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交涉
不消多時，周梧望去。
但見那老道神色自若，目光坦然，全不似藏奸之態。
「道友這番心意，倒也合宜，只是勸降之事，不可鹵莽。」
「道友既有此心，你我且先議定規矩，辨明善惡，哪幾洞可招，哪幾洞不可招，定個明白，方好行事。」
陷空老祖撫掌笑道：「真君所言極是！且請迴轉洞中，待老道吩咐弟子備下素齋薄酒，你我對坐細談，從長計較。」
周梧點頭應允。
當下陷空老祖引周梧眾人復歸洞府，至偏廳排設一席精潔素筵。
雖無膏粱葷腥，滿山珍蔬、崖間仙菌件件精工。
老道舉盞道：「荒山粗味，聊備薄酌，真君休嫌簡淡。」
周梧拱手答曰：「道友何須多禮。」
酒過數巡，老祖喚童子取一張羊皮輿圖，鋪於案上。
圖中遍標陷空山方圓萬里洞府、散修隱處、妖王巢穴，較周梧軍中原圖更為詳盡。
老道以拂塵點圖上硃砂圈記之處，逐一分說。
「此摩天崖，乃天狼君盤踞，此妖心性陰毒，常擄凡人煉邪術，老道素來鄙之。」
「這抱朴山藏三首虺，性喜啖人，昔日老道數名採藥弟子險些喪其口腹，這般凶妖，真君盡可發兵剿除，不必留情。」
「至於蒼狼嶺狼王，性雖剛烈，卻從不妄害生靈，時時約束部眾，不許侵擾山下黎庶，他少年時曾來我洞中聽道，若真君肯寬宥，老道願修書一封，或能勸其歸降。」
周梧靜聽，心中已有分曉，將輿圖推至老道跟前：「便依道友所言，勞傳書招撫，摩天崖、抱朴山二處凶妖，本君自有處置。」
老道又指圖中幾處未曾圈注之地：「此數洞洞主，貧道未曾相會，據探卒回報，尚無滔天惡跡，老祖觀之，可一併遣使勸降否。」
「這幾處老道只知地名，不曾深交，既然罪不至誅，真君可先差使者前去，陳明禍福，彼若識得天時，自能免一場刀兵劫難。」
周梧頷首稱善。
少頃，他又正色言道：「有醜話先說在前，道友傳書勸降，若眾妖誠心歸順，我自上表天庭，記道友大功。」
「但凡歸降之後，須聽天庭調遣，不可面從腹背、兩頭觀望，若有反覆叛亂，本真君定依軍法誅剿，彼時休怪我不肯賣道友情面。」
老道斂容道：「真君放心，老道勸降只為保全生靈，絕非私結黨羽、抗衡天廷，倘有降而復叛之輩，不勞真君動兵，老道自會前去拿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二個又細細商議半日，將招撫一應章程，盡皆議定。
不覺西山日墜，霞光漸淡，周梧起身作辭。
老道親送至洞門之外，拱手笑道：「真君今日因公下山，卻與老道投緣，他日閒暇，可再來荒山盤桓幾日。」
周梧抱拳回禮：「我尚有一事請教，東勝神洲除陷空山、雷澤各大洞府，可有隱秘險地？道友久居此地，必知端詳。」
老祖聞言，神色一沉，輕撫長須，低聲道：「真君既問，老道不敢隱瞞，自此往東北三萬里，有一絕地，喚作月華澗。」
「月華澗？」
「正是，此地乃東勝第一凶墟，相傳上古天外魔頭隕於此間，殘魂不散，凝作無邊魔煞，尋常修士離澗百里，便遭煞氣侵體，神魂昏亂。」
「澗中終年黑霧漫天，不見日月，近數百載，魔煞逐年向外漫延，老道幾番欲往勘察，皆被凶氣阻於半途，無功而返。」
