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看懂情勢牛魔王
羅剎女引著兩個侍女，各捧茶盤，輕移蓮步，行至牛魔王身側。
「大王在此議事，怎不喚左右奉茶？」羅剎女將茶盞遞與牛魔王，就旁坐了，目光掃過石案上書信，「聞得天庭真君有書來？」
牛王聞言，忙將書遞過：「夫人試看便知。」
羅剎女接了，從頭細看一遍，放於案上，暗自沉吟。
「大王意下如何？」
「正與兄弟們商議。」
羅剎女頷首，轉問牛二道：「二叔方才說要出戰？」
牛二對這嫂嫂素有敬畏，訕訕道：「嫂嫂，俺只道把逃難的妖精交出去，傳將出去，落個名聲不好。」
「非也，」羅剎女搖頭道，「二叔可知那真君在西牛賀洲所行之事？」
牛二沉默不言。
「一位天庭真君，以仁德二字為準，二叔要出戰，莫非要與那吃人的妖精同流合污？」
牛二麵皮通紅，半晌道：「嫂嫂，俺、俺也不是這個意思……」
羅剎女更不睬他，向牛魔王道：「大王，妾身有幾句言語，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但說不妨。」
牛魔王看著這位美艷動人的妻子，心中暢快不已。
有此佳人，夫復何求？
羅剎女道：「一者，那真君奉玉帝敕旨，背後是天庭，大王雖神通廣大，終是散仙之體，若與天庭正面為敵，縱勝了，後患無窮；若敗了，千年基業一朝傾頹。
「二者，對方此來，非專為剿大王，乃是追緝妖邪，他先下書信，又於五十里外紮營，已是給足體面，大王若不允，反顯得不識抬舉。」
「三者，兩月間掃平八十餘處妖穴，手段非凡，又是那鎮元大仙門下，論輩分、論來頭，都不可輕慢，大王與其為敵，不如結好。」
「書中寫得明白：『若牛王曲意庇護，恐於大王清名有累。』他尚怕累了大王清名，大王難道反不自惜？」
這番話句句在理，便是幾個主戰的妖將聽了，也都暗暗點頭。
牛魔王沉吟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夫人高見，正合我意！」
說罷，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這才拍案道：「老羊，取紙筆來。」
羊妖忙取了文房四寶，鋪在石案上。
牛魔王拈筆在手，略一思索，刷刷點點，須臾便成。
抖了抖，遞與羊妖：「你且念來。」
羊妖展開，徐徐念道：
「翠雲山牛魔王，拜復清虛盪魔真君周公麾下：公奉天命掃蕩妖氛，牛某久仰高義，不勝欽仰，翠雲山乃牛某清修之所，向不與害民妖邪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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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有數名敗逃罪妖，慌不擇路竄入本山，牛某已命人盡數拿下，即刻解送軍中，聽候發落，另備薄酒粗筵，邀真君入洞一敘，以表敬意。」
「牛某不才，願與真君把酒論交，共襄盪魔盛舉，伏惟光降，無任榮幸。」
「牛某頓首再拜。」
眾妖將聽了，皆是微微一怔。
牛二驚道：「大哥，你這...也太謙了吧？」
牛魔王哼了一聲：「我這叫先禮後禮，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他既給我留體面，我自然也與他體面，行走於世，只憑打殺能成甚麼氣候？」
「人情世故，你們都學著些！」
言罷，牛王微微搖頭。
自己三界之中，好友遍布，縱然實力在身，可這眼力卻也是不差。
又吩咐道：「老羊，你親自去，把書信送到真君營中，再叫小的們，把那些個逃進來的妖精綁縛定當，一併押去。」
羊妖躬身領命，方欲動身，羅剎女忽道：「且住。」
「夫人還有甚說？」
羅剎女道：「既邀他入洞，當以禮相待，不可怠慢，洞中須灑掃潔淨，備上好酒饌，休用尋常妖洞的粗劣吃食。」
