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澗中魔物
孫悟空早等得不耐煩，跳將起來道：「正是！在這百里外安營，算甚手段？老孫倒要看看那魔頭有幾個腦袋！」
周梧聞言，微微頷首。
遂吩咐敖摩昂，總攝營中事務，自與孫悟空、牛魔王駕雲而起，徑投月華澗來。
三道雲光離了大營，往前飛去。
越近前，那陰寒之氣越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之氣，聞之心神不寧。
雲頭之下，大地烏黑如墨，寸草不生，岩石碎成齏粉，溝壑縱橫。
又飛半個時辰，忽見前方天際，有片黑沉沉的霧氣，遮天蔽日，方圓數百里皆被籠罩。
黑霧中隱有電光閃爍，無聲無息，詭異非常。
牛魔王見狀，遙指道：「真君，那便是月華澗麼？」
周梧舉目觀瞧，眸中清光流轉，運起靈目細看。
但見目光穿過層層阻礙，望見一石碑，上書三個大字，乃「月華澗」。
看罷，他眉頭微皺，道：「正是，那黑霧便是魔煞，你看那霧邊不斷外擴，土地被不斷腐蝕，恐怕再過得數百年，方圓千里都要化作絕地。「
孫悟空聞言，將手搭在眉上，亦是朝那黑霧深處望去。
看了半晌，忽咦了一聲，道：「怪哉！怪哉！怎的今日看這黑霧，看不真切？只隱約見得澗口有座殘碑，碑後似有個深不見底的地窟，再往裡就模糊了。」
牛魔王道：「想這魔煞果然有些門道。」
周梧道：「我倒看得真切，然此魔煞乃上古魔頭殘魂所化，含混沌之力，與三界尋常邪祟不同，看不透也不足為奇。」
「越是這般，老孫越要下去走一遭！」
孫悟空不但不懼，反倒興致更高，嘿嘿一笑。
說罷，便要往前躥，卻見周梧縱身躍上其肩頭，一爪將其按住。
「你這猴頭，急甚麼？先在澗口外看個明白，再作計較，似你這般莽撞一頭扎進去，中了埋伏，我與老牛救你是不救？」
孫悟空嘿嘿笑道：「罷了罷了，便先依你，先看，先看。」
言罷，三人按落雲頭，落在一處高崖之上。
那崖離黑霧尚有十餘里，卻已是寸草不生。
放眼望去，月華澗全貌，盡收眼底。
但見兩山夾峙，有一道深谷，谷口十餘丈寬，兩邊峭壁陡削，岩壁光滑無比。
谷中黑霧翻湧，如沸水滾動。
三人運起玄功再看，景象卻大不相同。
谷口黑霧之中，浮著無數扭曲面孔，大如車輪，小如拳頭，一個個面目猙獰，五官錯位，密密麻麻，似受無窮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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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而聚攏，時而散開，迴圈往復。
孫悟空眼珠一轉，道：「小狸奴，這些不是幻象，而是生靈魂魄，千百年來不得解脫，少說也有數萬之眾，死後不得超生，還要受這等折磨，可憐！可憐！」
「這等禍害，合該徹底剷除！」牛魔王亦搖頭道。
周梧不言，目光越過那些殘魂，投向澗口深處。
黑霧遮掩下，又立一座殘碑。
碑上文字皆被侵蝕，只依稀辨得「鎮魔」二字，余皆漫滅。
