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景象
周梧端坐雲輦之上，微微頷首。
飛雲道人上前道：「貧道奉家師法旨，特來迎迓真君，敢問真君大駕光臨荒山，有何見諭？」
「吾奉玉皇大天尊敕旨，掃蕩四洲妖氛，今西牛賀洲已次第清寧，大軍東來，按察山川洞府。」
「素聞陷空老祖潛修有道，非尋常邪祟可比，故此特來拜謁，欲與令師當面一敘，共商此方安靖之策。」
周梧輕甩長尾，緩緩言道。
對他而言，什麼麾下精怪數萬之眾，皆不是事。
他看中的是對方可否做過害人之事，若未曾有過，那雙方便平安無事。
若是塗炭生靈，那便直接動手了。
先前擒住的一眾妖魔，皆是因此才被擒。
對於那些沒做過惡事的，他還是十分寬容的。
赤焰道人在旁聞言，眉頭一擰，高聲道：「我家師尊深居洞府，數千載不問外事，素不與天庭往來，真君帶數萬天兵列於山下，這般陣仗，莫非要以兵威相壓？」
飛雲道人聞言，微皺眉宇，側目橫了師弟一眼，示意他休得妄言，復向周梧稽首。
「師弟山野愚鈍，言語唐突，真君勿怪。」
周梧道：「天兵屯駐山下，乃行軍常例，並無相犯之意，久仰令師清名，特以禮相訪，別無他故。」
飛雲道人忙道：「真君既以禮而來，貧道豈敢相拒，只是家師性情疏懶，久不接客，貧道斗膽，請真君移駕，往陷空洞前與家師相見，若能彼此投契，也是此方山川之幸。」
「正當如此，你且前引。」
敖摩昂上前低聲稟道：「真君，深山妖域，底細未明，不可輕身獨往，末將願隨侍左右！」
劉洪也抱拳道：「末將也願同往護衛！」
周梧聽了，甩尾輕笑。
且不說他早得道成真，若是那陷空老祖也得了道，大機率會上天庭任職，且自己也不可能沒聽過對方名號。
當然，也有像他師父鎮元子、菩提祖師那般，散修當慣的人物，在下界開宗做祖。
但也是極少數。
周梧笑道：「吾以禮訪道，何懼之有？你二人隨我去便了，大軍且在此安營紮寨，靜候號令，毋得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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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傳令三軍就地安營，自帶敖摩昂、劉洪二將，駕雲隨飛雲、赤焰二道，徑投陷空山深處去了。
一路穿雲過嶂，但見那千峰排戟，萬壑開屏，枯松倒掛倚懸崖，飛瀑喧豗投碧澗。
白鶴雙雙棲古木，玄猿對對戲長藤，雲封谷口三千丈，霧鎖岩扉十二重。
真箇是清幽洞府，不類凡妖窟穴。
周梧一路觀之，暗自點頭。
飛雲在前引路，頻頻回身拱揖，甚是恭謹。
那赤焰道人卻一路不言，眉宇間帶著幾分不忿，只礙著師兄麵皮，不好發作。
行有半個時辰，早到一山坳處。
兩山對峙如門，中間一青石磴道，層層疊疊，直透深幽。
兩旁古柏參天，翠竹搖風，壁上苔痕斑駁，藤蘿垂掛。
磴道盡頭，現出一座洞府，真箇好景致。
碧澄澄琉璃鋪瓦，光灼灼白玉為階，門懸日月精華，戶納煙霞瑞氣。
左右兩行金，上題「陷空」，下署「福地」。
洞門前一池碧水，蓮開並蒂，錦躍金鱗；兩岸幾樹老梅，虬枝鐵干，冷韻侵人。
正是洞天藏福地，靜室隱仙真。
「倒真箇是洞天福地。」周梧見狀，微微頷首。