又對兩個侍女道：「去取我釀的那幾壇百花清露酒來，再將後洞千年朱果、萬年靈芝洗淨擺上，洞中各處香爐，都焚上好檀香。」
侍女應聲去了。
羅剎女又道：「大王，這位真君是個講禮數的，大王也換一身齊整衣袍，休穿得這般隨意。」
牛魔王連連點頭：「夫人說得是！廝殺穿甲猶可，待客還須軟便些好。」
當下洞中上下忙亂起來，灑掃備宴，捆妖押送，不在話下。
少頃，那羊妖攜了回書，駕雲徑投天兵大營而來。
早有哨探報入中軍。
周梧正在帳中與黑熊精敘話，聞報笑道：「那老牛倒是爽利，這便回書來了。」
羊妖入帳，見帳中陳設簡樸，正中一張書案，案上鋪著輿圖文牒，更無餘物。
案後端坐一狸奴，左右立著數員天將，個個威風凜凜。
黑熊精按劍立在旁側，目光如炬，有那天神之姿。
羊妖見狀，心下暗忖。
聞聽那真君乃是一狸奴兒，今日所見果真如此。
旋即不敢怠慢，忙跨步上前，躬身下拜：「翠雲山牛魔王麾下胡羊，奉大王之命，送來回書一封，稟上真君：那幾個罪妖已擒獲，隨後便解送軍中。」
「且大王另備酒宴，恭請真君入洞一敘。」
說罷，將書信雙手呈上。
周梧接書，展開看了一遍，見辭氣溫和，禮數周全，不禁微微頷首。
又見邀他赴宴，倒有幾分意外。
「這老牛，還真是會作怪。」
沉吟片刻，他問羊妖道：「你家大王，平日性情如何？」
羊妖恭謹回答：「回真君，我家大王性情豪爽，最重義氣，雖居妖位，卻從不殘害百姓，山下方圓八百里獵戶樵夫，都稱翠雲山牛王是善神，逢年過節還自傳送些供品。」
「大王一概不收，反叫小妖巡山時，遇猛獸傷人，便出手救助。」
「既如此，你家大王在山中修的甚麼道？」
羊妖道：「大王早年得仙傳授，修的是大力神通，一身神力能移山倒海，後來娶了羅剎女為妻，只是大王從未倚強凌弱，只在山中清修度日。」
周梧聽罷，輕甩長尾。
老牛倒是個有底線的妖王，行事磊落，勝似天庭多數道貌岸然之輩。
當即將回書收起，笑道：「你家大王盛情，本真君豈敢推辭，你且回去復命，說我明日辰時，準時赴宴，那幾個罪妖，我自派人接收。」
羊妖大喜，叩謝而去。
帳中諸將見羊妖去了，紛紛議論。
黑熊精道：「真君，這老牛怎地這般客氣？莫不有詐？」
「老牛不是狡詐之輩。他邀我入洞，一來見我給他留了體面，他便以禮相報；」周梧搖頭道，「二來，怕也想看看我是甚麼路數。」
「那真君赴宴時，可要多帶些人手？」劉洪拱手相問。
「不必。」周梧思忖片刻，搖頭道，「只黑風將軍隨行便了，入他洞府，若帶大隊人馬，反顯得不夠磊落。」
黑熊精聞言，案首挺胸，嘿嘿笑道：「真君膽略，末將佩服。」
周梧長尾輕甩，看向帳外。
牛魔王若能結交，日後盪魔便多一強援。
縱不能收為己用，也不可推到對立面，這一席酒，須吃出個分曉。
營中自有一番安排，此暫且不提。
卻說羊妖回到芭蕉洞，將周梧應允赴宴之事，仔細稟知。
牛魔王哈哈大笑：「好個真君，果然有膽有識！只帶一個黑羆便敢來赴我宴，這份膽氣，著實豪爽！」
當下又再三吩咐洞中準備，務要事事周全，不可怠慢貴客。
次日。
辰時將近，翠雲山芭蕉洞外，早有妖兵列隊伺候。
牛魔王換了一身暗青團花錦袍，頭戴軟角幞頭，足踏雲頭靴，全不似往常披甲模樣，倒像個殷實大戶莊主。
羅剎女也換了絳紫羅裙，發間只插一支玉簪，素雅端莊。
二人並肩立在洞口石階之上，身後數十名妖將分列兩行，衣甲鮮明，神情肅穆，陣仗齊整。
少頃，只見東方祥雲升騰，兩道金光破雲而來，落在洞前石坪之上。
雲光散處，現出二道身影。
當先一位，正周梧。
身後跟著黑熊精，也換了武弁裝束，頭戴鑌鐵盔，身穿皂羅袍，望去好個威武家將。
牛魔王見狀，上前抱拳道：「翠雲山牛魔王，迎接周真君大駕！」
周梧亦趨前一步，稽首喵喵還禮。
「本真君奉敕掃蕩群邪，冒昧造訪寶山，叨擾之處，還望牛王海涵。」
「真君說哪裡話！真君駕臨，我翠雲山蓬蓽生輝！請！請！」
當下延請入洞。
周梧入得洞中，舉目四顧。
但見洞中開闊如殿，四壁光潤如鏡，明珠通亮無比，處處纖塵不染。
