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巧舌如簧蟒精怪
黑水澗深不見底，越往下，水色愈沉，黑沉沉如墨汁一般。
常人入此，便是伸手不見五指。
好在他們皆是道行深厚之輩，放眼望去，看得分明。
水下暗流洶湧，時有漩渦暗礁，魚群往來巡弋，見了生人，便張口欲噬。
黑熊精見了，長矛一掃，震得那群魚紛紛翻白，再不敢近前。
約莫潛了數十里，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但見水底深處，一座洞府巍然矗立，亭台樓閣，雕樑畫棟。
牌樓兩側，立著七八個巡水夜叉，一個個青面獠牙，手持鋼叉，腰懸水蛇鞭。
黑熊精見了，四下打量道：「這廝竟將這水底弄得跟龍宮一般，真以為自個是個龍王。」
周梧道：「莫要大意，見機行事。」
當下落在牌樓前。
那巡水夜叉正在打盹，忽見兩道身影，自水中走來，當先一個黑大漢，身高丈二，銀甲烏盔，威風凜凜，身後跟一個狸奴兒，登時清醒起來。
遂齊齊舉起鋼叉，厲聲喝道：「爾等皆是甚麼人？膽敢擅闖黑水龍宮！」
黑熊精上前一步，高聲喝道：「去告訴你家大王，就說清虛盪魔真君到到此盪魔！識相的，快叫他出來相迎，若慢了半步，爺爺便打將進去，休怪手中長矛不講情面！」
幾個夜叉聞言，唬得魂飛魄散，面面相覷，不敢怠慢。
為首夜叉使了個眼色，便有精怪飛也似的往洞裡跑去。
卻說那黑水龍宮內，正殿之中，燈火通明。
殿中四壁，鑲嵌斗大夜明珠，照得滿堂生輝。
正中一把雕龍椅，椅上鋪著整張獸皮，坐著一人，正在飲酒。
此人身高八尺，身形瘦長，著一襲墨綠錦袍，腰束玉帶，頭戴紫金冠，生得細眉長目，麵皮青白，倒有幾分文士模樣。
只是瞳孔豎立，泛著綠光，凶光閃爍，教人望而生畏。
左右侍立十數個水族精怪，有蝦將、蟹將、蚌女，捧壺斟酒，打扇侍候。
階下還坐著一個龜丞相，背殼如鍋，白須垂地，正陪著蟒精閒話。
那報信的精怪急忙衝進殿來，高聲叫道：「大王！大王！禍事了！外面來了兩個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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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精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玉杯：「慌甚麼，何來來此尋事？」
「一個黑大漢，說甚麼天庭清虛盪魔真君到此盪魔，還說大王若不出去迎接，便要打將進來！」
蟒精手中玉杯一頓，豎瞳微縮，面露不悅，可又未曾發作。
龜丞相在旁聽了，捋著白須，沉聲道：「大王，那黑大漢，老臣倒有所耳聞。」
「哦？說來聽聽。」
「昨日有魚將前來報信，說那石屏山黃岩大王，被一夥天兵天將所擒拿，為首仙神正是那盪魔真君；那黑大漢，便是真君麾下護法神將。」
蟒精聞言，微微頷首，面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孤省的，孤早就得了訊息。」
他在這黑水澗經營多年，自有些打探訊息的門路。
前些日子，天庭敕封清虛盪魔真君、派遣天兵，巡行四洲盪魔之事，他早有耳聞。