殘碑之後，有一道地窟裂口，長七八丈，寬三四丈，黑漆漆深不見底。
濃稠魔煞，自裂口中汩汩湧出，如地下有一眼黑泉，源源不絕。
周梧看了半晌，道：「那殘碑看形制與'鎮魔'二字，當是上古仙家所立，此地並非魔頭自然隕落，乃是被某位上仙鎮壓於此。」
牛魔王驚道：「鎮壓？如今碑已斷，莫非......」
「正是。」周梧頷首，「碑斷鎮破，魔煞外泄，看這蔓延之勢，禁制已損毀大半，若不及時處置，待禁制徹底崩毀，殘魂脫困，那就不是千里絕地了。」
孫悟空道：「那還等甚麼？趁它未脫，咱們三個下去，打它個稀爛！」
周梧搖頭道：「仙家費盡心力方能鎮壓，其殘魂豈是等閒？貿然闖入，觸動殘餘禁制，或讓殘魂逃逸，反為不美。」
「再者，這些殘魂被魔煞裹挾千年，早已與魔煞融為一體，若強行打散，殘魂也將一併湮滅，再無輪迴之機，數萬生靈，便真箇徹底消亡了。」
孫悟空與牛魔王聞言，都默然不語。
周梧又道：「貿然深入，無異於盲騎瞎馬，今日先在外圍看個大概，回去再作計較。」
「小狸奴，便是你那靈目也看不清麼？」
「看得清來內部光景，皆是滔天魔氣，所以才言不可擅入。」
正說間，忽見澗口黑霧猛然翻湧，如被攪動一般，四下擴散。
霧中殘魂齊齊作無聲尖嘯，扭曲愈甚。
隨即一道粗大紫黑色魔煞，自地窟沖天而起，化作一條數十丈長的黑鱗巨蟒，張口吐信，直往高崖撲來！
所過之處，空氣嗤嗤作響，似被腐蝕。
孫悟空見巨蟒撲來，不驚反笑：「好孽畜！老孫不曾尋你，你倒來尋老孫！」
掣出金箍棒便要上前，被周梧攔住道：「不必如此。」
話音未落，只見他念個咒語，一道清蒙蒙光罩憑空現出，將三人護在當中。
那清光薄如蟬翼，卻凝而不散，隱隱有瑞氣升騰。
巨蟒一頭撞在光罩上，只聞一聲刺耳巨響，如紅鐵投水。
魔煞與清光激盪，迸出大片紫黑煙霧。
那巨蟒吃痛，身軀在空中翻騰扭曲，僵持片刻，只得不甘地縮回身去，復化作一道魔煞，鑽回地窟之中。
「這魔煞果然厲害，竟能侵蝕我護體清光，若是尋常天兵遇上，只怕片刻便要被化得乾淨。」周梧長尾輕甩，眉頭微蹙。
孫悟空與牛魔王見了，都兀自沉思。
這妖邪，到底是何來路？
周梧道：「走，我等先回營。」
轉身正要駕雲，忽見那殘碑，隱隱露出幾個字跡。
周梧凝神細看，只見殘碑上除「鎮魔」二字外，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依稀可辨。
「月華...鎮於泉眼...非金...不能......」
後面字跡已完全磨滅，無跡可尋。
「非金不能？」周梧低聲念了一遍，若有所思。
「甚麼金......」
孫悟空湊過來問道：「小狸奴，碑上寫的甚麼？」
周梧搖頭道：「先回營再說。」
三人駕雲迴轉大營，時已暮色西沉。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周梧居中而坐，孫悟空、牛魔王分坐左右，敖摩昂、劉洪等皆在帳中。
周梧將月華澗所見擇要說了一遍，眾將聞之，無不色變。
「今日只在外圍探了一遭，」周梧看向眾人道，「只是那殘碑上的殘字，倒給了些頭緒。」
遂取紙筆，將辨認出的字跡寫下，傳與眾人觀看。
眾將看了，面面相覷，都不解其意。
