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道心破損,聖賢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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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道心破損,聖賢皆假

  規程既定,李文軒卻仍不肯鬆勁,領著一幫人圍著細則字斟句酌。

  姜義見狀,也未再多管。

  正欲轉身離去,忽而神識微動。

  兩道熟悉的氣息,落在了自家院門之外。

  只是————

  氣息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滯澀。

  像是被風吹過的燈芯,雖未熄,卻搖得厲害。

  姜義眉頭微蹙,未作遲疑。

  身形一晃,人已在自家院門之前。

  門推開。

  院中光線正好。

  劉子安站在石階下,神情溫潤依舊,只是眉眼間隱隱多了一分凝重。

  而他手裡————

  提著個人。

  不是別人。

  正是去了一趟涼州府的姜淵。

  這孩子被姑公提著後領子,雙腳離地,鞋尖還沾著塵土。

  整個人軟綿綿的,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的麵條。

  往日裡那張板得端正的小臉,此刻毫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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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總是閃著辯才鋒芒、透著執拗清光的眸子————

  空了。

  瞳孔散開,神光不聚。

  「這是————怎麼了?」

  姜義雖已在心中猜出七八分,話出口時,聲音卻仍平穩。

  劉子安苦笑一聲,將少年從手中放下,小心翼翼地扶到石凳上。

  「淵兒到了涼州,見著了張辟疆先生。」

  他說到這裡,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

  「二人進了客棧,閉門不出。」

  「沒動手,沒動法,只論理。」

  「這一論————」

  他頓了頓。

  「三天三夜。」

  風從檐下穿過,帶起幾片落葉。

  「門開時,張先生神清氣爽,拂袖而去。」

  「至於淵兒————」

  他看了一眼那呆坐的少年,嘆了口氣。

  「便成了這副模樣。」

  姜義不再追問。

  探手之間,一縷精純神念如水鋪開,自姜淵百會而下,緩緩巡過經絡氣海。

  氣息雖亂,卻無陰邪侵體。

  神魂雖弱,卻未見損傷。

  經脈有幾處郁滯,多半是三日不眠不休、心神耗盡所致。

  再往深處一探————

  識海空蕩。

  那往日裡牢牢立著、以「禮義」為磚、以「聖言」為梁的高牆————

  裂了。


  而是從裡頭,自己崩開的。

  姜義心中已然明白。

  不是術法所傷。

  是理,被人拆了個乾淨。

  多年堅守的一套天地秩序,被人當場翻過來,拆解、重排,再送回他眼前。

  那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道心」。

  碎了。

  想到此處,他反倒輕輕鬆了口氣。

  碎的是執,不是命。

  「辛苦你跑這一趟。」

  姜義對劉子安點了點頭。

  劉子安搖頭苦笑:「那位張先生,只說一句————」

  「「少年才氣可喜,只是理未通透。」」

  「其餘,再無多言。」

  姜義未置評。

  抬手之間,兩縷溫和陰陽之氣如春風入夜,托起那木然的少年。

  姜淵整個人輕飄飄地被送入廂房,落在床榻之上。

  被褥微動,燈影搖曳。

  姜義站在床前,望了片刻。

  「讓他睡。」

  「睡醒了,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兒。」

  屋外風聲漸緩。

  院中重歸寂靜。

  這一場涼州之行。

  輸得慘。

  卻未必,是壞事。

  此後幾日。

  姜家後院裡,便多了個「活死人」。

  姜淵還是那副模樣。

  不洗臉,不束髮。

  那件平日裡理得板板正正、連褶子都要對齊的青衫,如今皺成一團,也懶得去理。

  整日仰躺著,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

  像是那樑上刻著什麼天地至理,只等他再看出個答案來。

  茶涼了,不動。

  飯送來,不應。

  連往日裡最愛翻的書卷,都被丟在榻邊,像是認錯了主人。

  柳秀蓮雖修成陰神,神念清明,到底還是個疼晚輩的老太太。

  見這曾孫一日瘦過一日,臉色青白,心裡便像是被人揪著。

  她親自端著熱騰騰的飯菜進了廂房。

  香氣氤氳,米飯蒸得軟糯。

  「淵兒。」

  她聲音柔和,坐到榻邊。

  「多少吃一口。」

  姜淵不動。

  她嘆了口氣,只得搬出他往日最掛在嘴邊的經義。

  「你自己常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你若這般糟踐自個兒的身子,豈不是最大的不孝?」

  這一句。

  若是往日。

  姜淵怕是早已翻身坐起,整衣正冠,恭恭敬敬應一句「孩兒受教」。

  可今日。

  那泥塑般的少年,眼珠子忽然動了一下。

  緩緩地。

  緩緩地轉過來。

  望向曾祖母。

  那雙眼睛,曾經清澈堅定,如今卻像是雨後廢井,渾濁無光。

  嘴唇乾裂,動了動。

  聲音嘶啞。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擠出來。

  「假的————」

  柳秀蓮一怔。

  「什麼?」

  「都是假的————」

  他喃喃重複,喉嚨裡帶著沙。

  繼而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卻空洞得嚇人:「聖賢之言————是假的。」

  「仁義禮智————」

  「毫無用處。」

  「毫無用處啊————」

  那最後一句,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撕出來。

  說罷。

  他猛地拉起被子,將自己整個蒙住。

  像是要把那三日三夜聽到的東西,一併隔絕在外。

  屋中一時寂靜。

  柳秀蓮端著飯碗,怔在榻邊。

  碗裡的熱氣一點點散去,她卻半晌回不過神。

  姜義立在窗外,將屋內那幾句話聽得一清二楚,只輕輕嘆了一聲。

  心病,還得心藥醫。

  這孩子,是被張辟疆從根子上掀翻了。

  那一套他抱在懷裡當命的道理,被人當著面拆了骨、抽了筋,連根帶土一併拔起。

  如今,心裡空得厲害。

  像是高樓忽然塌了,只剩下個黑黢黢的大坑。

  姜義也無法。

  只能夜深人靜時,趁他昏沉睡去,悄悄渡上一縷溫潤靈氣,護住心脈,調一調氣血。

  不至於真箇傷了根本。

  可————

  碎了一地的道心,該怎麼拼?

  又該用什麼樣的新道理,去填那一個黑洞?

  這回,姜義也罕見地犯了難。

  他在廂房外踱了兩步,負手沉思。

  忽然,腳下一頓。

  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門的土方子。

  他轉頭對著柳秀蓮道:「去後院抓只肥些的靈雞。」

  「多放些溫補藥材,慢火細熬。」

  「火候要足,香氣要透。」

  柳秀蓮愣了愣,眉頭皺得更緊。

  「老頭子,你莫不是急糊塗了?」

  「這孩子是心竅堵了,不是肚子餓了。」

  「便是千年靈雞熬成仙湯,他也未必張口。」

  她壓低聲音,又道:「況且他如今氣血虧虛,若是貿然進補,虛不受補,反倒更傷。」

  姜義卻搖了搖頭。

  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誰說這湯,是熬給淵兒喝的?」

  柳秀蓮一怔。

  「那是給誰?」

  姜義擺擺手,不再解釋。

  「你只管去辦。」

  「試試,總不壞。」

  柳秀蓮心中狐疑。

  可這些年下來,她早知自家男人行事,向來不做無用之功。

  既開了口,多半已有後手。

  於是嘆了口氣,將飯碗擱下,轉身往後院去。

  院中風輕。

  窗內榻上,被子裡那少年仍是一動不動。

  而姜義站在門外,眼底卻已有了幾分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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