陷空老祖面色凝重，「若論東勝潛藏大禍，莫過於此，真君奉旨盪淨妖氛，此澗終是繞不開。」
周梧默記在心，拱手掌道謝。
遂拜別陷空老祖，同敖摩昂、劉洪駕雲離去。
一行駕雲歸營，早已暮色昏沉。
帳外燈火齊明，三軍各司其位，隊伍整肅。
周梧升坐中軍帥帳，召眾將齊聚，將陷空山所見所言，細細說與眾人。
敖摩昂出列稟道：「真君，末將旁觀許久，那老道道心堅牢，並無虛言，只是月華澗兇險異常，萬萬不可疏忽。」
劉洪亦上前道：「真君，連那千年老道都不敢近前，可見澗中煞氣厲害。」
「月華澗暫且擱置，待平定雷澤、蒼狼嶺各處，再作計較。」周梧長尾輕甩，言道，「當下要務，只等那老道勸降書信傳至各洞，觀其動靜，再定進兵之計。」
至於那月華澗，說實話，他並不擔心。
既然是三界之內的妖邪，那基本脫離不開天庭掌控。
隨即傳令差人報與孫悟空、牛魔王二路，將陷空山情由盡數告知，令二人隨機應變，不必等候中軍號令。
分派已畢，夜色漸深。
周梧出了帳外，抬首東望，但見皓月自東海浮起，清光遍地，四下萬籟無聲。
遠空陷空山處，幾點燈火隱於雲霧之間，忽明忽暗。
他立片時，長尾輕搖，轉身復入帥帳。
今夜暫且安歇，待那陷空老祖訊息傳來，再行謀劃。
話分兩頭。
且說陷空老祖送罷周梧一行，攜飛雲、赤焰二徒迴轉洞府。
剛入正殿，那赤焰道人一腔悶氣，便再按捺不住，劈手奪過童子奉上茶盞，咕嘟嘟飲下後，重重頓在案上。
「師尊！弟子實是不解！」赤焰面紅耳赤道，「那清虛盪魔真君，不過三花狸奴得道！論修行歲月，莫說比師尊，便是弟子亦不差他分毫！」
「師尊怎生對他這般謙卑？親出洞門迎接，大排素席款待，又陪著遍歷群山，弟子看在眼裡，胸中實實難平！」
飛雲在旁，連連遞眼色示意，赤焰只作不見，越說越怒。
「師尊在陷空山潛修數千載，天庭素來不加管束，今日卻因一隻狸奴領數萬天兵壓境，便這般退讓，此事若傳揚開去，我陷空山千年清名......」
「你說甚麼？」
陷空老祖陡然回身，面上和悅笑意盡數收去，直盯住赤焰，唬得他將後半截話，生生咽回腹中。
「你道那真君只是狸奴皮毛？」老祖聲不高，卻是字字珠璣，「方才洞門之外，你便出言輕慢，為師念有貴客在側，留你幾分顏面，誰知你愈發不知進退！」
赤焰尚要分辨，老祖不與他開口之機。
「你哪知他這狸奴身形，只是外相！其身清氣盤旋，靈光內斂，為師運玄功細觀，竟窺不透他半分根底。」
「這般氣象，早已證得金丹大道，便是三界之中，亦是得道仙真！憑你也敢妄論修行深淺？你那點粗淺道術，又有何用？」
飛雲忙上前躬身：「師尊息怒，師弟只是一時懵懂。」
「休要替他求情！」老祖搖頭喝斷，「今日為師若也似他這般狂傲無狀，便是一場刀兵大劫！你當天兵天將是擺設？」
「莫說那位真君，縱使是孫悟空金丹有瑕，那也是得道成真之流，牛魔王一眾豈是虛設？」
「不提旁人，單只那牛王，為師與之交手，亦無必勝把握！」
赤焰被斥得滿面通紅，額上青筋暴起，卻依舊梗著脖頸不肯服軟。