那盪魔真君，雖是狸奴出身，卻是鎮元大仙的關門弟子，在五莊觀得道成真，又得玉帝親封，絕非尋常貨色。
更別說，石屏山黃岩大王被剿滅的訊息，昨日已由巡水夜叉傳回。
蟒精踱了兩步，心中暗暗盤算。
那獾子精，手段雖不如自己，卻也非等閒之輩。
手下更有四個狼妖、數百小妖，盤踞石屏山多年，根深蒂固。
本以為能與天兵抗衡片時，沒曾想天兵一到，不過小半日，便全軍覆沒。
獾子精被生擒，洞府亦被燒得乾乾淨淨。
若論單打獨鬥，自己倒是未必懼怕那黑熊精。
可對方背後是天庭，是五莊觀，更有那清虛盪魔真君親自督陣，硬抗絕無好下場。
他蟒精，能在黑水澗盤踞多年，數次躲過天庭追剿，靠的便是審時度勢，能屈能伸的本事。
想來各種金銀財寶獻上，便能與往常那般，將其打發了去。
當下一合計，輕吐濁息，換了一副笑顏，叫道：「原來是天使駕到，有失遠迎，快快有請！」
說罷，起身整頓衣冠，率領龜丞相、蝦蟹二將，一路往外迎來。
話分兩頭。
卻說周梧與黑熊精二個，在那牌樓前等候。
不多時，便見府門大開，一道人領著一眾水族精怪迎將出來。
當先那人，正是蟒精。
周梧見狀，長尾輕甩，當即運起靈目觀瞧。
只一眼，便看穿了對方本相。
乃是一條通體墨黑的巨蟒。
周身妖氣濃郁，雖竭力收斂，卻仍有腥氣透體而出。
觀其道行，心猿意馬已降，雖比獾子精略勝一籌，卻是被二神迷了心竅。
然此怪在這水中占了地利，若黑熊精與其賭鬥，倒也有些難纏。
蟒精見狀，快步上前，隔著數丈便躬身抱拳，滿面堆笑：「不知清虛盪魔真君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萬望恕罪！」
又轉向黑熊精，笑道：「這位想必便是黑風神將，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蟒精如此謙恭，倒讓黑熊精愣了一愣。
他本已緊攥長矛，打算一言不合便動手，此刻反倒有些摸不著頭腦，扭頭看向周梧。
周梧輕甩長尾，神色不動，心中暗自思忖。
呵，這蟒精訊息倒是靈通，竟已知道自己為何而來。
只不過，他可看的真切。
對方面作笑顏迎客，可那雙豎瞳，分明藏著幾分警覺與算計，絕非表面這般恭順。
然對方既擺出這副姿態，他倒想看看這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麼藥。
且此番前來，本就是為探其虛實，不如先入其洞府，看他有何話說。
當下回應：「哦？只怕閣下心中，並非如此想法。」
蟒精心中不悅，卻連道不敢，側身讓路，躬身作請。
「二位天使大駕光臨，小龍這黑水宮蓬蓽生輝，快請入內奉茶，容小龍略盡地主之誼。」
當下，蟒精在前引路，龜丞相陪，蝦將蟹將簇擁其後，引周梧與黑熊精往府中走去。
穿過牌樓，踏上白玉道，行不過百步，便是洞府正門。
那門高三丈，以兩塊墨玉雕成，門上刻有雲紋，額上另懸一匾，明書四個大字，乃「淵渟岳峙」。
行過正門，景象陡變。
但見府內別有洞天，寬闊處不下百畝之地。
穹頂皆水晶打磨，晚上觀瞧，偶爾有游魚掠過，與那壁畫無二。
兩側立著白玉石柱，柱上雕刻蟠龍，栩栩如生。
大道左側，是一汪碧水潭。
潭中假山疊嶂，奇石嶙峋，一叢叢水下靈草，在潭中搖曳，煞是好看。
右側乃珊瑚林，五顏六色，交錯生姿。
珊瑚叢中，搭一處涼亭，亭中桌凳，皆是白玉雕成，想來是平日觀景飲酒之處。