飛雲按落雲頭，趨至洞門，對守門童子道：「快去通報師尊，只說天庭清虛盪魔真君駕臨。」
那童子聞言大驚，偷眼覷了周梧一行，忙轉身入內通報。
赤焰在旁，嘴角微撇，負手立著，只去看那壁上藤蘿。
飛雲正轉身要與周梧說話，忽聽赤焰冷笑一聲，低低道：「不過一狸奴精怪，也值得這般張致。」
旁側劉洪、敖摩昂聞言，當即冷聲哼道：「區區閒散道人，心猿意馬未曾降服，安敢如此放肆！」
「你......」
「住口！」
飛雲聞言色變，忙出生制止。
周梧卻輕笑一聲，長尾微擺，道：「這位倒也直爽。」
赤焰聽他語無嗔意，反倒噎住，做聲不得。
正說間，洞門呀的一聲開了，那童子跑將出來，躬身道：「師尊有請貴客入內。」
飛雲當先引路，周梧同敖摩昂、劉洪隨後而入。
入得洞來，別有天地。
洞內寬闊，石筍垂空，石幔層疊，四壁嵌珠，滿洞通明。
有青石甬道，逶迤向內，兩旁奇石嶙峋，如虎踞龍蟠。
洞頂鍾乳倒懸，水滴叮咚，清音可聽。
轉過幾重石屏，過玉石拱門，豁然開朗，卻是一座正殿。
那殿方圓百丈，光華隱隱。
正中丹墀，設青玉長案，案後紫檀交椅，鏤著陰陽八卦，古雅非常。
椅上端坐一位老道，頭戴九梁巾，身穿絳綃袍，腰束寶絲絛，足踏雲紋履。
面如滿月，鬢似秋霜，白髯垂胸，清氣逼人。
二目微闔，似寐似醒，一手扶膝，一手執拂塵，好一派仙風道骨。
兩旁侍立十數個道童，或捧劍，或執拂，或擎玉圭，或提香爐，齊齊整整。
那老道緩緩開眼，目光往下一掃，落在周梧身上。
初時見是個三花狸奴，身量不大，雖靈光不俗，然心中未免有幾分輕慢。
他在陷空山修行數千載，一向自在，不受天庭管束，自視頗高，暗忖天庭怎生遣個精怪前來？
旋即運目細瞧。
可便是這一看，心中陡地一驚！
只見那狸奴周身清氣盤旋，靈光內蘊，乍看平常，細察卻如淵深海闊，竟看不透半分。
那氣純一清正，分明是仙真氣象，絕非尋常散妖可比。
「要遭，真箇是得道成真的狠角色！」
老道心頭一凜，不敢托大，當即起身離座，快步下了丹墀，拱手道：「不知真君仙駕降臨荒山，老道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梧亦拱手還禮，笑道：「本真君奉大天尊敕旨，掃蕩四洲妖氛，道經寶山，久仰道友清修之名，特來拜謁，冒昧叨擾，還望道友海涵。」
「真君說哪裡話！」老道見他言語謙和，毫無驕矜之氣，心中愈喜，忙道，「真君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上座，看茶！」
少頃，分賓主坐定。
老道坐了主位，周梧居客位相陪，敖摩昂、劉洪侍立身後，飛雲、赤焰與眾弟子列於兩旁。
那赤焰原以為自家老祖會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沒曾想，竟如此謙遜。
須臾，童子獻茶。
周梧舉盞呷了一口，贊道：「好茶。」
老道撫須笑道：「此乃荒山自產的雲芽，采自絕壁之上，一年不過三五兩，比不得天庭仙茗，聊表寸心罷了。」
「山野清味，反得天真。」周梧放下茶盞，長尾微甩，開門見山道，「道友想必也知，本真君奉旨東來，掃蕩四洲妖氛。」
「西牛賀洲已漸清寧，今大軍按察山川洞府，凡正道修行、不害生靈者，天兵秋毫無犯；若殘害生民、逆天作惡者，定剿不貸。」