老祖見他心性桀驁不馴，長嘆一聲，語氣稍緩，卻愈顯嚴厲：「你這般暴躁自負，目無天地仙真，再不收斂心性，日後必釀滔天大禍，今日不懲戒你一番，你只道為師是懼怕那真君。」
言罷，寬袖一揮，殿中無風自啟，燈火齊黯。
赤焰只覺周身被無形繩索捆縛，雙腳離地，凌空懸起。
「師尊！此是何故？」赤焰驚聲叫嚷。
「孽徒一味剛愎，放你在外，遲早闖出滅門禍事！」老祖面色沉肅，搖頭輕嘆，「我送你往後山清修洞閉關，何時磨去躁性，何時方能出洞。」
「若至死執迷不悟，便永居洞內，也好過出去枉送性命。」
赤焰周身掙扎不得，口中仍不服：「弟子便是不服！那狸奴縱然是得道仙真，有甚神通，值得師尊如此敬讓？」
話音未落，老祖袖袍再抖，那赤焰如斷線紙鳶，直飛出門，墜入後山深處。
後山清修洞，洞口僅三尺寬窄，內里卻闊達數丈，無窗無牖。
原是老祖昔年煉心閉關之所。
但凡弟子心性浮躁、道心不穩，便送入此洞自省，不悟本心不得出。
赤焰只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然立在洞中。
四壁寒石冰涼，唯有洞口漏進一線微光，洞內空落落，連一席坐榻也無。
他怒火攻心，縱身便往洞外沖，豈料洞口早布下禁制，一頭撞去，似撞在精鐵壁壘之上，反震得他倒飛數丈，跌坐石地，半晌動彈不得。
正自惱恨，耳邊卻飄來老祖話音：「赤焰，你心中若有不服，大可自行前去尋真君鬥法，一試高下，便知為師今日所言虛實。」
「只是我有言在先，若技不如人，喪了性命，休怪為師不肯出手相救，言盡於此，你好生自省。」
話音消散，洞口靈光一閃，再無半分聲響。
赤焰獨坐石穴，咬牙切齒，滿心不甘，幾番衝撞皆是徒勞，只得盤坐石壁之下，暗自悶氣不表。
老祖處置赤焰已畢，拂塵一擺，對飛雲道：「隨我來。」
飛雲緊隨師父轉過正殿，入一間靜室。
室中陳設極簡，只一石榻、一案、一爐清香，壁間懸一幅太極圖，再無別物。
老祖於案前坐定，取三幅空白玉簡，喚童子研墨伺候。
飛雲立在一側，捧硯侍筆。
老祖執玉管，未即落筆，沉吟半晌方道：「蒼狼嶺狼王，少年時在我座下聽道三載，性子雖烈，卻守正道，料他聞天兵將至，恐舍嶺避禍。」
「你此番前往，若他尚在，便將此書交付，勸其歸順天庭，他若肯降，我保他安然無事。」
說罷，揮毫書簡，筆走龍蛇。
書畢封入錦囊，蓋下朱印。
待玉簡封藏妥當，老祖又取一紙名冊，上列七八處洞府，儘是散修隱士、小寨洞主，細細吩咐飛雲。
「這幾處不必送玉簡，你遣得力師弟持我名帖前去，口頭傳諭即可，只說天庭盪魔真君奉旨東征，恩威兩分，凡堅守正道、不害生民者一概不問。」
「若怙惡不悛，定發兵剿除，令他們各自思量進退。」
飛雲一一記清，將玉簡貼身收好，謄錄名冊一份，躬身稟道：「師尊放心，弟子絕不辱命。」
老祖頷首又囑：「此行不可遷延，先赴蒼狼嶺，餘下洞府順道傳諭便可，速去速回，為師在洞中靜候回音。」
飛雲領命，躬身退出靜室。
他性子沉穩，行事周全，與赤焰截然兩樣。
出殿便至偏洞，喚來六七名能幹師弟，將各處傳諭之事分派已定，約好三日回山復命。
眾弟子各駕遁光分頭去了。
雲程迅疾，不消半日，遙見前方群峰起伏，正是蒼狼嶺地界。