黑熊精雖粗獷，見了這番景象，心中也不由得暗嘆：「你這廝，倒是個會享福的。」
「哪裡哪裡，不過是仗著地利，胡亂折騰些玩意兒，讓將軍見笑了。」
「小龍這點家當，哪及得上將軍洞府？聽聞將軍那黑風洞，乃大仙所擇，氣象非凡，小龍仰慕已久，恨不能親往一觀。」
黑熊精聽了，兀自冷笑。
「哼，此處喚作龍宮，可別以為你真是條龍了。」
此話一出，諸多精怪皆是一驚，各自看向自家大王。
卻沒曾想，那蟒怪仍滿面笑意，不做過多言語。
周梧看在眼裡，心下暗忖：這蟒精，當真是能忍。
一路行來，他亦在四下觀察。
但見這宮中，精怪巡哨甚密。
除卻方才牌樓外的夜叉，沿途每隔十丈，便有巡水夜叉把守，各處拐角暗處，還藏著暗哨。
正殿兩側的偏殿之中，隱約可見甲冑反光，想必是伏有蝦兵蟹將。
這蟒精口中說得客氣，府中戒備卻是一絲不松，分明是外松內緊。
周梧心中有了計較，面上卻不動聲色。
復行走數十步，便到了正殿前，殿門大開，門上掛著一副新聯。
上聯乃「黑水千年養浩氣。」
下聯乃「深淵一脈隱真修。」
殿門兩側，侍立著四名蚌女，生得肌膚如雪，身著輕紗，手捧玉盤，盤中盛著瓊漿玉果，垂首恭迎。
蟒精踏上台階，躬身作揖：「二位天使，請！」
周梧與黑熊精踏入正殿。
但見殿中，更是富麗堂皇。
殿中白玉為壁，寶石嵌畫，水晶作燈，明若白晝。
正中一張龍椅，椅背盤五爪金龍，二目鑲紅寶石，熠熠生光。
椅前青玉案，案上竹簡筆墨。
兩廂排著紫檀座椅，鋪水獺皮地毯，踏之無聲。
四角立青銅香爐，燃水沉香，青煙裊裊，隱透清冽藥氣，聞之神爽。
黑熊精心中警惕，四下打量。
周梧長尾輕甩，看向蟒精，道：「你這宮殿，倒修得比龍宮還講究。」
蟒精聞言，卻不敢落座，而是朝周梧與黑熊精深深一揖，滿面歉意。
「倉促之間，無以為備，這座簡陋，倒是叫二位天使屈尊了，請上座！請上座！」
待落座了，自己在下首相陪，又親手捧壺，為二人斟上瓊漿。
待諸事妥當，這才落座。
「不知真君今日光降，有何見教？」
「本真君奉玉帝敕旨，巡行四大部洲，盪魔鎮妖，路經黑水澗，聽聞此處有位『龍王』害人，特來探查。」
蟒精連忙擺手，笑道：「真君言重了，小龍不過一介水族修士，僥倖在此得了處洞府，閉門修行，哪敢稱什麼龍王？」
「不過是小的們胡謅的名號，倒讓真君見笑。」
「你這廝好不爽利，」黑熊精冷哼一聲，「那對聯上還明書『萬里黑水獨稱尊』，怎麼見了真君，便改口了？」
「將軍有所不知，小龍雖有些微末道行，在這黑水澗立了洞府，卻從不曾為禍一方，只因這黑水澗水勢兇險，暗流密布，來往漁船多有傾覆。」
「小龍見狀，便命小的們巡守水面，遇有落水之人，救入洞中款待，待其傷愈，再送上岸去，這些年，倒也救了不少人命。」
蟒精說罷，頓了頓，又嘆道：「只是水族之中，良莠不齊，難免有精怪藉著小龍名頭在外招搖，小龍管教不嚴，確是有責。」
「真君今日駕臨，正好替小龍整頓一番，小龍感激不盡。」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又把周梧此行，說成是替他整頓水府，當真是巧舌如簧。
周梧聞言，長尾輕甩，笑道：「哦？如此說來，你還是個積德行善的？」
蟒精躬身道：「積德行善不敢當，只是不願傷及無辜罷了。」
「既如此，本真君倒有幾件事要請教。」
「真君請講。」
