如何著落？總不成入了佛門，便棄了玄門根本，貧道須先問個明白。」
「只護送取經人，修成正果，無需入得佛門，卻也可留尊位。」觀音笑曰，「黑風元帥經過此遭，必然塑心圓性，成就正道矣。」
菩提亦徐徐道：「如來，你佛門最重因緣，悟空乃我徒兒，只是這猴兒性如烈火，不受羈勒。」
「他若心甘情願便罷，若心中不願，便是強去，中途必生事端，我也不好相強。」
如來聽了，微微一笑，目視孫悟空道：「神武大聖，你自謂神通廣大，可知金丹有缺，病根何在？」
猴兒聞言，不禁微微頷首。
他自修道以來，只覺金丹尚有微瑕，也知根由，卻是難以根治。
師父言，心性之故，非一日之功能治矣。
如來道：「汝之病，不在丹鼎，而在方寸，汝秉天地靈氣而生，聰俊靈秀，只是心性剛強，不受羈絆，神通愈大，心猿愈縱。」
「此番盪魔，雖消幾分暴戾之氣，然心性未穩，若不歷風霜，受磨折，這金丹之缺，終難圓滿，便再修千載，亦難證圓滿矣。」
「西行之路，十萬八千里，山山水水，無非道場；降妖伏魔，皆是修行。汝護持取經人，步步收心，時時煉性，積功累德，消弭業障。」
「待到功成行滿，靈山回日，自然金丹圓滿，大道成就，此是汝之機緣，亦是汝之劫數，只在一念之間。」
孫悟空聽罷，低頭沉吟，半晌無言。
抬眼看看自家師父，師父只閉目端坐，不發一言；又拿眼瞅周梧，眼中帶著幾分躊躇詢問之意。
「猴子，你看我作甚？」
「嘿嘿，小狸奴，平日你最有辦法，給老孫支個招唄？」
周梧聞言，心中暗忖：這猴子確實是心性未滿，因此金丹總有缺陷。
若是西遊一行，能讓他成就圓滿金丹，那利定然是大於弊。
且祖師都這般言說，那就是看猴兒自身意願。
既如此，也不讓他去試上一試？
那黑廝亦是如此。
思畢，他又望向菩提。
只見對方面帶笑意，微微頷首，當即便知會其意，便看向孫悟空，笑道：「猴子，今日佛老親來相邀，此乃你的機緣到了。」
「你金丹有缺，若不補全，終究是個隱患，西行一遭，雖則辛苦，卻也是正途。長短不過十數年，既然洞中打坐無用，便可去走上一遭，試他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