飛雲按下雲頭，舉目一望，嶺上妖氣稀薄，寨門大開，內空空蕩蕩，不見半隻妖兵。
演武場上，刀槍兵器散落滿地，分明是倉促撤離，不及收拾。
飛雲眉頭一挑，入寨細細查探。
寨舍多以巨石壘砌，尚稱堅固，逐屋看去，灶冷鍋寒，床翻櫃倒，牆上獸皮、地上氈墊盡數棄置。
行至寨後糧倉，尚有數百石存糧，兵器庫弓弩刀槍堆積如山，一概丟下不取。
「這般光景，不似天兵臨境倉促逃竄，反倒似早有籌劃，從容退走，可怎又捨得糧草軍械盡數捨棄？
正思索間，寨後石洞傳出細微響動。
飛雲走入，只見洞內蜷著三五頭老狼，毛色斑白，步履遲緩。
見一道人入內，齊齊伏地顫抖，口稱：「上仙饒命。」
飛雲道：「我乃陷空山飛雲道人，與你家狼王有舊，並非前來剿寨，你家大王去往何處？何日動身？因何離去？」
一頭老狼壯膽回話：「啟稟上仙，大王前日便領全寨妖眾撤走，說是往一處投奔，我等年老腿腳不便，大王留我幾個在此看守山寨。」
「大王投奔何地卻不曾明說，只聽帳下小校閒談，是往東北而去。」
「東北？」飛雲心中一動，東北正是陷空山方位，「可知是何緣由？」
「我等不知，只曉得前日大王接了一道傳訊，當即召眾頭目議事，當夜便拔寨動身，只說暫且捨棄蒼狼嶺，待日後太平再歸。」
飛雲聽得分明，心中已有計較，再問數句，並無別的訊息，便吩咐：「爾等安心在此居住，不必驚慌，天兵不害無辜。」
「若有兵卒前來盤查，只說我已到此，蒼狼嶺已是空寨。」
言罷出洞，四下再巡一遍，確認寨內無人，方才駕雲離去。
他不急於奔赴下一處，先尋本地山神土地問話。
但見那老道神色自若，目光坦然，全不似藏奸之態。
「道友這番心意，倒也合宜，只是勸降之事，不可鹵莽。」
「道友既有此心，你我且先議定規矩，辨明善惡，哪幾洞可招，哪幾洞不可招，定個明白，方好行事。」
陷空老祖撫掌笑道：「真君所言極是！且請迴轉洞中，待老道吩咐弟子備下素齋薄酒，你我對坐細談，從長計較。」
周梧點頭應允。
當下陷空老祖引周梧眾人復歸洞府，至偏廳排設一席精潔素筵。
雖無膏粱葷腥，滿山珍蔬、崖間仙菌件件精工。
老道舉盞道：「荒山粗味，聊備薄酌，真君休嫌簡淡。」
周梧拱手答曰：「道友何須多禮。」
酒過數巡，老祖喚童子取一張羊皮輿圖，鋪於案上。
圖中遍標陷空山方圓萬里洞府、散修隱處、妖王巢穴，較周梧軍中原圖更為詳盡。
老道以拂塵點圖上硃砂圈記之處，逐一分說。
「此摩天崖，乃天狼君盤踞，此妖心性陰毒，常擄凡人煉邪術，老道素來鄙之。」
「這抱朴山藏三首虺，性喜啖人，昔日老道數名採藥弟子險些喪其口腹，這般凶妖，真君盡可發兵剿除，不必留情。」
「至於蒼狼嶺狼王，性雖剛烈，卻從不妄害生靈，時時約束部眾，不許侵擾山下黎庶，他少年時曾來我洞中聽道，若真君肯寬宥，老道願修書一封，或能勸其歸降。」
周梧靜聽，心中已有分曉，將輿圖推至老道跟前：「便依道友所言，勞傳書招撫，摩天崖、抱朴山二處凶妖，本君自有處置。」
老道又指圖中幾處未曾圈注之地：「此數洞洞主，貧道未曾相會，據探卒回報，尚無滔天惡跡，老祖觀之，可一併遣使勸降否。」