正中石案上，排滿珍饈異果，朱果紅艷欲滴，靈芝香氣襲人，山珍海味羅列滿案。
又有壇壇清露酒，泥封初啟，異香四溢。
洞角香爐中，檀香裊裊，淡而不俗。
周梧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這般布置，處處用心，禮數周全，不是臨時湊辦的。
牛王將周梧讓到上座，自家對面坐了，黑熊精按劍立於周梧身後。
坐畢，牛魔王望向黑羆，笑道：「這位便是黑風將軍？久仰大名！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拘禮，請坐，請坐！」
黑熊精目視周梧，將其頷首，方在側席坐了。
羅剎女親自執壺，與周梧、黑熊精各斟一杯。
「此乃妾身釀的百花清露酒，采翠雲山百種山花釀成，埋方百載才啟封，真君請嘗嘗。」
周梧舉杯，先聞其香，再觀其色，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入口清冽，芬芳馥郁。
「好酒！較我萬壽山仙釀，卻是別有一番風味。」
羅剎女微微一笑，又與牛魔王斟了，自在下首坐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牛王將酒盞往案上輕放，這才開門見山道：「真君，牛某是個直性子，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真君此番西來，掃蕩群妖，威震西牛賀洲，老牛好生佩服。」
「只是老牛有句實在話要問，真君對我這翠雲山，是甚麼打算？」
此話一出，那些陪坐的妖將，個個豎起耳朵，望向周梧，等他回話。
周梧長尾輕甩，笑道：「牛王問得直接，本真君也不打誑語，此來卻是事要說。」
牛魔王道：「請講。」
周梧頓了頓，言道：「牛王雖居妖位，卻與那些吃人害命、殘虐生靈的妖邪不同，牛王在此數百年，約束屬下，不擾黎民，本真君早已訪查明白。」
「似牛王這般，我等只有敬重，斷無相犯之理。」
牛魔王聽了，微微頷首，神色鬆了幾分。
這樣說，倒還有的聊。
「那逃入寶山的罪妖，牛王已擒獲交還，足見牛王深明大義，本真君自當將牛王義舉奏明玉帝，為西牛賀洲群妖做個表率。」
此言一出，滿洞妖將，面面相覷。
他們本以為，狸奴來此，是興師問罪，可萬萬不想，要替自家大王向玉帝表功。
牛魔王聞言，哈哈一笑：「真君好意，牛某心領！只是牛某自在慣了，不為名，不為利，只圖個逍遙快活。」
「牛王莫要自謙，」周梧笑言，「本真君此番盪魔，尚有數十處妖穴未清，其中不乏道行高深、手握重兵之輩，我等雖奉敕旨，卻不敢輕敵。」
「不知牛王，可願相助一二？」
牛魔王聽罷，微微一怔。
此番話語，倒真箇是有些出其不意。
那羅剎女聽了，亦是不再言語。
須臾，牛魔王這才回應。
「真君果然與眾不同，不以妖身見外，反倒邀老牛同襄盛舉。」說著，他站起身來，端起酒盞，「真君這般看重，老牛若推辭，反倒是不識抬舉了。」
「可牛某有言在先，我帶兵助陣，不為天庭官爵，也不入降妖營編制，真君若有驅使，牛某量力而行；若是事不可為，牛某自退回山中，兩不相幫。」
周梧聞言，舉杯相迎。
「牛王此言，正合我意，牛王願助便助，不願助時，我也絕不相強。」
「真君果真爽快！」
碰杯後，牛魔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抹了抹嘴，忽然湊近幾分，壓低聲音。
「真君，牛某人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牛王但問不妨。」
「真君此番盪魔，掃了這許多妖穴，收了這許多降兵，天庭那邊可有甚麼說法？」
這話問得甚是微妙。
周梧端坐不動，長尾輕擺。
他自然曉得牛魔王的意思。
自古天庭遣下盪魔的真君、天師，事畢便當繳還兵符，回天庭復命。
那些招降的兵馬，要麼解散，要麼編入天兵序列。
可若四洲妖邪，掃了一茬又一茬，永無寧日，那這數萬降妖營該當何如。