「黑水澗兩岸，原有七個漁村，百餘條漁船，如今漁村只剩斷壁殘垣，漁船十不存一，那些百姓，可是被暗流捲走的？」
蟒精笑道：「小龍久居水下，岸上之事，實是不知。」
「不知？」周梧冷笑一聲，「那白鷺渡三百餘戶人家，十年間或遷或亡，渡口荒廢，你守在黑水澗口，渡口就在你頭頂上，你也不知？」
蟒精聞言，眼珠一滴溜溜一轉，笑道：「真君明鑑，那白鷺渡久無船家敢行，乃是因黑水澗水勢兇險，與小龍何干？」
「與你不相干？」周梧半眯著眼，「那你洞府後頭那百十具屍骨，又是何處來的。」
蟒精臉色稍變，卻還是陪笑道：「真君這是何意？小龍洞中何曾有什麼屍骨。」
「爾等可有看見？」
一種精怪聞言皆是搖頭。
「哦？竟如此嘴硬。」周梧輕甩長尾，直直看向蟒精，「你洞府深處有一石窟，窟中白骨累累，儘是人身，頭骨上齒痕爪印尚存。」
「本真君所言可有錯否？」
「如若不然，便教黑風將軍，前去一趟究竟何如？」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蟒精面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龜丞相躲在柱後，兩腿篩糠。
一眾精怪，連手中兵器都拿不穩了。
它們沒想到，這小小狸奴，剛進府中，竟是看得真切無比。
黑熊精聞言，猛地起身，喝問道：「你這孽障，可還有何話說？」
蟒精額頭冷汗涔涔，眼珠急轉，忽然叫道：「冤枉！真君明鑑！那些屍骨乃是......」
「是甚麼？」
「是、是這黑水澗中水怪吃剩的，被小龍收攏在一處，本打算擇日安葬！」
周梧聞言，冷笑一聲：「好個巧嘴，死到臨頭還要狡辯，你洞府修得再華麗，那些屍骨上的妖氣，與你身上的妖氣一般無二，莫非也是巧合？」
蟒精被道破，再無退路。
常人入此，便是伸手不見五指。
好在他們皆是道行深厚之輩，放眼望去，看得分明。
水下暗流洶湧，時有漩渦暗礁，魚群往來巡弋，見了生人，便張口欲噬。
黑熊精見了，長矛一掃，震得那群魚紛紛翻白，再不敢近前。
約莫潛了數十里，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但見水底深處，一座洞府巍然矗立，亭台樓閣，雕樑畫棟。
牌樓兩側，立著七八個巡水夜叉，一個個青面獠牙，手持鋼叉，腰懸水蛇鞭。
黑熊精見了，四下打量道：「這廝竟將這水底弄得跟龍宮一般，真以為自個是個龍王。」
周梧道：「莫要大意，見機行事。」
當下落在牌樓前。
那巡水夜叉正在打盹，忽見兩道身影，自水中走來，當先一個黑大漢，身高丈二，銀甲烏盔，威風凜凜，身後跟一個狸奴兒，登時清醒起來。
遂齊齊舉起鋼叉，厲聲喝道：「爾等皆是甚麼人？膽敢擅闖黑水龍宮！」
黑熊精上前一步，高聲喝道：「去告訴你家大王，就說清虛盪魔真君到到此盪魔！識相的，快叫他出來相迎，若慢了半步，爺爺便打將進去，休怪手中長矛不講情面！」
幾個夜叉聞言，唬得魂飛魄散，面面相覷，不敢怠慢。
為首夜叉使了個眼色，便有精怪飛也似的往洞裡跑去。
卻說那黑水龍宮內，正殿之中，燈火通明。
殿中四壁，鑲嵌斗大夜明珠，照得滿堂生輝。
正中一把雕龍椅，椅上鋪著整張獸皮，坐著一人，正在飲酒。
此人身高八尺，身形瘦長，著一襲墨綠錦袍，腰束玉帶，頭戴紫金冠，生得細眉長目，麵皮青白，倒有幾分文士模樣。
只是瞳孔豎立，泛著綠光，凶光閃爍，教人望而生畏。