「這幾處老道只知地名，不曾深交，既然罪不至誅，真君可先差使者前去，陳明禍福，彼若識得天時，自能免一場刀兵劫難。」
周梧頷首稱善。
少頃，他又正色言道：「有醜話先說在前，道友傳書勸降，若眾妖誠心歸順，我自上表天庭，記道友大功。」
「但凡歸降之後，須聽天庭調遣，不可面從腹背、兩頭觀望，若有反覆叛亂，本真君定依軍法誅剿，彼時休怪我不肯賣道友情面。」
老道斂容道：「真君放心，老道勸降只為保全生靈，絕非私結黨羽、抗衡天廷，倘有降而復叛之輩，不勞真君動兵，老道自會前去拿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二個又細細商議半日，將招撫一應章程，盡皆議定。
不覺西山日墜，霞光漸淡，周梧起身作辭。
老道親送至洞門之外，拱手笑道：「真君今日因公下山，卻與老道投緣，他日閒暇，可再來荒山盤桓幾日。」
周梧抱拳回禮：「我尚有一事請教，東勝神洲除陷空山、雷澤各大洞府，可有隱秘險地？道友久居此地，必知端詳。」
老祖聞言，神色一沉，輕撫長須，低聲道：「真君既問，老道不敢隱瞞，自此往東北三萬里，有一絕地，喚作月華澗。」
「月華澗？」
「正是，此地乃東勝第一凶墟，相傳上古天外魔頭隕於此間，殘魂不散，凝作無邊魔煞，尋常修士離澗百里，便遭煞氣侵體，神魂昏亂。」
「澗中終年黑霧漫天，不見日月，近數百載，魔煞逐年向外漫延，老道幾番欲往勘察，皆被凶氣阻於半途，無功而返。」
陷空老祖面色凝重，「若論東勝潛藏大禍，莫過於此，真君奉旨盪淨妖氛，此澗終是繞不開。」
周梧默記在心，拱手掌道謝。
遂拜別陷空老祖，同敖摩昂、劉洪駕雲離去。
一行駕雲歸營，早已暮色昏沉。
帳外燈火齊明，三軍各司其位，隊伍整肅。
周梧升坐中軍帥帳，召眾將齊聚，將陷空山所見所言，細細說與眾人。
敖摩昂出列稟道：「真君，末將旁觀許久，那老道道心堅牢，並無虛言，只是月華澗兇險異常，萬萬不可疏忽。」
劉洪亦上前道：「真君，連那千年老道都不敢近前，可見澗中煞氣厲害。」
「月華澗暫且擱置，待平定雷澤、蒼狼嶺各處，再作計較。」周梧長尾輕甩，言道，「當下要務，只等那老道勸降書信傳至各洞，觀其動靜，再定進兵之計。」
至於那月華澗，說實話，他並不擔心。
既然是三界之內的妖邪，那基本脫離不開天庭掌控。
隨即傳令差人報與孫悟空、牛魔王二路，將陷空山情由盡數告知，令二人隨機應變，不必等候中軍號令。
分派已畢，夜色漸深。
周梧出了帳外，抬首東望，但見皓月自東海浮起，清光遍地，四下萬籟無聲。
遠空陷空山處，幾點燈火隱於雲霧之間，忽明忽暗。
他立片時，長尾輕搖，轉身復入帥帳。
今夜暫且安歇，待那陷空老祖訊息傳來，再行謀劃。
話分兩頭。
且說陷空老祖送罷周梧一行，攜飛雲、赤焰二徒迴轉洞府。
剛入正殿，那赤焰道人一腔悶氣，便再按捺不住，劈手奪過童子奉上茶盞，咕嘟嘟飲下後，重重頓在案上。
「師尊！弟子實是不解！」赤焰面紅耳赤道，「那清虛盪魔真君，不過三花狸奴得道！論修行歲月，莫說比師尊，便是弟子亦不差他分毫！」