然，此事早在他謀劃當中，自然不必多言。
「大王在此議事，怎不喚左右奉茶？」羅剎女將茶盞遞與牛魔王，就旁坐了，目光掃過石案上書信，「聞得天庭真君有書來？」
牛王聞言，忙將書遞過：「夫人試看便知。」
羅剎女接了，從頭細看一遍，放於案上，暗自沉吟。
「大王意下如何？」
「正與兄弟們商議。」
羅剎女頷首，轉問牛二道：「二叔方才說要出戰？」
牛二對這嫂嫂素有敬畏，訕訕道：「嫂嫂，俺只道把逃難的妖精交出去，傳將出去，落個名聲不好。」
「非也，」羅剎女搖頭道，「二叔可知那真君在西牛賀洲所行之事？」
牛二沉默不言。
「一位天庭真君，以仁德二字為準，二叔要出戰，莫非要與那吃人的妖精同流合污？」
牛二麵皮通紅，半晌道：「嫂嫂，俺、俺也不是這個意思……」
羅剎女更不睬他，向牛魔王道：「大王，妾身有幾句言語，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但說不妨。」
牛魔王看著這位美艷動人的妻子，心中暢快不已。
有此佳人，夫復何求？
羅剎女道：「一者，那真君奉玉帝敕旨，背後是天庭，大王雖神通廣大，終是散仙之體，若與天庭正面為敵，縱勝了，後患無窮；若敗了，千年基業一朝傾頹。
「二者，對方此來，非專為剿大王，乃是追緝妖邪，他先下書信，又於五十里外紮營，已是給足體面，大王若不允，反顯得不識抬舉。」
「三者，兩月間掃平八十餘處妖穴，手段非凡，又是那鎮元大仙門下，論輩分、論來頭，都不可輕慢，大王與其為敵，不如結好。」
「書中寫得明白：『若牛王曲意庇護，恐於大王清名有累。』他尚怕累了大王清名，大王難道反不自惜？」
這番話句句在理，便是幾個主戰的妖將聽了，也都暗暗點頭。
牛魔王沉吟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夫人高見，正合我意！」
說罷，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這才拍案道：「老羊，取紙筆來。」
羊妖忙取了文房四寶，鋪在石案上。
牛魔王拈筆在手，略一思索，刷刷點點，須臾便成。
抖了抖，遞與羊妖：「你且念來。」
羊妖展開，徐徐念道：
「翠雲山牛魔王，拜復清虛盪魔真君周公麾下：公奉天命掃蕩妖氛，牛某久仰高義，不勝欽仰，翠雲山乃牛某清修之所，向不與害民妖邪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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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有數名敗逃罪妖，慌不擇路竄入本山，牛某已命人盡數拿下，即刻解送軍中，聽候發落，另備薄酒粗筵，邀真君入洞一敘，以表敬意。」
「牛某不才，願與真君把酒論交，共襄盪魔盛舉，伏惟光降，無任榮幸。」
「牛某頓首再拜。」
眾妖將聽了，皆是微微一怔。
牛二驚道：「大哥，你這...也太謙了吧？」
牛魔王哼了一聲：「我這叫先禮後禮，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他既給我留體面，我自然也與他體面，行走於世，只憑打殺能成甚麼氣候？」
「人情世故，你們都學著些！」
言罷，牛王微微搖頭。
自己三界之中，好友遍布，縱然實力在身，可這眼力卻也是不差。
又吩咐道：「老羊，你親自去，把書信送到真君營中，再叫小的們，把那些個逃進來的妖精綁縛定當，一併押去。」
羊妖躬身領命，方欲動身，羅剎女忽道：「且住。」
「夫人還有甚說？」
羅剎女道：「既邀他入洞，當以禮相待，不可怠慢，洞中須灑掃潔淨，備上好酒饌，休用尋常妖洞的粗劣吃食。」
又對兩個侍女道：「去取我釀的那幾壇百花清露酒來，再將後洞千年朱果、萬年靈芝洗淨擺上，洞中各處香爐，都焚上好檀香。」