左右侍立十數個水族精怪，有蝦將、蟹將、蚌女，捧壺斟酒，打扇侍候。
階下還坐著一個龜丞相，背殼如鍋，白須垂地，正陪著蟒精閒話。
那報信的精怪急忙衝進殿來，高聲叫道：「大王！大王！禍事了！外面來了兩個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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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精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玉杯：「慌甚麼，何來來此尋事？」
「一個黑大漢，說甚麼天庭清虛盪魔真君到此盪魔，還說大王若不出去迎接，便要打將進來！」
蟒精手中玉杯一頓，豎瞳微縮，面露不悅，可又未曾發作。
龜丞相在旁聽了，捋著白須，沉聲道：「大王，那黑大漢，老臣倒有所耳聞。」
「哦？說來聽聽。」
「昨日有魚將前來報信，說那石屏山黃岩大王，被一夥天兵天將所擒拿，為首仙神正是那盪魔真君；那黑大漢，便是真君麾下護法神將。」
蟒精聞言，微微頷首，面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孤省的，孤早就得了訊息。」
他在這黑水澗經營多年，自有些打探訊息的門路。
前些日子，天庭敕封清虛盪魔真君、派遣天兵，巡行四洲盪魔之事，他早有耳聞。
那盪魔真君，雖是狸奴出身，卻是鎮元大仙的關門弟子，在五莊觀得道成真，又得玉帝親封，絕非尋常貨色。
更別說，石屏山黃岩大王被剿滅的訊息，昨日已由巡水夜叉傳回。
蟒精踱了兩步，心中暗暗盤算。
那獾子精，手段雖不如自己，卻也非等閒之輩。
手下更有四個狼妖、數百小妖，盤踞石屏山多年，根深蒂固。
本以為能與天兵抗衡片時，沒曾想天兵一到，不過小半日，便全軍覆沒。
獾子精被生擒，洞府亦被燒得乾乾淨淨。
若論單打獨鬥，自己倒是未必懼怕那黑熊精。
可對方背後是天庭，是五莊觀，更有那清虛盪魔真君親自督陣，硬抗絕無好下場。
他蟒精，能在黑水澗盤踞多年，數次躲過天庭追剿，靠的便是審時度勢，能屈能伸的本事。
想來各種金銀財寶獻上，便能與往常那般，將其打發了去。
當下一合計，輕吐濁息，換了一副笑顏，叫道：「原來是天使駕到，有失遠迎，快快有請！」
說罷，起身整頓衣冠，率領龜丞相、蝦蟹二將，一路往外迎來。
話分兩頭。
卻說周梧與黑熊精二個，在那牌樓前等候。
不多時，便見府門大開，一道人領著一眾水族精怪迎將出來。
當先那人，正是蟒精。
周梧見狀，長尾輕甩，當即運起靈目觀瞧。
只一眼，便看穿了對方本相。
乃是一條通體墨黑的巨蟒。
周身妖氣濃郁，雖竭力收斂，卻仍有腥氣透體而出。
觀其道行，心猿意馬已降，雖比獾子精略勝一籌，卻是被二神迷了心竅。
然此怪在這水中占了地利，若黑熊精與其賭鬥，倒也有些難纏。
蟒精見狀，快步上前，隔著數丈便躬身抱拳，滿面堆笑：「不知清虛盪魔真君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萬望恕罪！」
又轉向黑熊精，笑道：「這位想必便是黑風神將，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蟒精如此謙恭，倒讓黑熊精愣了一愣。