老道聽罷，神色不變，拂塵輕擺，笑道：「原來如此，老道居山日久，也略有耳聞，聞真君在西牛賀洲盪妖，所向披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老道在這陷空山修行數千載，一向閉門自守，不入紅塵，不與世爭，座下弟子，皆是向道而來；山中精怪，盡都茹素修行。」
「不敢說替天行道，卻也不曾殘害生靈，不知真君今日到此，是要查勘，還是要老道俯首聽令？」
周梧道：「道友既是得道高人，本真君便直言，天庭此番盪妖，非是要剿滅天下仙妖，乃是重整三界秩序，還下界一個清平。」
「道友道行深厚，本真君豈敢以尋常妖魔相待，只是三界自有法度，天庭執掌乾坤。」
「似道友這般有道之士，若願入朝供職，不負平生道行，可為蒼生出力，豈不勝過獨守深山，獨善其身？」
老道聞言，撫須搖頭：「真君美意，老道心領，只是貧道生來散淡，受不得拘束，天庭規矩繁多，這也不行，那也不可。」
「老道去了，不消三日便要悶出病來，怎如這山野之間，朝觀雲起，暮聽松濤，閒時打坐，悶了便邀友下棋品茶，這般逍遙，豈是天上神仙能比的？」
周梧見他說得懇切，也不勉強：「道友果真不願出山？」
老道搖頭道：「實不相瞞，非是不願，實是不能，貧道這性情，與天庭規矩天生不合，若勉強去了，日後鬧出笑話，反倒辜負了真君美意。」
周梧知他心志已定，也不強求。
「道友不願入朝，也無妨，只是有一事，本真君職責所在，不得不察。」
「真君但講不妨。」
「這陷空山方圓數千里，七十二峰，三百六十壑，道友座下弟子幾何，山中精怪多少，可曾約束，不令外出為禍？」
老道聽罷，知他要查勘虛實，起身道：「真君既有此意，老道便引真君四處走走，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強過空口說白話。」
「如此叨擾了。」
老道吩咐飛雲在前引路，赤焰並幾個弟子隨行，便邀周梧出了正殿。
一行人出了洞，沿山道而行。
老道先引周梧看三十六處別洞，皆是弟子修行之所。
每洞之中，或打坐煉丹，或誦習經卷，或演練法術，秩序井然，全無妖邪之氣。
又看七十二處草廬，是山中精怪居住之地。
那些精怪耕田種藥，採茶制香，織布縫衣，男耕女織，雞犬相聞，好一派田園景象。
周梧留心看時，那些精怪個個面色紅潤，衣衫齊整，不似被擄掠脅迫的模樣。
田壟間老嫗抱孫曬日，溪澗旁少年嬉水捉魚，草廬前婦人曬衣說笑，比人間更多幾分安寧祥和。
老道撫須道：「真君請看，山中精怪三千餘口，皆是各處逃難來的，老道收留在此，給與衣食住處，教他們耕織修行。」
「凡心性不善、好勇鬥狠的，一概不收，盡數遣出山去，數千年來，不曾有一人出山為禍。」
敖摩昂在旁，微微頷首。
他久在軍中，見過多少妖王洞府外飾光鮮、內藏戾氣。
然這陷空山上下，一派清正平和，斷斷做不得假。
劉洪生性粗直，見了這般景象，也不由點了點頭。
周梧看得真切，心中早已瞭然。
這陷空老道果是有道之士，雖不入天庭，卻也不違天條，陷空山確實不必大動干戈。
又往前走，轉過山坳，忽見前面煙霧之中，竟有一座集鎮。
那集鎮依山而建，青石鋪路，瓦屋鱗次。
街市上人來人往，和睦無間。
街邊店鋪林立，茶館酒肆、布莊藥鋪、鐵匠爐，一應俱全。
周梧駐足看了，頗覺意外。