牛魔王沉吟道：「月華，自是月華澗。鎮於泉眼，莫非那地窟之下有一眼泉，魔頭便鎮在泉中？」
敖摩昂道：「非金不能四字，或是說金行之寶可以克制魔煞？」
孫悟空抓耳撓腮道：「不能甚麼？不能進？不能破？還是不能鎮？這沒頭沒尾的幾個字，急煞人也！」
周梧道：「不論何意，至少指明瞭兩件事，其一，澗中確有泉眼，魔頭殘魂在其中；其二，某種金行之物，或可克制魔煞，至於是何種寶物、如何用法，還需再探。」
他目光一轉，落在孫悟空身上，道：「猴子，明日我與悟空再探月華澗，看能否再尋些線索，牛兄坐鎮大營，以防魔煞異動。」
牛魔王道：「真君放心，營中有老牛在，出不了岔子。」
周梧又吩咐敖摩昂：「你傳令下去，命軍中所有修習金行法術的將士，將各自法寶、功法盡數報來，不得遺漏，我倒要看看，這『非金不能』四字，究竟應在何處。」
敖摩昂應了個喏，自去傳令。
諸事分派已畢，已是深夜。
眾將各散，帥帳中只剩周梧一人。
思忖片刻，他當即運起靈目，直往月華澗觀瞧。
霎時間，三界之物，真箇是明察秋毫，纖毫畢現。
那月華澗白日裡魔煞障空，難辨真假。
此時夜深人靜，萬籟無聲，正好覷它本源。
將神光透入黑霧，直下地窟深處。
只見那裂口之下，天生一座地宮，方圓千丈有餘。
四壁都是玄黑頑石，石上鐫滿符籙，筆力古拙，銀鉤鐵畫，隱有靈光吞吐。
只可惜，大半符籙，早已晦暗，裂紋縱橫，剝落殆盡，只三兩處殘光熒熒，如風前殘燭，將次欲滅。
地宮正中，有一泓深潭，水黑如墨，紋絲不動。
潭上浮著一座九層石塔，高僅三丈，皓白如玉，與四圍黑岩迥然相異。
每層簷角懸一金鈴，共九枚。
其中六枚早已碎落塵埃，剩三枚也是裂痕密布，搖搖欲墜。
塔身遍刻梵文金字，與壁上符籙一般，大半崩摧無光。
周梧見狀，心中暗忖。
這石塔定是鎮魔主禁，四壁符陣為輔，金鈴乃示警之用，如今破損至此，料也支吾不得幾時。
再往塔底看時，那潭水深不見底，靈目觀之，另有乾坤。
但見潭底盤著一團巨物，形如肉瘤，遍體紫黑，青筋膿皰交纏，一鼓一縮，恰似心脈搏動。
肉瘤上隱現一張巨面，五官朦朧，二目闔然，如在酣睡。
無數黑須自肉瘤中生出，粗者如輪，細者如絲，密密匝匝，扎入潭底岩壁。
更有十數根須蔓，鑽出地窟，直入山腹地脈，不住蠕動吮吸。
「這魔物殘魂未泯，反倒盜吸地脈，潛自恢復！那些魔煞，不過是它吐納的濁氣。」
「本體藏於潭底，借禁制遮人耳目，日夜蠶食地脈，只待功圓行滿，便要破禁而出......」
再看那些鬚根，蔓延數百里之遙，如老樹根蟠，將一方地脈靈氣都鎖了。
周梧這下清楚了。
難怪周遭千里赤地，河枯澗竭，靈脈被它截斷，地氣盡泄，生機焉得不絕？
塔底與肉瘤之間，還有一層金光，薄如蟬翼，將魔頭死死壓住。
那魔軀每漲一分，便被金光彈回。
光上梵文流轉，與塔身文字同出一源。
周梧移目細看，鈴身上鐫著兩行細字，凝神方辨。
「大覺金仙鎮魔塔，九鈴鎮九幽，金芒破萬邪。」
「大覺金仙？莫非是祖師來鎮壓於此？」見到那四字，周梧當即便想到菩提祖師。
再看塔身梵文，果是佛門真言，與後世經文小異，故此一時未識。
想來殘碑上「非金不能」四字，正應在佛門金身或佛寶之上。
周梧定了定神，將神光透過金光，直入肉瘤之內。