「師尊怎生對他這般謙卑？親出洞門迎接，大排素席款待，又陪著遍歷群山，弟子看在眼裡，胸中實實難平！」
飛雲在旁，連連遞眼色示意，赤焰只作不見，越說越怒。
「師尊在陷空山潛修數千載，天庭素來不加管束，今日卻因一隻狸奴領數萬天兵壓境，便這般退讓，此事若傳揚開去，我陷空山千年清名......」
「你說甚麼？」
陷空老祖陡然回身，面上和悅笑意盡數收去，直盯住赤焰，唬得他將後半截話，生生咽回腹中。
「你道那真君只是狸奴皮毛？」老祖聲不高，卻是字字珠璣，「方才洞門之外，你便出言輕慢，為師念有貴客在側，留你幾分顏面，誰知你愈發不知進退！」
赤焰尚要分辨，老祖不與他開口之機。
「你哪知他這狸奴身形，只是外相！其身清氣盤旋，靈光內斂，為師運玄功細觀，竟窺不透他半分根底。」
「這般氣象，早已證得金丹大道，便是三界之中，亦是得道仙真！憑你也敢妄論修行深淺？你那點粗淺道術，又有何用？」
飛雲忙上前躬身：「師尊息怒，師弟只是一時懵懂。」
「休要替他求情！」老祖搖頭喝斷，「今日為師若也似他這般狂傲無狀，便是一場刀兵大劫！你當天兵天將是擺設？」
「莫說那位真君，縱使是孫悟空金丹有瑕，那也是得道成真之流，牛魔王一眾豈是虛設？」
「不提旁人，單只那牛王，為師與之交手，亦無必勝把握！」
赤焰被斥得滿面通紅，額上青筋暴起，卻依舊梗著脖頸不肯服軟。
老祖見他心性桀驁不馴，長嘆一聲，語氣稍緩，卻愈顯嚴厲：「你這般暴躁自負，目無天地仙真，再不收斂心性，日後必釀滔天大禍，今日不懲戒你一番，你只道為師是懼怕那真君。」
言罷，寬袖一揮，殿中無風自啟，燈火齊黯。
赤焰只覺周身被無形繩索捆縛，雙腳離地，凌空懸起。
「師尊！此是何故？」赤焰驚聲叫嚷。
「孽徒一味剛愎，放你在外，遲早闖出滅門禍事！」老祖面色沉肅，搖頭輕嘆，「我送你往後山清修洞閉關，何時磨去躁性，何時方能出洞。」
「若至死執迷不悟，便永居洞內，也好過出去枉送性命。」
赤焰周身掙扎不得，口中仍不服：「弟子便是不服！那狸奴縱然是得道仙真，有甚神通，值得師尊如此敬讓？」
話音未落，老祖袖袍再抖，那赤焰如斷線紙鳶，直飛出門，墜入後山深處。
後山清修洞，洞口僅三尺寬窄，內里卻闊達數丈，無窗無牖。
原是老祖昔年煉心閉關之所。
但凡弟子心性浮躁、道心不穩，便送入此洞自省，不悟本心不得出。
赤焰只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然立在洞中。
四壁寒石冰涼，唯有洞口漏進一線微光，洞內空落落，連一席坐榻也無。
他怒火攻心，縱身便往洞外沖，豈料洞口早布下禁制，一頭撞去，似撞在精鐵壁壘之上，反震得他倒飛數丈，跌坐石地，半晌動彈不得。
正自惱恨，耳邊卻飄來老祖話音：「赤焰，你心中若有不服，大可自行前去尋真君鬥法，一試高下，便知為師今日所言虛實。」
「只是我有言在先，若技不如人，喪了性命，休怪為師不肯出手相救，言盡於此，你好生自省。」
話音消散，洞口靈光一閃，再無半分聲響。
赤焰獨坐石穴，咬牙切齒，滿心不甘，幾番衝撞皆是徒勞，只得盤坐石壁之下，暗自悶氣不表。