侍女應聲去了。
羅剎女又道：「大王，這位真君是個講禮數的，大王也換一身齊整衣袍，休穿得這般隨意。」
牛魔王連連點頭：「夫人說得是！廝殺穿甲猶可，待客還須軟便些好。」
當下洞中上下忙亂起來，灑掃備宴，捆妖押送，不在話下。
少頃，那羊妖攜了回書，駕雲徑投天兵大營而來。
早有哨探報入中軍。
周梧正在帳中與黑熊精敘話，聞報笑道：「那老牛倒是爽利，這便回書來了。」
羊妖入帳，見帳中陳設簡樸，正中一張書案，案上鋪著輿圖文牒，更無餘物。
案後端坐一狸奴，左右立著數員天將，個個威風凜凜。
黑熊精按劍立在旁側，目光如炬，有那天神之姿。
羊妖見狀，心下暗忖。
聞聽那真君乃是一狸奴兒，今日所見果真如此。
旋即不敢怠慢，忙跨步上前，躬身下拜：「翠雲山牛魔王麾下胡羊，奉大王之命，送來回書一封，稟上真君：那幾個罪妖已擒獲，隨後便解送軍中。」
「且大王另備酒宴，恭請真君入洞一敘。」
說罷，將書信雙手呈上。
周梧接書，展開看了一遍，見辭氣溫和，禮數周全，不禁微微頷首。
又見邀他赴宴，倒有幾分意外。
「這老牛，還真是會作怪。」
沉吟片刻，他問羊妖道：「你家大王，平日性情如何？」
羊妖恭謹回答：「回真君，我家大王性情豪爽，最重義氣，雖居妖位，卻從不殘害百姓，山下方圓八百里獵戶樵夫，都稱翠雲山牛王是善神，逢年過節還自傳送些供品。」
「大王一概不收，反叫小妖巡山時，遇猛獸傷人，便出手救助。」
「既如此，你家大王在山中修的甚麼道？」
羊妖道：「大王早年得仙傳授，修的是大力神通，一身神力能移山倒海，後來娶了羅剎女為妻，只是大王從未倚強凌弱，只在山中清修度日。」
周梧聽罷，輕甩長尾。
老牛倒是個有底線的妖王，行事磊落，勝似天庭多數道貌岸然之輩。
當即將回書收起，笑道：「你家大王盛情，本真君豈敢推辭，你且回去復命，說我明日辰時，準時赴宴，那幾個罪妖，我自派人接收。」
羊妖大喜，叩謝而去。
帳中諸將見羊妖去了，紛紛議論。
黑熊精道：「真君，這老牛怎地這般客氣？莫不有詐？」
「老牛不是狡詐之輩。他邀我入洞，一來見我給他留了體面，他便以禮相報；」周梧搖頭道，「二來，怕也想看看我是甚麼路數。」
「那真君赴宴時，可要多帶些人手？」劉洪拱手相問。
「不必。」周梧思忖片刻，搖頭道，「只黑風將軍隨行便了，入他洞府，若帶大隊人馬，反顯得不夠磊落。」
黑熊精聞言，案首挺胸，嘿嘿笑道：「真君膽略，末將佩服。」
周梧長尾輕甩，看向帳外。
牛魔王若能結交，日後盪魔便多一強援。
縱不能收為己用，也不可推到對立面，這一席酒，須吃出個分曉。
營中自有一番安排，此暫且不提。
卻說羊妖回到芭蕉洞，將周梧應允赴宴之事，仔細稟知。
牛魔王哈哈大笑：「好個真君，果然有膽有識！只帶一個黑羆便敢來赴我宴，這份膽氣，著實豪爽！」
當下又再三吩咐洞中準備，務要事事周全，不可怠慢貴客。
次日。
辰時將近，翠雲山芭蕉洞外，早有妖兵列隊伺候。
牛魔王換了一身暗青團花錦袍，頭戴軟角幞頭，足踏雲頭靴，全不似往常披甲模樣，倒像個殷實大戶莊主。
羅剎女也換了絳紫羅裙，發間只插一支玉簪，素雅端莊。
二人並肩立在洞口石階之上，身後數十名妖將分列兩行，衣甲鮮明，神情肅穆，陣仗齊整。
少頃，只見東方祥雲升騰，兩道金光破雲而來，落在洞前石坪之上。
雲光散處，現出二道身影。
當先一位，正周梧。
身後跟著黑熊精，也換了武弁裝束，頭戴鑌鐵盔，身穿皂羅袍，望去好個威武家將。
牛魔王見狀，上前抱拳道：「翠雲山牛魔王，迎接周真君大駕！」
周梧亦趨前一步，稽首喵喵還禮。
「本真君奉敕掃蕩群邪，冒昧造訪寶山，叨擾之處，還望牛王海涵。」
「真君說哪裡話！真君駕臨，我翠雲山蓬蓽生輝！請！請！」
當下延請入洞。
周梧入得洞中，舉目四顧。
但見洞中開闊如殿，四壁光潤如鏡，明珠通亮無比，處處纖塵不染。
正中石案上，排滿珍饈異果，朱果紅艷欲滴，靈芝香氣襲人，山珍海味羅列滿案。
又有壇壇清露酒，泥封初啟，異香四溢。
洞角香爐中，檀香裊裊，淡而不俗。