魂魄精氣，被須梢一絲絲抽去，匯入肉瘤核心。
那核心處，蜷著一道淡影，人形模糊，只二目開張，兩團血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正是那上古魔頭的殘魂本相。
白日澗口那些扭曲面孔，不過是被榨乾精氣的空殼，被它排了出來。
周梧看罷，不覺怒從心起。
這魔頭手段之狠，豈止「殘忍」二字？
再看那黑影周遭，隱有九道金環，虛影環繞，環上儘是裂紋，六道已斷為數截，只三道還勉強完聚，也是靈光黯淡，將次崩摧。
周梧見狀，恍然大悟。
這九道金環，便是九鈴所化的封印。
九鈴損其六，禁法已失大半。
待九鈴盡碎，金環皆斷，這魔頭便要脫禁而出，皆時數萬魂魄，被它煉化，又有千年地脈為根基，只怕能恢復七八成氣候，東勝神洲焉有安枕之日？
須臾，周梧收了靈目，轉身入得帳中端坐，兀自沉吟。
這一番探視，月華澗的虛實，已瞭然於胸。
此魔來頭不小，乃是上古時被仙真親鎮的大凶，極有可能是菩提祖師。
以佛身為塔，九鈴為鎖，地宮符陣為佐，足見當年此魔何等猖撅。
然封印已壞其七，若不早為之所，遲則千年，速則三五百年，必然破禁，東勝神洲將遭大劫。
魔須已深蟠地脈，若魯莽打碎石塔，地脈必崩，萬里之內，山崩川竭，為禍非細。
數萬殘魂尚在魔軀，未曾澌滅。
若能破魔度魂，還可使他們超生；若是連魔帶魂一總打散，雖省手腳，卻有傷天和。
周梧將這幾樁關節細細捋過，胸中已有成算。
此事非朝夕可了，須得從長計議。
「若是祖師所封，合該前去靈台方寸，找祖師聊個仔細。」
「但既然能讓我等遇上，便無需擔憂會演化成災劫。」
周梧聞言，微微頷首。
遂吩咐敖摩昂，總攝營中事務，自與孫悟空、牛魔王駕雲而起，徑投月華澗來。
三道雲光離了大營，往前飛去。
越近前，那陰寒之氣越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之氣，聞之心神不寧。
雲頭之下，大地烏黑如墨，寸草不生，岩石碎成齏粉，溝壑縱橫。
又飛半個時辰，忽見前方天際，有片黑沉沉的霧氣，遮天蔽日，方圓數百里皆被籠罩。
黑霧中隱有電光閃爍，無聲無息，詭異非常。
牛魔王見狀，遙指道：「真君，那便是月華澗麼？」
周梧舉目觀瞧，眸中清光流轉，運起靈目細看。
但見目光穿過層層阻礙，望見一石碑，上書三個大字，乃「月華澗」。
看罷，他眉頭微皺，道：「正是，那黑霧便是魔煞，你看那霧邊不斷外擴，土地被不斷腐蝕，恐怕再過得數百年，方圓千里都要化作絕地。「
孫悟空聞言，將手搭在眉上，亦是朝那黑霧深處望去。
看了半晌，忽咦了一聲，道：「怪哉！怪哉！怎的今日看這黑霧，看不真切？只隱約見得澗口有座殘碑，碑後似有個深不見底的地窟，再往裡就模糊了。」
牛魔王道：「想這魔煞果然有些門道。」
周梧道：「我倒看得真切，然此魔煞乃上古魔頭殘魂所化，含混沌之力，與三界尋常邪祟不同，看不透也不足為奇。」
「越是這般，老孫越要下去走一遭！」
孫悟空不但不懼，反倒興致更高，嘿嘿一笑。
說罷，便要往前躥，卻見周梧縱身躍上其肩頭，一爪將其按住。