他本已緊攥長矛，打算一言不合便動手，此刻反倒有些摸不著頭腦，扭頭看向周梧。
周梧輕甩長尾，神色不動，心中暗自思忖。
呵，這蟒精訊息倒是靈通，竟已知道自己為何而來。
只不過，他可看的真切。
對方面作笑顏迎客，可那雙豎瞳，分明藏著幾分警覺與算計，絕非表面這般恭順。
然對方既擺出這副姿態，他倒想看看這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麼藥。
且此番前來，本就是為探其虛實，不如先入其洞府，看他有何話說。
當下回應：「哦？只怕閣下心中，並非如此想法。」
蟒精心中不悅，卻連道不敢，側身讓路，躬身作請。
「二位天使大駕光臨，小龍這黑水宮蓬蓽生輝，快請入內奉茶，容小龍略盡地主之誼。」
當下，蟒精在前引路，龜丞相陪，蝦將蟹將簇擁其後，引周梧與黑熊精往府中走去。
穿過牌樓，踏上白玉道，行不過百步，便是洞府正門。
那門高三丈，以兩塊墨玉雕成，門上刻有雲紋，額上另懸一匾，明書四個大字，乃「淵渟岳峙」。
行過正門，景象陡變。
但見府內別有洞天，寬闊處不下百畝之地。
穹頂皆水晶打磨，晚上觀瞧，偶爾有游魚掠過，與那壁畫無二。
兩側立著白玉石柱，柱上雕刻蟠龍，栩栩如生。
大道左側，是一汪碧水潭。
潭中假山疊嶂，奇石嶙峋，一叢叢水下靈草，在潭中搖曳，煞是好看。
右側乃珊瑚林，五顏六色，交錯生姿。
珊瑚叢中，搭一處涼亭，亭中桌凳，皆是白玉雕成，想來是平日觀景飲酒之處。
黑熊精雖粗獷，見了這番景象，心中也不由得暗嘆：「你這廝，倒是個會享福的。」
「哪裡哪裡，不過是仗著地利，胡亂折騰些玩意兒，讓將軍見笑了。」
「小龍這點家當，哪及得上將軍洞府？聽聞將軍那黑風洞，乃大仙所擇，氣象非凡，小龍仰慕已久，恨不能親往一觀。」
黑熊精聽了，兀自冷笑。
「哼，此處喚作龍宮，可別以為你真是條龍了。」
此話一出，諸多精怪皆是一驚，各自看向自家大王。
卻沒曾想，那蟒怪仍滿面笑意，不做過多言語。
周梧看在眼裡，心下暗忖：這蟒精，當真是能忍。
一路行來，他亦在四下觀察。
但見這宮中，精怪巡哨甚密。
除卻方才牌樓外的夜叉，沿途每隔十丈，便有巡水夜叉把守，各處拐角暗處，還藏著暗哨。
正殿兩側的偏殿之中，隱約可見甲冑反光，想必是伏有蝦兵蟹將。
這蟒精口中說得客氣，府中戒備卻是一絲不松，分明是外松內緊。
周梧心中有了計較，面上卻不動聲色。
復行走數十步，便到了正殿前，殿門大開，門上掛著一副新聯。
上聯乃「黑水千年養浩氣。」
下聯乃「深淵一脈隱真修。」
殿門兩側，侍立著四名蚌女，生得肌膚如雪，身著輕紗，手捧玉盤，盤中盛著瓊漿玉果，垂首恭迎。
蟒精踏上台階，躬身作揖：「二位天使，請！」
周梧與黑熊精踏入正殿。
但見殿中，更是富麗堂皇。
殿中白玉為壁，寶石嵌畫，水晶作燈，明若白晝。
正中一張龍椅，椅背盤五爪金龍，二目鑲紅寶石，熠熠生光。
椅前青玉案，案上竹簡筆墨。
兩廂排著紫檀座椅，鋪水獺皮地毯，踏之無聲。
四角立青銅香爐，燃水沉香，青煙裊裊，隱透清冽藥氣，聞之神爽。
黑熊精心中警惕，四下打量。
周梧長尾輕甩，看向蟒精，道：「你這宮殿，倒修得比龍宮還講究。」
蟒精聞言，卻不敢落座，而是朝周梧與黑熊精深深一揖，滿面歉意。
「倉促之間，無以為備，這座簡陋，倒是叫二位天使屈尊了，請上座！請上座！」
