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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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流沙河那一檔子事平息後,黃風嶺的日子,竟出奇地安生了下來。

  沒有不開眼的沙蟲敢再露頭,那河裡的捲簾大將似乎也喝美了,或是想起了往昔峰嶸,潛入河底深處,再沒出來鬧騰。

  日子一安生,這幫精力過剩的大妖們,就顯得有些無所事事。

  黑風洞前,篝火常亮。

  起初那兩年,那是真的熱鬧。

  黑山君是個耐不住寂寞的,隔三差五就提著從別處順來的野味,吆喝著石敢當、嘯山君往白朗這兒鑽。

  名義上是「切磋道法」,實際上就是饞白朗手裡那點從清風驢那裡「薅」來的醉仙釀0

  「喝,滿上!」

  黑山君一腳踩在石凳上,熊掌拍得桌子震天響。

  「白老弟,你這酒是真沒得說,喝完這一口,俺老黑感覺渾身毛孔都在噴靈氣,比打坐十天都管用!」

  嘯山君話少,只是默默把玩著手裡的玉杯,偶爾抬頭看一眼白朗。

  虎目中那份曾經的隔閡,在這一杯杯靈酒中,也慢慢化作了惺惺相惜的默契。

  白骨夫人來得最勤,卻也最靜。

  她往往只是坐在角落,一襲白衣勝雪,也不怎麼飲酒,就那麼單手托腮,靜靜地看著白朗與眾妖談笑。

  那眼神,看得黑山君這種粗胚都覺得牙酸,私下裡沒少跟石敢當擠眉弄眼。

  可這神仙日子過久了,也是個乏。

  酒是好酒,但也經不住天天喝。

  再者,妖修本就是逆天爭命,這般在此地醉生夢死,終究不是個事兒。

  這一日,酒過三巡。

  白朗放下酒杯,看著東倒西歪的眾妖,銀眸清亮,忽地開口。

  「諸位,酒雖好,可若是修為停滯不前,這酒,怕是也就喝不出滋味了。」

  黑山君打了個酒嗝,迷迷糊糊地撓了撓頭。

  「白老弟說得是,俺最近感覺這妖丹轉得都慢了。」

  嘯山君放下杯子,眼中精光一閃。

  「我也感覺到了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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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夫人更是乾脆,起身整了整衣衫。

  「白郎,這酒局,且散了吧。」

  「散!」

  白朗點頭,大袖一揮。

  「十年為期。這黃風嶺的風沙雖大,卻也磨得人心性。諸位,十年後,咱們再看誰的道行更深。」

  「好!」

  眾妖轟然應諾,各自駕起妖風,回洞府閉關去了。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黃風嶺的風,颳了一年又一年。

  那漫天的黃沙,掩埋了枯骨,也孕育了新生。

  黑風洞的大門,緊閉了整整十載。

  這十年裡,那面鼉龍鼓再沒響過,只有每逢月圓之夜,那洞頂上方,會凝聚起漏斗狀的月華漩渦,如鯨吞一般,灌入洞中。

  第十年,冬至。

  黃風嶺罕見地飄起了雪粒子,夾在黃沙里,打得人臉生疼。

  黑風洞深處,靜室之內。

  白朗盤膝而坐,身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仿佛一尊亘古不變的石雕。

  此時,他體內的景象,卻是翻江倒海。

  那原本的一顆金丹,此刻已化作一輪璀璨的銀月,懸于丹田氣海之上。

  銀月之中,那尊銀狼陰神,早已不再是當初那般虛幻的光影。

  它凝實如真,每一根毫毛都清晰可見,雙目開闔間,神光湛湛。

  鍊氣化神,大周天圓滿!

  只差半步,便可煉神返虛。

  「呼」

  兩道白氣如利劍般從白朗鼻孔噴出,擊打在石壁上,竟發出「叮噹」脆響。

  他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靜室虛空生電,銀芒爆閃。

  「十年苦修,總算沒白費。」

  白朗震落身上的灰塵,長身而起。

  這十年,他不光修為了得,更是在《影神圖》的輔助下,將那《撼地鼓法》與《弱水訣》融會貫通。

  推開石門。

  洞外,早已候著幾個身影。

  「恭迎兄長(白爺)出關!」

  只見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齊齊跪倒在地。

  左邊那個,是個彪形大漢,雖然穿著人類的甲冑,但那一頭鋼針般的灰發和那一雙閃爍著野性的眸子,依稀能看出灰爪的影子。

  右邊那個稍瘦些,一隻耳朵微微耷拉著,透著股機靈勁兒,正是歪耳。

  「化形了?」

  白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托兄長的福。」

  灰爪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聲音嗡嗡的。

  「咱們弟兄這十年也沒敢偷懶,天天磕丹藥,練鼓法,總算是褪去了這身獸皮,能像個人樣了!」

  歪耳也機靈地湊上來。

  「白爺,黑煞隊長還在閉關衝擊返虛境,現在這黑風洞,咱們給您看得牢牢的。」

  「不錯。」

  白朗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心情大好。

  這才是真正的班底。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令箭,破開風雪,直直飛入黑風洞,懸停在白朗面前。

  令箭上,刻著一個蒼勁的「黃」字。

  是大聖的傳喚。

  「看來,這齣關的第一杯茶,是喝不消停了。」

  「走,隨我去趟流金城。」

  黃風嶺下,斯哈里國。

  十年前那場「萬妖同春」的熱鬧景象,仿佛還在昨日。

  可如今這王宮裡,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宮牆上掛著白幡,來往的宮人內侍,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白朗帶著灰爪落下雲頭,直入寢殿。

  一股子濃郁的藥味兒和將死之人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老國王躺在金絲楠木的大床上,曾經雄壯的身軀如今枯瘦如柴,臉上布滿了老人斑。


  而在床榻邊,立著一位身披黃袍、威嚴深重的身影。

  正是黃風大聖。

  白朗站在大聖身後,白骨夫人也早已到了,正倚在柱邊,神色淡漠地看著這一幕人間生死。

  「大聖。」

  老國王費力地伸出手,那隻手顫顫巍巍,像是風中的枯葉。

  「再幫寡人,一次————」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對生的渴望,那是擁有了至高權力後,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黃風大聖看著這位自己庇護了數十年的凡人君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沒用了。」

  黃風大聖搖了搖頭。

  「十年前,若非白朗尋來的那株靈草,你早已魂歸地府。這十年,是你偷來的。天道有缺,亦有度,再強留,便是逆天而行,對你,對這國,皆非善事。」

  老國王的手僵在了半空,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太子跪在一旁,低泣出聲,卻也不敢多言。

  他已監國多年,深知這位妖仙老祖宗的脾氣,說不行,便是真的不行了。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白朗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凡人求長生,帝王求永治,可這世間,哪有不散的筵席?

  黃風大聖嘆了口氣,終究是有些香火情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白朗,最後落在白骨夫人身上。

  「老國王,你也莫要絕望。」

  大聖的話鋒一轉,讓原本死寂的寢宮瞬間多了一絲生氣。

  「這肉身是留不住了,但魂魄未必不能再續前緣。」

  大聖指了指白骨夫人。

  「白骨道友精通幽冥之術,與地府有些交情。待你壽終正寢,我與白骨夫人親自走一趟陰曹地府,去賣個老臉。」

  老國王灰敗的眼中陡然爆出一團光亮。

  「大聖的意思是————

  「這輩子就這樣了,但這投胎的去處,還是能安排一二的。」

  黃風大聖淡淡道,「保你來世,依舊投生在這黃風嶺王族,依舊是大富大貴之命。」

  「放權吧,讓你兒子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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