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十八重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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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者踏上青石路,但見碧光籠身,兩側黑水如壁立,內中無數亡魂掙扎哀嚎,伸臂欲抓,卻被那碧光彈開,不得近前。

  周梧成就金丹,仙氣內斂,妖邪不可近之;悟空金丹雖有瑕,卻也百邪不侵。

  此碧光,乃護李冰之軀也。

  悟空見了,嘖嘖稱奇:「這燈好生厲害,那些個冤魂惡鬼,竟都碰不得。」

  「菩薩慈悲,賜此燈時曾言,但凡心存善念者持之,冥河業力不能侵。二位仙長皆是正道中人,自然無礙。」

  周梧長尾輕甩,聽得兩側鬼哭愈甚,卻隱隱傳來誦經之聲,若有若無,頓感好奇。

  「府君,這誦經之聲,可是翠雲宮處傳來?」

  「正是。」李冰微微頷首,「菩薩坐鎮翠雲宮,每日誦經度亡,經文貫通九幽,與冥河之水相融,洗濯亡魂罪業。」

  「若無菩薩大願,這冥河之水,怕要漫上九霄。」

  「原來如此。」狸奴兒瞭然。

  三者沿青石路下行,漸行漸深。

  那河水愈黑,鬼哭愈烈,誦經聲卻越來越清晰,透入心神,令人煩躁頓消,心神安寧。

  行不知多遠,忽見前方出現一道石門,高逾十丈,通體黝黑,似鐵非鐵,似石非石。

  門上懸一方巨匾,上書五個大字,乃「十八重地獄」。

  門前立著兩鬼卒,一持鋼叉,一提鐵鏈,面目猙獰,渾身漆黑,眼中鬼火幽幽。

  見李冰到來,二鬼卒連忙叉手行禮:「參見府君!」

  李冰頷首還禮,道:「此二位仙長,隨我入獄觀瞧,不得阻攔。」

  「遵命!」

  鬼卒遂閃身讓開,將門大開。

  現一判官,頭戴烏紗,身披紅袍,手持判官筆,面如鍋底,頷下短須如針。

  那判官見了李冰,躬身施禮道:「原是李府君駕到,有失遠迎,這二位是?」

  「此乃周仙長與孫仙長,皆是本府故交,今日特來此地一觀。」

  「原來是上界仙真,小判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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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梧還禮道:「判官多禮了。」

  李冰道:「淨河之期將至,本府依例前來巡視,有勞判官引路。」

  「不敢不敢,府君請,二位仙長請。」

  判官側身讓道,當先引路。

  三者邁步,踏入鐵門之中。

  門開處,有陰風撲面而來,風中夾雜著焦臭,血腥,腐壞諸般氣味,十分濃烈。

  悟空眉頭微皺,以袖掩鼻:「果然與道經所言那般,好大一股味兒。」

  李冰舉燈引路,率先踏入,道:「二位仙長,且忍耐片刻,此處是十八重地獄門戶,氣味難聞,再往裡去,倒是清爽些。」

  周梧輕甩長尾,與悟空隨他進去。

  入了門,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但見一片遼闊荒原,灰濛濛霧氣瀰漫四野,寸草不生,儘是焦黑泥土。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悽厲刺耳。