「你這猴頭，急甚麼？先在澗口外看個明白，再作計較，似你這般莽撞一頭扎進去，中了埋伏，我與老牛救你是不救？」
孫悟空嘿嘿笑道：「罷了罷了，便先依你，先看，先看。」
言罷，三人按落雲頭，落在一處高崖之上。
那崖離黑霧尚有十餘里，卻已是寸草不生。
放眼望去，月華澗全貌，盡收眼底。
但見兩山夾峙，有一道深谷，谷口十餘丈寬，兩邊峭壁陡削，岩壁光滑無比。
谷中黑霧翻湧，如沸水滾動。
三人運起玄功再看，景象卻大不相同。
谷口黑霧之中，浮著無數扭曲面孔，大如車輪，小如拳頭，一個個面目猙獰，五官錯位，密密麻麻，似受無窮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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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而聚攏，時而散開，迴圈往復。
孫悟空眼珠一轉，道：「小狸奴，這些不是幻象，而是生靈魂魄，千百年來不得解脫，少說也有數萬之眾，死後不得超生，還要受這等折磨，可憐！可憐！」
「這等禍害，合該徹底剷除！」牛魔王亦搖頭道。
周梧不言，目光越過那些殘魂，投向澗口深處。
黑霧遮掩下，又立一座殘碑。
碑上文字皆被侵蝕，只依稀辨得「鎮魔」二字，余皆漫滅。
殘碑之後，有一道地窟裂口，長七八丈，寬三四丈，黑漆漆深不見底。
濃稠魔煞，自裂口中汩汩湧出，如地下有一眼黑泉，源源不絕。
周梧看了半晌，道：「那殘碑看形制與'鎮魔'二字，當是上古仙家所立，此地並非魔頭自然隕落，乃是被某位上仙鎮壓於此。」
牛魔王驚道：「鎮壓？如今碑已斷，莫非......」
「正是。」周梧頷首，「碑斷鎮破，魔煞外泄，看這蔓延之勢，禁制已損毀大半，若不及時處置，待禁制徹底崩毀，殘魂脫困，那就不是千里絕地了。」
孫悟空道：「那還等甚麼？趁它未脫，咱們三個下去，打它個稀爛！」
周梧搖頭道：「仙家費盡心力方能鎮壓，其殘魂豈是等閒？貿然闖入，觸動殘餘禁制，或讓殘魂逃逸，反為不美。」
「再者，這些殘魂被魔煞裹挾千年，早已與魔煞融為一體，若強行打散，殘魂也將一併湮滅，再無輪迴之機，數萬生靈，便真箇徹底消亡了。」
孫悟空與牛魔王聞言，都默然不語。
周梧又道：「貿然深入，無異於盲騎瞎馬，今日先在外圍看個大概，回去再作計較。」
「小狸奴，便是你那靈目也看不清麼？」
「看得清來內部光景，皆是滔天魔氣，所以才言不可擅入。」
正說間，忽見澗口黑霧猛然翻湧，如被攪動一般，四下擴散。
霧中殘魂齊齊作無聲尖嘯，扭曲愈甚。
隨即一道粗大紫黑色魔煞，自地窟沖天而起，化作一條數十丈長的黑鱗巨蟒，張口吐信，直往高崖撲來！
所過之處，空氣嗤嗤作響，似被腐蝕。
孫悟空見巨蟒撲來，不驚反笑：「好孽畜！老孫不曾尋你，你倒來尋老孫！」
掣出金箍棒便要上前，被周梧攔住道：「不必如此。」
話音未落，只見他念個咒語，一道清蒙蒙光罩憑空現出，將三人護在當中。
那清光薄如蟬翼，卻凝而不散，隱隱有瑞氣升騰。
巨蟒一頭撞在光罩上，只聞一聲刺耳巨響，如紅鐵投水。
魔煞與清光激盪，迸出大片紫黑煙霧。