老道道：「這是山下方圓數百里的百姓，自來此貿易，起初不過三五人，後來越聚越多，就成了市集，老道也不管他們，只暗中護持，不教山精野怪去侵擾罷了。」
「道友仁心。」
「說什麼仁心，不過閒居山中，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一行人穿街過巷，百姓見了老道，紛紛避讓行禮，都稱「老神仙」。
有幾個老農跪地叩謝，說去年大旱，虧得老神仙遣弟子布雨，莊稼才得豐收，今日特來拜謝。
老道擺手笑道：「那不過順手為之，當不得大禮，都起來罷，休教貴客笑話。」
老農們起身，又向周梧行了禮，方才退去。
周梧看在眼裡，心中已有定奪。
眾人出了市集，沿山溪緩步而行。
兩岸垂柳依依，溪水潺潺，時有白鶴飛起，野鹿窺人，一派天然野趣。
老道走在周梧身側，忽道：「真君今日所見，可還滿意？」
周梧點頭道：「久聞陷空山之名，只道是尋常妖王洞府，今日方知道友果是有道仙真，山中精怪安分，百姓安居，我心中有數了。」
老道聞言，撫須莞爾：「真君既察得山中虛實，老道卻有一事，敢煩真君周全。」
「道友有話但講。」
「老道在這深山修行數千載，雖未入天庭仙籍，卻也知順天應命之理，今真君奉旨掃蕩東勝神洲，天兵所指，妖氛盡滅，只是刀兵一起，難免多傷性命。」
「這陷空山周遭遠近洞府，多有與老道相識，其中也有幾分安分修行、不曾害民的。」
「老道願修書數封，遣人前去勸諭，若肯歸降天庭、謹守天條，便免了他一場征剿；若是怙惡不悛、積惡已久，老道也不敢相保，任憑真君發兵剿除。」
「一則全了好生之德，少造殺業；二則也省了真君許多兵馬跋涉之勞。」
說罷，抬眼望著周梧，靜候回話。
周梧聽罷，長尾輕甩，沉吟半晌。
這老兒先自證了山中清淨，如今又要勸降諸洞，倒也是省事的門路。
飛雲道人上前道：「貧道奉家師法旨，特來迎迓真君，敢問真君大駕光臨荒山，有何見諭？」
「吾奉玉皇大天尊敕旨，掃蕩四洲妖氛，今西牛賀洲已次第清寧，大軍東來，按察山川洞府。」
「素聞陷空老祖潛修有道，非尋常邪祟可比，故此特來拜謁，欲與令師當面一敘，共商此方安靖之策。」
周梧輕甩長尾，緩緩言道。
對他而言，什麼麾下精怪數萬之眾，皆不是事。
他看中的是對方可否做過害人之事，若未曾有過，那雙方便平安無事。
若是塗炭生靈，那便直接動手了。
先前擒住的一眾妖魔，皆是因此才被擒。
對於那些沒做過惡事的，他還是十分寬容的。
赤焰道人在旁聞言，眉頭一擰，高聲道：「我家師尊深居洞府，數千載不問外事，素不與天庭往來，真君帶數萬天兵列於山下，這般陣仗，莫非要以兵威相壓？」
飛雲道人聞言，微皺眉宇，側目橫了師弟一眼，示意他休得妄言，復向周梧稽首。
「師弟山野愚鈍，言語唐突，真君勿怪。」
周梧道：「天兵屯駐山下，乃行軍常例，並無相犯之意，久仰令師清名，特以禮相訪，別無他故。」
飛雲道人忙道：「真君既以禮而來，貧道豈敢相拒，只是家師性情疏懶，久不接客，貧道斗膽，請真君移駕，往陷空洞前與家師相見，若能彼此投契，也是此方山川之幸。」
「正當如此，你且前引。」
敖摩昂上前低聲稟道：「真君，深山妖域，底細未明，不可輕身獨往，末將願隨侍左右！」
劉洪也抱拳道：「末將也願同往護衛！」
周梧聽了，甩尾輕笑。
且不說他早得道成真，若是那陷空老祖也得了道，大機率會上天庭任職，且自己也不可能沒聽過對方名號。