  荒原之上,立無數木樁,其上皆綁著亡魂,鬼卒持鐵鉗,挨個兒拔其舌頭。

  那鐵鉗夾住舌頭,猛地一扯,連根拔出,鮮血淋漓。

  亡魂痛得渾身抽搐,嚎叫不絕。

  轉眼又長出新的,鬼卒便再拔,周而復始,永無休止。

  周梧見了,心下暗忖。

  想必此便是那拔舌地獄,當真可怖。

  同時靈目一掃,還不時撞見以往紅塵遊歷時,所遇為非作歹之人。

  悟空眨了眨眼,奇道:「這拔舌之刑,倒是頭回親見。」

  李冰道:「此乃第一層拔舌獄,凡在世時挑撥離間、誹謗良善、巧言令色、說謊騙人者,死後皆入此獄。一日拔舌九回,罪盡方止。」

  「生前一張嘴惹禍,死後受這拔舌之苦,倒也公平。」周梧輕甩長尾,微微頷首。

  「二位仙長,這邊請。」李冰引二者穿過荒原,往更深處行去。

  荒原盡頭,又是一道石門,上書「第二獄」。

  入得其中,景象又大有不同。

  無數亡魂,被倒吊在鐵架上,鬼卒手持巨大剪刀,挨個兒剪斷其手指。

  十指連心,每剪一下,亡魂便撕心裂肺,哀嚎不止。

  與那拔舌獄一般無二,手指掉落在地,又生出新的,便再剪。

  如此反覆,無止無休。

  「第二獄,剪刀獄。」李冰撫須嘆道,「凡在世時,唆使婦人不守婦道,或為媒婆引逗良家子弟行淫者,入此獄。」

  悟空歪頭看了看,笑道「那陽世間的牙婆、媒婆,怕是少不了要吃這一遭。」

  「並非如此,」周梧搖頭道,「若媒婆皆得受苦,誰還敢當?」

  「那倒是。」

  李冰聞言,笑道:「周仙長說的是,只有作孽之刃,才入十八地獄。」

  旋即又往裡走。

  但見一方廣袤無垠,地上滿是刀刃,刀尖朝上,密密匝匝,如草叢一般。

  鬼魂赤足行走其上,每落一步,便被刀刃貫穿,周而復始,永無止歇。

  隨行判官道:「此乃刀山地獄,凡在陽世挑撥離間、搬弄是非、害人相爭者,死後墮此地獄,日日赤足行刀山,教其嘗嘗『腳下使絆』的滋味。」

  「地獄刑罰,皆是眾生業力所化,非是陰司殘忍,實乃自作自受。」

  周梧微微頷首,越看越奇。

  若當初自己無甚道行,入得地府,卻是不知會被叛何等罪責。

  判官在前引路,過了刀山地獄,又入第二重。

  與先前相同,只見場上,皆是燒紅鐵柱,柱上綁著罪魂,皮肉貼鐵柱,滋滋作響,焦臭撲鼻。

  鬼卒手持燒鐵鞭,往來巡視,若有罪魂昏死,便一鞭抽醒,令其受罪清醒。

  判官道:「此乃火柱地獄,凡陽世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者,死後墮此地獄,日夜受烈火焚燒,以償生前造孽。」

  悟空道:「那這些罪魂燒完了,又當何如?」

  「仙長有所不知,」判官道,「地獄罪魂,燒死過後,業風一吹,便又復原,再燒再死,死而復生,生而復死,直至罪業消盡,方得超脫。」

  悟空聽了,撓了撓耳。

  四者前行,一路上又見了鐵樹、孽鏡、蒸籠、銅柱、刀鋸地獄等等。

  一重一重,各有慘狀,不一而足。

  行至九重時,景象又是一變。

  這一重地獄,並無刀山火海,也無刑具鬼卒,放眼望去,只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

  冰面如鏡,映出天光,無數罪魂,盡皆凍於冰層中,只露出頭顱,眼珠轉動,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唯有眼神中,透出無盡悔恨。

  李冰道:「此乃寒冰地獄,凡陽世冷酷無情、見死不救者,死後墮此,教其嘗嘗寒徹骨髓的滋味。」

  悟空打量道:「這個倒比前頭那刀山火海,看著清淨些哩。」

  「仙長有所不知,這寒冰地獄之苦,不在身上,在靈台中。李冰搖頭道,「罪魂被凍冰中,眼能看,耳能聽,卻不能動,不能說。」

  「罪魂受苦,想著生前種種,悔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這煎熬之苦,比刀山火海更甚。」

  周梧聽了,微微頷首。

  修道之苦,他亦歷經二百餘載,乃凡流不可修矣。

  「府君此言甚妙,身苦尚可忍,心苦最難挨。」

  判官在旁,不時點頭。

  李府君竟有如此得道仙真的故人,果然非凡俗之輩。

  又往前行,依次經過了牛坑地獄、石壓地獄、舂臼地獄、血池地獄、枉死地獄、磔刑地獄、火山地獄、石磨地獄。

  直至最後一重。

  第十八重地獄,與前十七重,大不相同。

  這一重並無刑具,無鬼卒,無刀山火海、冰山雪原。

  只見一片茫茫虛空,懸浮無數光點,光點之中,皆困一罪魂。

  罪魂飄飄蕩蕩,無依無靠,彼此隔絕,永不相見。

  判官見狀,言道:「此乃孤獨地獄,又名阿鼻地獄,乃十八重地獄最深處。凡十惡不赦、罪大惡極者,死後墮此。」

  「此獄無刑無罰,唯有孤獨,罪魂困於此間,無始無終,永無人陪伴,永無人言語,便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周梧耳尾陡豎,看得真切。

