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六識清心,銀鈴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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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4章 六識清心,銀鈴用法

  約莫半個時辰。

  瓦罐里的雞湯滾得正濃。

  火候壓得穩,藥香裹著肉香,一層層往外翻。

  那味道不張揚,卻厚實,順著風,慢悠悠地往後山飄去。

  姜義立在廊下,袖手而觀。

  果不其然。

  香氣才起不久。

  後山雲霧裡,便有了動靜。

  「叮鈴————叮鈴————」

  熟悉的清脆銀鈴聲,像山泉敲在石上。

  伴著林葉沙沙,踩著風聲,由遠及近。

  循香而來。

  姜義沒有出去迎。

  他只是側身站在窗邊,目光落在榻上。

  床上那少年仍是直挺挺躺著。

  鈴聲漸近之時。

  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輕輕顫了一下。

  瞳孔深處,像是閃過一縷極為細小的亮光。

  微不可察。

  卻是真實存在。

  姜義心中一動。

  昔日浮屠山上,烏巢禪師曾言。

  此鈴名為「六識清心鈴」。

  可斷妄念,守靈台,亦能滌盪心魔。

  姜義當時便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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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倒真派上了用場。

  不多時。

  姜鈺已循著香味,輕靈躍入院中。

  一雙眼睛早盯著灶房,活像只小猴。

  姜義一把將她攔住,把事情簡略說了幾句。

  「鈺兒,幫阿爺個忙。」

  他指了指屋內。

  「去你小侄兒身邊,把那鈴搖一搖。」

  「搖得久些。」

  「若成了,明日去集上,給你買最好看的糖人,再加兩盒酥油點心。」

  姜鈺眼睛當場彎成月牙。

  「真的?」

  「真的。」

  「包在我身上!」

  她一甩小辮子,三步並作兩步竄進屋裡。

  榻前一站,解下腰間銀鈴。

  對著姜淵的耳側。

  「叮鈴鈴!叮鈴鈴!」

  聲音清脆,連綿不絕。

  小姑娘搖得賣力,額頭都見了汗。

  鈴聲在廂房裡迴蕩。

  一聲一聲,像風掃過蒙塵的湖面。

  床上的少年,指尖先動了一下。

  接著,肩膀微顫。

  再然後,緩緩睜開眼。

  那空洞的瞳孔里,終於有了些許聚焦。

  他坐起來了。

  在柳秀蓮的攙扶下,機械地吞咽幾口飯。

  甚至能下地走兩步。

  像被人牽著線的木偶。

  六識,被喚醒了。

  耳能聽,目能視,口能食。

  那眼神。

  依舊空。

  鈴聲能掃去心頭浮塵。

  卻掃不回心間那一座已經塌掉的殿堂。

  姜義站在門外,看了許久。

  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喚得醒人。」

  「喚不醒道心。」

  這一次。

  這娃兒不是迷了。

  而是信了十多年的東西,被人連根掀翻。

  鈴聲斷妄念。

  卻斷不了自我。

  姜鈺搖得手腕發酸。

  鈴聲漸弱。

  小姑娘氣喘吁吁,額角沁汗,小臉通紅。

  她瞅著榻上那依舊木然的侄兒,又看了看自家阿爺眼底那一點點沉下去的光。

  終究停了手。

  銀鈴輕輕一收。

  屋內安靜下來。

  姜鈺湊到姜義身旁,一本正經地開口:「阿爺,這鈴是好鈴。」

  「可我————不會使。」

  她撇撇嘴,有點不甘心。

  「我只會搖個響兒聽。」

  「它真正的用法,我不會。」


  她朝床上努了努嘴。

  「說不準,這傻侄兒就能醒過來。」

  姜義聞言,心頭一緊。

  幾乎是本能地追問:「那————何人會使?」

  話出口,他自己便怔了一瞬。

  後山之事,向來是忌諱。

  自己這般順口追問,已是逾矩。

  他正欲收回。

  姜鈺卻渾然不覺什麼禁忌。

  小姑娘歪著腦袋,像是在算一筆極簡單的帳。

  白嫩嫩的手指,竟還學著大人的模樣,掐了掐。

  算得煞有介事。

  片刻後。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乾淨得很。

  「三月之後。」

  「阿爺,你把淵兒帶到後山山腳。」

  她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臉篤定。

  「到時候,我來想辦法。」

  姜義看著她。

  小姑娘說得輕巧。

  像是在說明日去摘果子。

  可那後山雲霧深處,豈是孩童玩笑之地?

  他沒有再問。

  有些事,問了反倒不好。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好。」

  「便依你。」

  此後的日子,依舊不急不躁,日日淌著。

  姜淵的身子,倒是慢慢養回了幾分氣力。

  能自己吃飯,也肯出門。

  不再整日縮在那間昏暗的廂房裡,與房梁對望。

  只是————

  人是走出來了。

  魂兒,卻像還落在涼州的客棧里。

  他常在村頭巷尾晃蕩。

  那件曾經漿洗得筆挺的青衫,如今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衣角沾灰也不去拍。

  發也懶得束齊,任由幾縷散在額前。

  那雙曾經清亮而執拗的眼睛,如今只餘一片散亂的空洞。

  見了人,尤其見著那些玩泥巴的稚子,他便湊上前。

  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

  只是低聲反覆念叨:「假的————都是假的。」

  「仁義禮智————聖賢教化————」

  「到了關頭,毫無用處。」

  說到最後一句,語氣總會沉下去。

  像是心裡還在翻那三天三夜的舊帳。

  旁人遠遠瞧著,心裡都嘆氣。

  這曾經滿村稱道的神童。

  算是————痴了。

  村人淳樸。

  卻也免不了竊竊私語。

  尤其當初那些提著臘肉、抱著布匹,將娃兒送進「淵學堂」的爹娘。

  如今想起來,後背一陣發涼。

  生怕自家孩子也學出個偏執來。

  紛紛將娃兒拘在家裡。

  立規矩,改口風。

  嚴令不許再去接近那瘋瘋癲癲的「小姜夫子」。

  學堂也就此冷清下來。

  匾額還在。

  門卻常常半掩著。

  好在————

  姜家在兩界村里,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威望。

  就算心裡犯嘀咕,明面上也無人敢嚼舌。

  反倒多了幾分小心。

  哪家頑童若編順口溜,學他那句「假的假的」,笑鬧取樂。

  定要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回去。

  「胡鬧!」

  「人家是讀書讀傷了神!」

  「再敢胡說,打斷你腿!」

  板子落得實在。

  村風仍舊穩著。

  只是往日那股子書聲琅琅的氣象。

  終究淡了。

  而姜淵。

  仍舊在村頭日影里晃著。

  一邊走。

  一邊把自己那套已經碎裂的天地。

  反覆念給風聽。

  如此。

  三個月。

  轉眼便過。

  姜淵,依舊不見起色。

  從前那個人人稱讚、眼高於頂的神童。

  如今,成了長輩拿來嘆氣的例子。

  「讀書讀魔怔了。」

  「道理鑽過頭了。」

  村人說得含糊。

  姜家聽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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