當然，也有像他師父鎮元子、菩提祖師那般，散修當慣的人物，在下界開宗做祖。
但也是極少數。
周梧笑道：「吾以禮訪道，何懼之有？你二人隨我去便了，大軍且在此安營紮寨，靜候號令，毋得擅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當下傳令三軍就地安營，自帶敖摩昂、劉洪二將，駕雲隨飛雲、赤焰二道，徑投陷空山深處去了。
一路穿雲過嶂，但見那千峰排戟，萬壑開屏，枯松倒掛倚懸崖，飛瀑喧豗投碧澗。
白鶴雙雙棲古木，玄猿對對戲長藤，雲封谷口三千丈，霧鎖岩扉十二重。
真箇是清幽洞府，不類凡妖窟穴。
周梧一路觀之，暗自點頭。
飛雲在前引路，頻頻回身拱揖，甚是恭謹。
那赤焰道人卻一路不言，眉宇間帶著幾分不忿，只礙著師兄麵皮，不好發作。
行有半個時辰，早到一山坳處。
兩山對峙如門，中間一青石磴道，層層疊疊，直透深幽。
兩旁古柏參天，翠竹搖風，壁上苔痕斑駁，藤蘿垂掛。
磴道盡頭，現出一座洞府，真箇好景致。
碧澄澄琉璃鋪瓦，光灼灼白玉為階，門懸日月精華，戶納煙霞瑞氣。
左右兩行金，上題「陷空」，下署「福地」。
洞門前一池碧水，蓮開並蒂，錦躍金鱗；兩岸幾樹老梅，虬枝鐵干，冷韻侵人。
正是洞天藏福地，靜室隱仙真。
「倒真箇是洞天福地。」周梧見狀，微微頷首。
飛雲按落雲頭，趨至洞門，對守門童子道：「快去通報師尊，只說天庭清虛盪魔真君駕臨。」
那童子聞言大驚，偷眼覷了周梧一行，忙轉身入內通報。
赤焰在旁，嘴角微撇，負手立著，只去看那壁上藤蘿。
飛雲正轉身要與周梧說話，忽聽赤焰冷笑一聲，低低道：「不過一狸奴精怪，也值得這般張致。」
旁側劉洪、敖摩昂聞言，當即冷聲哼道：「區區閒散道人，心猿意馬未曾降服，安敢如此放肆！」
「你......」
「住口！」
飛雲聞言色變，忙出生制止。
周梧卻輕笑一聲，長尾微擺，道：「這位倒也直爽。」
赤焰聽他語無嗔意，反倒噎住，做聲不得。
正說間，洞門呀的一聲開了，那童子跑將出來，躬身道：「師尊有請貴客入內。」
飛雲當先引路，周梧同敖摩昂、劉洪隨後而入。
入得洞來，別有天地。
洞內寬闊，石筍垂空，石幔層疊，四壁嵌珠，滿洞通明。
有青石甬道，逶迤向內，兩旁奇石嶙峋，如虎踞龍蟠。
洞頂鍾乳倒懸，水滴叮咚，清音可聽。
轉過幾重石屏，過玉石拱門，豁然開朗，卻是一座正殿。
那殿方圓百丈，光華隱隱。
正中丹墀，設青玉長案，案後紫檀交椅，鏤著陰陽八卦，古雅非常。
椅上端坐一位老道，頭戴九梁巾，身穿絳綃袍，腰束寶絲絛，足踏雲紋履。
面如滿月，鬢似秋霜，白髯垂胸，清氣逼人。
二目微闔，似寐似醒，一手扶膝，一手執拂塵，好一派仙風道骨。
兩旁侍立十數個道童，或捧劍，或執拂，或擎玉圭，或提香爐，齊齊整整。
那老道緩緩開眼，目光往下一掃，落在周梧身上。
初時見是個三花狸奴，身量不大，雖靈光不俗，然心中未免有幾分輕慢。
他在陷空山修行數千載，一向自在，不受天庭管束，自視頗高，暗忖天庭怎生遣個精怪前來？
旋即運目細瞧。
可便是這一看，心中陡地一驚！
只見那狸奴周身清氣盤旋，靈光內蘊，乍看平常，細察卻如淵深海闊，竟看不透半分。
那氣純一清正，分明是仙真氣象，絕非尋常散妖可比。
「要遭，真箇是得道成真的狠角色！」