那巨蟒吃痛，身軀在空中翻騰扭曲，僵持片刻，只得不甘地縮回身去，復化作一道魔煞，鑽回地窟之中。
「這魔煞果然厲害，竟能侵蝕我護體清光，若是尋常天兵遇上，只怕片刻便要被化得乾淨。」周梧長尾輕甩，眉頭微蹙。
孫悟空與牛魔王見了，都兀自沉思。
這妖邪，到底是何來路？
周梧道：「走，我等先回營。」
轉身正要駕雲，忽見那殘碑，隱隱露出幾個字跡。
周梧凝神細看，只見殘碑上除「鎮魔」二字外，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依稀可辨。
「月華...鎮於泉眼...非金...不能......」
後面字跡已完全磨滅，無跡可尋。
「非金不能？」周梧低聲念了一遍，若有所思。
「甚麼金......」
孫悟空湊過來問道：「小狸奴，碑上寫的甚麼？」
周梧搖頭道：「先回營再說。」
三人駕雲迴轉大營，時已暮色西沉。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周梧居中而坐，孫悟空、牛魔王分坐左右，敖摩昂、劉洪等皆在帳中。
周梧將月華澗所見擇要說了一遍，眾將聞之，無不色變。
「今日只在外圍探了一遭，」周梧看向眾人道，「只是那殘碑上的殘字，倒給了些頭緒。」
遂取紙筆，將辨認出的字跡寫下，傳與眾人觀看。
眾將看了，面面相覷，都不解其意。
牛魔王沉吟道：「月華，自是月華澗。鎮於泉眼，莫非那地窟之下有一眼泉，魔頭便鎮在泉中？」
敖摩昂道：「非金不能四字，或是說金行之寶可以克制魔煞？」
孫悟空抓耳撓腮道：「不能甚麼？不能進？不能破？還是不能鎮？這沒頭沒尾的幾個字，急煞人也！」
周梧道：「不論何意，至少指明瞭兩件事，其一，澗中確有泉眼，魔頭殘魂在其中；其二，某種金行之物，或可克制魔煞，至於是何種寶物、如何用法，還需再探。」
他目光一轉，落在孫悟空身上，道：「猴子，明日我與悟空再探月華澗，看能否再尋些線索，牛兄坐鎮大營，以防魔煞異動。」
牛魔王道：「真君放心，營中有老牛在，出不了岔子。」
周梧又吩咐敖摩昂：「你傳令下去，命軍中所有修習金行法術的將士，將各自法寶、功法盡數報來，不得遺漏，我倒要看看，這『非金不能』四字，究竟應在何處。」
敖摩昂應了個喏，自去傳令。
諸事分派已畢，已是深夜。
眾將各散，帥帳中只剩周梧一人。
思忖片刻，他當即運起靈目，直往月華澗觀瞧。
霎時間，三界之物，真箇是明察秋毫，纖毫畢現。
那月華澗白日裡魔煞障空，難辨真假。
此時夜深人靜，萬籟無聲，正好覷它本源。
將神光透入黑霧，直下地窟深處。
只見那裂口之下，天生一座地宮，方圓千丈有餘。
四壁都是玄黑頑石，石上鐫滿符籙，筆力古拙，銀鉤鐵畫，隱有靈光吞吐。
只可惜，大半符籙，早已晦暗，裂紋縱橫，剝落殆盡，只三兩處殘光熒熒，如風前殘燭，將次欲滅。
地宮正中，有一泓深潭，水黑如墨，紋絲不動。
潭上浮著一座九層石塔，高僅三丈，皓白如玉，與四圍黑岩迥然相異。
每層簷角懸一金鈴，共九枚。
其中六枚早已碎落塵埃，剩三枚也是裂痕密布，搖搖欲墜。
塔身遍刻梵文金字，與壁上符籙一般，大半崩摧無光。
周梧見狀，心中暗忖。