老祖處置赤焰已畢，拂塵一擺，對飛雲道：「隨我來。」
飛雲緊隨師父轉過正殿，入一間靜室。
室中陳設極簡，只一石榻、一案、一爐清香，壁間懸一幅太極圖，再無別物。
老祖於案前坐定，取三幅空白玉簡，喚童子研墨伺候。
飛雲立在一側，捧硯侍筆。
老祖執玉管，未即落筆，沉吟半晌方道：「蒼狼嶺狼王，少年時在我座下聽道三載，性子雖烈，卻守正道，料他聞天兵將至，恐舍嶺避禍。」
「你此番前往，若他尚在，便將此書交付，勸其歸順天庭，他若肯降，我保他安然無事。」
說罷，揮毫書簡，筆走龍蛇。
書畢封入錦囊，蓋下朱印。
待玉簡封藏妥當，老祖又取一紙名冊，上列七八處洞府，儘是散修隱士、小寨洞主，細細吩咐飛雲。
「這幾處不必送玉簡，你遣得力師弟持我名帖前去，口頭傳諭即可，只說天庭盪魔真君奉旨東征，恩威兩分，凡堅守正道、不害生民者一概不問。」
「若怙惡不悛，定發兵剿除，令他們各自思量進退。」
飛雲一一記清，將玉簡貼身收好，謄錄名冊一份，躬身稟道：「師尊放心，弟子絕不辱命。」
老祖頷首又囑：「此行不可遷延，先赴蒼狼嶺，餘下洞府順道傳諭便可，速去速回，為師在洞中靜候回音。」
飛雲領命，躬身退出靜室。
他性子沉穩，行事周全，與赤焰截然兩樣。
出殿便至偏洞，喚來六七名能幹師弟，將各處傳諭之事分派已定，約好三日回山復命。
眾弟子各駕遁光分頭去了。
雲程迅疾，不消半日，遙見前方群峰起伏，正是蒼狼嶺地界。
飛雲按下雲頭，舉目一望，嶺上妖氣稀薄，寨門大開，內空空蕩蕩，不見半隻妖兵。
演武場上，刀槍兵器散落滿地，分明是倉促撤離，不及收拾。
飛雲眉頭一挑，入寨細細查探。
寨舍多以巨石壘砌，尚稱堅固，逐屋看去，灶冷鍋寒，床翻櫃倒，牆上獸皮、地上氈墊盡數棄置。
行至寨後糧倉，尚有數百石存糧，兵器庫弓弩刀槍堆積如山，一概丟下不取。
「這般光景，不似天兵臨境倉促逃竄，反倒似早有籌劃，從容退走，可怎又捨得糧草軍械盡數捨棄？
正思索間，寨後石洞傳出細微響動。
飛雲走入，只見洞內蜷著三五頭老狼，毛色斑白，步履遲緩。
見一道人入內，齊齊伏地顫抖，口稱：「上仙饒命。」
飛雲道：「我乃陷空山飛雲道人，與你家狼王有舊，並非前來剿寨，你家大王去往何處？何日動身？因何離去？」
一頭老狼壯膽回話：「啟稟上仙，大王前日便領全寨妖眾撤走，說是往一處投奔，我等年老腿腳不便，大王留我幾個在此看守山寨。」
「大王投奔何地卻不曾明說，只聽帳下小校閒談，是往東北而去。」
「東北？」飛雲心中一動，東北正是陷空山方位，「可知是何緣由？」
「我等不知，只曉得前日大王接了一道傳訊，當即召眾頭目議事，當夜便拔寨動身，只說暫且捨棄蒼狼嶺，待日後太平再歸。」
飛雲聽得分明，心中已有計較，再問數句，並無別的訊息，便吩咐：「爾等安心在此居住，不必驚慌，天兵不害無辜。」
「若有兵卒前來盤查，只說我已到此，蒼狼嶺已是空寨。」
言罷出洞，四下再巡一遍，確認寨內無人，方才駕雲離去。
他不急於奔赴下一處，先尋本地山神土地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