待落座了，自己在下首相陪，又親手捧壺，為二人斟上瓊漿。
待諸事妥當，這才落座。
「不知真君今日光降，有何見教？」
「本真君奉玉帝敕旨，巡行四大部洲，盪魔鎮妖，路經黑水澗，聽聞此處有位『龍王』害人，特來探查。」
蟒精連忙擺手，笑道：「真君言重了，小龍不過一介水族修士，僥倖在此得了處洞府，閉門修行，哪敢稱什麼龍王？」
「不過是小的們胡謅的名號，倒讓真君見笑。」
「你這廝好不爽利，」黑熊精冷哼一聲，「那對聯上還明書『萬里黑水獨稱尊』，怎麼見了真君，便改口了？」
「將軍有所不知，小龍雖有些微末道行，在這黑水澗立了洞府，卻從不曾為禍一方，只因這黑水澗水勢兇險，暗流密布，來往漁船多有傾覆。」
「小龍見狀，便命小的們巡守水面，遇有落水之人，救入洞中款待，待其傷愈，再送上岸去，這些年，倒也救了不少人命。」
蟒精說罷，頓了頓，又嘆道：「只是水族之中，良莠不齊，難免有精怪藉著小龍名頭在外招搖，小龍管教不嚴，確是有責。」
「真君今日駕臨，正好替小龍整頓一番，小龍感激不盡。」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又把周梧此行，說成是替他整頓水府，當真是巧舌如簧。
周梧聞言，長尾輕甩，笑道：「哦？如此說來，你還是個積德行善的？」
蟒精躬身道：「積德行善不敢當，只是不願傷及無辜罷了。」
「既如此，本真君倒有幾件事要請教。」
「真君請講。」
「黑水澗兩岸，原有七個漁村，百餘條漁船，如今漁村只剩斷壁殘垣，漁船十不存一，那些百姓，可是被暗流捲走的？」
蟒精笑道：「小龍久居水下，岸上之事，實是不知。」
「不知？」周梧冷笑一聲，「那白鷺渡三百餘戶人家，十年間或遷或亡，渡口荒廢，你守在黑水澗口，渡口就在你頭頂上，你也不知？」
蟒精聞言，眼珠一滴溜溜一轉，笑道：「真君明鑑，那白鷺渡久無船家敢行，乃是因黑水澗水勢兇險，與小龍何干？」
「與你不相干？」周梧半眯著眼，「那你洞府後頭那百十具屍骨，又是何處來的。」
蟒精臉色稍變，卻還是陪笑道：「真君這是何意？小龍洞中何曾有什麼屍骨。」
「爾等可有看見？」
一種精怪聞言皆是搖頭。
「哦？竟如此嘴硬。」周梧輕甩長尾，直直看向蟒精，「你洞府深處有一石窟，窟中白骨累累，儘是人身，頭骨上齒痕爪印尚存。」
「本真君所言可有錯否？」
「如若不然，便教黑風將軍，前去一趟究竟何如？」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蟒精面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龜丞相躲在柱後，兩腿篩糠。
一眾精怪，連手中兵器都拿不穩了。
它們沒想到，這小小狸奴，剛進府中，竟是看得真切無比。
黑熊精聞言，猛地起身，喝問道：「你這孽障，可還有何話說？」
蟒精額頭冷汗涔涔，眼珠急轉，忽然叫道：「冤枉！真君明鑑！那些屍骨乃是......」
「是甚麼？」
「是、是這黑水澗中水怪吃剩的，被小龍收攏在一處，本打算擇日安葬！」
周梧聞言，冷笑一聲：「好個巧嘴，死到臨頭還要狡辯，你洞府修得再華麗，那些屍骨上的妖氣，與你身上的妖氣一般無二，莫非也是巧合？」
蟒精被道破，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