周梧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這般布置，處處用心，禮數周全，不是臨時湊辦的。
牛王將周梧讓到上座，自家對面坐了，黑熊精按劍立於周梧身後。
坐畢，牛魔王望向黑羆，笑道：「這位便是黑風將軍？久仰大名！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拘禮，請坐，請坐！」
黑熊精目視周梧，將其頷首，方在側席坐了。
羅剎女親自執壺，與周梧、黑熊精各斟一杯。
「此乃妾身釀的百花清露酒，采翠雲山百種山花釀成，埋方百載才啟封，真君請嘗嘗。」
周梧舉杯，先聞其香，再觀其色，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入口清冽，芬芳馥郁。
「好酒！較我萬壽山仙釀，卻是別有一番風味。」
羅剎女微微一笑，又與牛魔王斟了，自在下首坐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牛王將酒盞往案上輕放，這才開門見山道：「真君，牛某是個直性子，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真君此番西來，掃蕩群妖，威震西牛賀洲，老牛好生佩服。」
「只是老牛有句實在話要問，真君對我這翠雲山，是甚麼打算？」
此話一出，那些陪坐的妖將，個個豎起耳朵，望向周梧，等他回話。
周梧長尾輕甩，笑道：「牛王問得直接，本真君也不打誑語，此來卻是事要說。」
牛魔王道：「請講。」
周梧頓了頓，言道：「牛王雖居妖位，卻與那些吃人害命、殘虐生靈的妖邪不同，牛王在此數百年，約束屬下，不擾黎民，本真君早已訪查明白。」
「似牛王這般，我等只有敬重，斷無相犯之理。」
牛魔王聽了，微微頷首，神色鬆了幾分。
這樣說，倒還有的聊。
「那逃入寶山的罪妖，牛王已擒獲交還，足見牛王深明大義，本真君自當將牛王義舉奏明玉帝，為西牛賀洲群妖做個表率。」
此言一出，滿洞妖將，面面相覷。
他們本以為，狸奴來此，是興師問罪，可萬萬不想，要替自家大王向玉帝表功。
牛魔王聞言，哈哈一笑：「真君好意，牛某心領！只是牛某自在慣了，不為名，不為利，只圖個逍遙快活。」
「牛王莫要自謙，」周梧笑言，「本真君此番盪魔，尚有數十處妖穴未清，其中不乏道行高深、手握重兵之輩，我等雖奉敕旨，卻不敢輕敵。」
「不知牛王，可願相助一二？」
牛魔王聽罷，微微一怔。
此番話語，倒真箇是有些出其不意。
那羅剎女聽了，亦是不再言語。
須臾，牛魔王這才回應。
「真君果然與眾不同，不以妖身見外，反倒邀老牛同襄盛舉。」說著，他站起身來，端起酒盞，「真君這般看重，老牛若推辭，反倒是不識抬舉了。」
「可牛某有言在先，我帶兵助陣，不為天庭官爵，也不入降妖營編制，真君若有驅使，牛某量力而行；若是事不可為，牛某自退回山中，兩不相幫。」
周梧聞言，舉杯相迎。
「牛王此言，正合我意，牛王願助便助，不願助時，我也絕不相強。」
「真君果真爽快！」
碰杯後，牛魔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抹了抹嘴，忽然湊近幾分，壓低聲音。
「真君，牛某人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牛王但問不妨。」
「真君此番盪魔，掃了這許多妖穴，收了這許多降兵，天庭那邊可有甚麼說法？」
這話問得甚是微妙。
周梧端坐不動，長尾輕擺。
他自然曉得牛魔王的意思。
自古天庭遣下盪魔的真君、天師，事畢便當繳還兵符，回天庭復命。
那些招降的兵馬，要麼解散，要麼編入天兵序列。
可若四洲妖邪，掃了一茬又一茬，永無寧日，那這數萬降妖營該當何如。
然，此事早在他謀劃當中，自然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