  阿鼻地獄竟是如此,還真真奇哉。

  悟空見了,皺眉道:「這般刑罰,比那些刀山火海還狠哩!」

  「天地之間,最苦者莫過於孤獨二字。」

  李冰道:「正是,那刀山火海里的罪魂,受苦之時,尚有旁的罪魂相伴,彼此相互哭嚎。」

  「這孤獨地獄裡的,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才叫真正的無邊地獄。」

  悟空忽而轉頭,對李冰道:「府君,你日日巡視這地獄,見此慘狀,心裡便不難受麼?」

  李冰沉默片刻,才道:「初時難受,見罪魂受苦,晚輩曾心生不忍,後菩薩開示,言地獄眾生,皆自作自受,業力不失。」

  「晚輩能做的,只是盡職盡責,維持陰陽秩序,使冥河不泛濫,亡魂不四散。至於罪魂受苦,那是他們自己造的業,旁人替不得。」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地獄雖苦,卻是消業之處,罪業消盡了,便可轉世投胎。」

  「若無地獄消業,那罪魂業力無處可去,反倒永世不得解脫,所以這地獄,說是刑罰之處,亦是救度之所。」

  周梧道:「府君此言,甚是有理,地獄之設,刑中有慈,罰中有度,非是無端施虐,實乃消業度人。」

  「仙長過譽。」李冰躬身道,「此乃菩薩教導,晚輩不過是照做罷了。」

  判官在旁道:「府君,淨河之期已到,可要去河畔巡視?」

  李冰點點頭,對周梧與悟空道:「二位仙長,地獄之景象已盡觀,我等可要去往冥河畔,一觀淨河景象?」

  悟空道:「走走走,在這裡待久了,心裡憋悶得緊。」

  周梧輕甩長尾,亦是應允。

  判官見了,在前引路。

  待出了第十八層地獄,沿一條隱秘小徑,朝冥河上遊行去。

  行不多時,至冥河岸邊。

  但見河畔處,已聚集無數鬼卒冥吏,手持法器,排列有序。

  李冰站定,朝河中望去。

  那冥河之水,此刻竟變得清澈,不再漆黑如墨。

  河中掙扎的亡魂也靜下來,個個浮出水面,朝岸邊合掌禮拜。

  判官見此,朝周梧悟空二者解釋道:「每月此日,地藏王菩薩以發大慈悲,淨化冥河之水。」

  「罪魂可得片刻喘息,誠心悔過者,便可趁此機會,超脫苦海當中。」

  周梧朝河中望去,果見一些亡魂,於淨水之中,身上黑氣漸消,身形愈發暗淡,最終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

  「那些化光而去的,便是去投胎?」悟空見得好奇,不由問道。

  「正是,每月投胎者雖不多,但日積月累,也是一樁大功德。」

  正說著,河中掀起一陣波濤。

  只見有巨大漩渦,在河心生成,漩渦之中,隱隱有龍吟之聲傳出。

  李冰見了,微微搖頭:「那孽龍又要作亂了。」

  他取出那盞「慈光引」,將碧光朝漩渦中一照。

  碧光入水,化作一道碧色匹練,直射渦心。

  只聽一聲哀嚎,孽龍自河中掙扎而出,龍身纏繞碧色光芒,被一點點拖向岸邊。

  悟空看得興起,道:「府君,可要老孫助你一臂之力?」

  「不敢勞煩仙長。」李冰笑道,「這孽龍不過每月趁機作亂,晚輩可應付矣。」

  話音未落,他取出那擒龍鉗,朝孽龍脖頸一鎖。

  只聽咔嚓一聲響,孽龍哀鳴,被鐵鉗死死鎖住,再也掙扎不得。

  李冰朝手下道:「帶回去,關入水牢。」

  鬼卒領命,將孽龍拖了下去。

  悟空贊道:「嘿嘿,府君擒龍手段,可是愈發嫻熟。」

  李冰收好擒龍鉗,擺手道:「晚輩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不值一提。」

  此時淨河已畢,冥河之水,又復漆黑之色。

  那些暫得喘息的亡魂,又重新沉入河中,繼續洗濯罪業。

  判官見淨河已畢,躬身道:「府君,巡視已了,可還有旁事?」

  「未曾,」李冰朝判官拱手,「有勞判官引路,你且前去與菩薩復命,本府隨後便至。」

  判官唱了個大喏,朝三者行禮,轉身便往翠雲宮去。

  李冰遂引周梧、悟空,重走青石路,穿過冥河,回到水府中。

  府門外,周梧站定,朝李冰拱手道:「今日得府君引路,見識十八重地獄,也看了淨河之景,獲益匪淺。叨擾許久,也該告辭了。」

  悟空亦道:「府君,日後若有閒暇,老孫再來尋你說話。」

  李冰聞言,面露不舍,拱手道:「二位仙長這便要走了?」

  「還有些因緣未了,不便久留。」

  周梧看著眼前之人,輕甩長尾。

  李冰能在此遇見那韓征,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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