老道心頭一凜，不敢托大，當即起身離座，快步下了丹墀，拱手道：「不知真君仙駕降臨荒山，老道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梧亦拱手還禮，笑道：「本真君奉大天尊敕旨，掃蕩四洲妖氛，道經寶山，久仰道友清修之名，特來拜謁，冒昧叨擾，還望道友海涵。」
「真君說哪裡話！」老道見他言語謙和，毫無驕矜之氣，心中愈喜，忙道，「真君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上座，看茶！」
少頃，分賓主坐定。
老道坐了主位，周梧居客位相陪，敖摩昂、劉洪侍立身後，飛雲、赤焰與眾弟子列於兩旁。
那赤焰原以為自家老祖會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沒曾想，竟如此謙遜。
須臾，童子獻茶。
周梧舉盞呷了一口，贊道：「好茶。」
老道撫須笑道：「此乃荒山自產的雲芽，采自絕壁之上，一年不過三五兩，比不得天庭仙茗，聊表寸心罷了。」
「山野清味，反得天真。」周梧放下茶盞，長尾微甩，開門見山道，「道友想必也知，本真君奉旨東來，掃蕩四洲妖氛。」
「西牛賀洲已漸清寧，今大軍按察山川洞府，凡正道修行、不害生靈者，天兵秋毫無犯；若殘害生民、逆天作惡者，定剿不貸。」
老道聽罷，神色不變，拂塵輕擺，笑道：「原來如此，老道居山日久，也略有耳聞，聞真君在西牛賀洲盪妖，所向披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老道在這陷空山修行數千載，一向閉門自守，不入紅塵，不與世爭，座下弟子，皆是向道而來；山中精怪，盡都茹素修行。」
「不敢說替天行道，卻也不曾殘害生靈，不知真君今日到此，是要查勘，還是要老道俯首聽令？」
周梧道：「道友既是得道高人，本真君便直言，天庭此番盪妖，非是要剿滅天下仙妖，乃是重整三界秩序，還下界一個清平。」
「道友道行深厚，本真君豈敢以尋常妖魔相待，只是三界自有法度，天庭執掌乾坤。」
「似道友這般有道之士，若願入朝供職，不負平生道行，可為蒼生出力，豈不勝過獨守深山，獨善其身？」
老道聞言，撫須搖頭：「真君美意，老道心領，只是貧道生來散淡，受不得拘束，天庭規矩繁多，這也不行，那也不可。」
「老道去了，不消三日便要悶出病來，怎如這山野之間，朝觀雲起，暮聽松濤，閒時打坐，悶了便邀友下棋品茶，這般逍遙，豈是天上神仙能比的？」
周梧見他說得懇切，也不勉強：「道友果真不願出山？」
老道搖頭道：「實不相瞞，非是不願，實是不能，貧道這性情，與天庭規矩天生不合，若勉強去了，日後鬧出笑話，反倒辜負了真君美意。」
周梧知他心志已定，也不強求。
「道友不願入朝，也無妨，只是有一事，本真君職責所在，不得不察。」
「真君但講不妨。」
「這陷空山方圓數千里，七十二峰，三百六十壑，道友座下弟子幾何，山中精怪多少，可曾約束，不令外出為禍？」
老道聽罷，知他要查勘虛實，起身道：「真君既有此意，老道便引真君四處走走，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強過空口說白話。」
「如此叨擾了。」