這石塔定是鎮魔主禁，四壁符陣為輔，金鈴乃示警之用，如今破損至此，料也支吾不得幾時。
再往塔底看時，那潭水深不見底，靈目觀之，另有乾坤。
但見潭底盤著一團巨物，形如肉瘤，遍體紫黑，青筋膿皰交纏，一鼓一縮，恰似心脈搏動。
肉瘤上隱現一張巨面，五官朦朧，二目闔然，如在酣睡。
無數黑須自肉瘤中生出，粗者如輪，細者如絲，密密匝匝，扎入潭底岩壁。
更有十數根須蔓，鑽出地窟，直入山腹地脈，不住蠕動吮吸。
「這魔物殘魂未泯，反倒盜吸地脈，潛自恢復！那些魔煞，不過是它吐納的濁氣。」
「本體藏於潭底，借禁制遮人耳目，日夜蠶食地脈，只待功圓行滿，便要破禁而出......」
再看那些鬚根，蔓延數百里之遙，如老樹根蟠，將一方地脈靈氣都鎖了。
周梧這下清楚了。
難怪周遭千里赤地，河枯澗竭，靈脈被它截斷，地氣盡泄，生機焉得不絕？
塔底與肉瘤之間，還有一層金光，薄如蟬翼，將魔頭死死壓住。
那魔軀每漲一分，便被金光彈回。
光上梵文流轉，與塔身文字同出一源。
周梧移目細看，鈴身上鐫著兩行細字，凝神方辨。
「大覺金仙鎮魔塔，九鈴鎮九幽，金芒破萬邪。」
「大覺金仙？莫非是祖師來鎮壓於此？」見到那四字，周梧當即便想到菩提祖師。
再看塔身梵文，果是佛門真言，與後世經文小異，故此一時未識。
想來殘碑上「非金不能」四字，正應在佛門金身或佛寶之上。
周梧定了定神，將神光透過金光，直入肉瘤之內。
魂魄精氣，被須梢一絲絲抽去，匯入肉瘤核心。
那核心處，蜷著一道淡影，人形模糊，只二目開張，兩團血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正是那上古魔頭的殘魂本相。
白日澗口那些扭曲面孔，不過是被榨乾精氣的空殼，被它排了出來。
周梧看罷，不覺怒從心起。
這魔頭手段之狠，豈止「殘忍」二字？
再看那黑影周遭，隱有九道金環，虛影環繞，環上儘是裂紋，六道已斷為數截，只三道還勉強完聚，也是靈光黯淡，將次崩摧。
周梧見狀，恍然大悟。
這九道金環，便是九鈴所化的封印。
九鈴損其六，禁法已失大半。
待九鈴盡碎，金環皆斷，這魔頭便要脫禁而出，皆時數萬魂魄，被它煉化，又有千年地脈為根基，只怕能恢復七八成氣候，東勝神洲焉有安枕之日？
須臾，周梧收了靈目，轉身入得帳中端坐，兀自沉吟。
這一番探視，月華澗的虛實，已瞭然於胸。
此魔來頭不小，乃是上古時被仙真親鎮的大凶，極有可能是菩提祖師。
以佛身為塔，九鈴為鎖，地宮符陣為佐，足見當年此魔何等猖撅。
然封印已壞其七，若不早為之所，遲則千年，速則三五百年，必然破禁，東勝神洲將遭大劫。
魔須已深蟠地脈，若魯莽打碎石塔，地脈必崩，萬里之內，山崩川竭，為禍非細。
數萬殘魂尚在魔軀，未曾澌滅。
若能破魔度魂，還可使他們超生；若是連魔帶魂一總打散，雖省手腳，卻有傷天和。
周梧將這幾樁關節細細捋過，胸中已有成算。
此事非朝夕可了，須得從長計議。
「若是祖師所封，合該前去靈台方寸，找祖師聊個仔細。」
「但既然能讓我等遇上，便無需擔憂會演化成災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