老道吩咐飛雲在前引路，赤焰並幾個弟子隨行，便邀周梧出了正殿。
一行人出了洞，沿山道而行。
老道先引周梧看三十六處別洞，皆是弟子修行之所。
每洞之中，或打坐煉丹，或誦習經卷，或演練法術，秩序井然，全無妖邪之氣。
又看七十二處草廬，是山中精怪居住之地。
那些精怪耕田種藥，採茶制香，織布縫衣，男耕女織，雞犬相聞，好一派田園景象。
周梧留心看時，那些精怪個個面色紅潤，衣衫齊整，不似被擄掠脅迫的模樣。
田壟間老嫗抱孫曬日，溪澗旁少年嬉水捉魚，草廬前婦人曬衣說笑，比人間更多幾分安寧祥和。
老道撫須道：「真君請看，山中精怪三千餘口，皆是各處逃難來的，老道收留在此，給與衣食住處，教他們耕織修行。」
「凡心性不善、好勇鬥狠的，一概不收，盡數遣出山去，數千年來，不曾有一人出山為禍。」
敖摩昂在旁，微微頷首。
他久在軍中，見過多少妖王洞府外飾光鮮、內藏戾氣。
然這陷空山上下，一派清正平和，斷斷做不得假。
劉洪生性粗直，見了這般景象，也不由點了點頭。
周梧看得真切，心中早已瞭然。
這陷空老道果是有道之士，雖不入天庭，卻也不違天條，陷空山確實不必大動干戈。
又往前走，轉過山坳，忽見前面煙霧之中，竟有一座集鎮。
那集鎮依山而建，青石鋪路，瓦屋鱗次。
街市上人來人往，和睦無間。
街邊店鋪林立，茶館酒肆、布莊藥鋪、鐵匠爐，一應俱全。
周梧駐足看了，頗覺意外。
老道道：「這是山下方圓數百里的百姓，自來此貿易，起初不過三五人，後來越聚越多，就成了市集，老道也不管他們，只暗中護持，不教山精野怪去侵擾罷了。」
「道友仁心。」
「說什麼仁心，不過閒居山中，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一行人穿街過巷，百姓見了老道，紛紛避讓行禮，都稱「老神仙」。
有幾個老農跪地叩謝，說去年大旱，虧得老神仙遣弟子布雨，莊稼才得豐收，今日特來拜謝。
老道擺手笑道：「那不過順手為之，當不得大禮，都起來罷，休教貴客笑話。」
老農們起身，又向周梧行了禮，方才退去。
周梧看在眼裡，心中已有定奪。
眾人出了市集，沿山溪緩步而行。
兩岸垂柳依依，溪水潺潺，時有白鶴飛起，野鹿窺人，一派天然野趣。
老道走在周梧身側，忽道：「真君今日所見，可還滿意？」
周梧點頭道：「久聞陷空山之名，只道是尋常妖王洞府，今日方知道友果是有道仙真，山中精怪安分，百姓安居，我心中有數了。」
老道聞言，撫須莞爾：「真君既察得山中虛實，老道卻有一事，敢煩真君周全。」
「道友有話但講。」
「老道在這深山修行數千載，雖未入天庭仙籍，卻也知順天應命之理，今真君奉旨掃蕩東勝神洲，天兵所指，妖氛盡滅，只是刀兵一起，難免多傷性命。」
「這陷空山周遭遠近洞府，多有與老道相識，其中也有幾分安分修行、不曾害民的。」
「老道願修書數封，遣人前去勸諭，若肯歸降天庭、謹守天條，便免了他一場征剿；若是怙惡不悛、積惡已久，老道也不敢相保，任憑真君發兵剿除。」
「一則全了好生之德，少造殺業；二則也省了真君許多兵馬跋涉之勞。」
說罷，抬眼望著周梧，靜候回話。
周梧聽罷，長尾輕甩，沉吟半晌。
這老兒先自證了山中清淨，如今又要勸降諸洞，倒也是省事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