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流沙河底的屍骨
從五行山往西走了十一天，我才意識到一件事：孫悟空這輩子可能沒睡過覺。
白天他在前頭蹦躂，晚上我縮在火堆旁邊裹著袈裟打哆嗦的時候，他盤腿坐在樹上，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在入定還是在發呆。我問他你不困嗎，他說困，但是五百年不睡覺之後，現在躺著反而睡不著，「感覺跟躺棺材似的「。
我說你也沒躺過棺材啊。他說五行山跟棺材唯一的區別是棺材有蓋，五行山有頂。
我閉嘴了。
第十一天傍晚，我們走到一條河邊。河面很寬，水色渾黃，流速不快但看著深沉，像一鍋煮了一百年的濃湯，表面平靜底下隨時能翻出骨頭。
「過了這條河就到高老莊的地界了。「我掏出李世民給的地圖，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叫流沙河。「
孫悟空蹲在岸邊，伸手指頭戳了戳水面，然後縮回手甩了甩。「冷的。「
「河嘛，當然是冷的。「
「不是一般的冷，「他把手指頭伸到我鼻子底下，「你聞。「
我聞了一下，一股鐵鏽味混著淤泥的腥氣，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像地府閻王殿底下那種陰潮的味道。我在輪迴井幹了三百年，對這種味道太熟了。
「這河底下有東西。「
「什麼東西？「
「你問我？你才是那個以前在地府上班的。「
「我以前在地府坐辦公室，不是干打撈的。「
我倆蹲在岸邊，對著渾黃的河水大眼瞪小眼。太陽已經沉下去大半截，河面上泛著的金光一寸一寸縮窄，最後只剩遠處一線。天黑了之後，河面反而亮起來——不是反光，是河底深處有東西在隱隱發光，幽幽的青白色，一明一滅，像地府引魂燈的倒影。
「和尚，「猴子站起來，「你往後站點。「
「你要幹嘛？「
「探探這河有多深。「
他把金箍棒往水裡插。鐵棒入水的時候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像被河面一口吞了。他往下遞了一截、兩截、三截，棒身上原本露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他握在手裡的那一尺，再往下遞，水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到底了。「孫悟空皺眉，「十五丈左右。「
「十五丈？那你怎麼敲到底的？金箍棒會自動報數？「
「鐵棒觸底的聲音跟捅到泥不一樣，底下是石頭，硬石頭。「他慢慢把金箍棒拔出來，棒尖帶上來一截東西——黏糊糊的，暗褐色，纏在棒尖上一圈圈繞下來，像水草，但更粗，有節。
我拿根樹枝扒拉了一下，那東西散開來，是串佛珠。
黑檀木的，一共一百零八顆，但散了，線斷了，只有七八顆還黏在一起。我撈起一顆湊近火摺子看，珠子表面刻著極小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有個字我還認得——「貞觀「。
「貞觀？「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通關文牒，上面也是貞觀年號，「這串佛珠是唐朝的？「
「往下拔的時候還掛到了一樣東西，「猴子把金箍棒橫過來，棒身中間有一道擦痕，刮下來一小片——指甲蓋大的東西，白慘慘的，半透明，邊緣鋒利。
骨頭。
人的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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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岸邊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始脫袈裟。
「你幹嘛？「
「下去看看。「
「你下去？「孫悟空上下打量我，「你一個連念經都喘的和尚，下水？「
「我以前在輪迴井——算了，說了你也不信。「我把袈裟疊好放在岸邊石頭上，錫杖擱在旁邊，鞋襪脫了，赤腳踩進河水裡。
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能把骨髓凍成冰碴子的陰寒。我咬著牙往下走，水淹到腰的時候，背後的猴子喊了一句：「你要淹死了喊一聲，我撈你。「
「你給我閉嘴。「
我深吸一口氣，扎進水裡。
河水渾濁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我以前在地府幹過，閉著眼也大致分得清方向。我往底下摸，手腳並用往下潛，越往下水越冷，冷到最後反而不覺得冷了，只剩麻木。
腳趾踩到硬底的時候，我摸到了一個東西。
圓溜溜的，光滑的，有弧度，像一個大罈子。我從邊沿摸過去，摸到了邊緣的紋路，是蓮花瓣的刻紋，一圈一圈。罈子口封著，封口的地方塞著一團什麼東西，軟塌塌的，我一拽就拽出來了，壇口「咕嚕「一聲灌了水進去，渾水嗆了我一鼻子。
我趕緊蹬水往上浮。
冒出水面的時候我喘得跟拔了塞的風箱一樣，兩隻手扒著岸邊的石頭爬上去，渾身淌水，凍得上下牙打架。孫悟空看了我一眼，用一種很複雜的語氣說：「你手裡攥的什麼？「
我低頭。
手裡那團從壇口拽出來的東西，被水泡得發白髮脹，但勉強還能看出形狀——一件僧袍，白色的，左襟上一大片深褐色印漬，干透了再泡水的那種，不會散。
「血。「我說。
孫悟空伸手把僧袍接過去，翻過來正過去看了兩遍，然後在那片深褐色印漬邊上找到了一個指甲蓋大的地方，用不知道什麼刻上去的三個字，極小極小——
「第八世。「
他把僧袍遞迴給我。「你下去那個罈子里，還有別的東西嗎？「
「不知道，黑得很，只摸到這個壇口。「
「要不要再下去一趟？「
「讓我喘口氣。「
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渾身滴著水，那件濕透的白僧袍搭在膝蓋上。天色完全黑了，河底的青光反而更明顯了，像一盞大燈沉在水底，隔著厚厚的河床往外透。
猴子沒催我。他把那串散了架的佛珠一顆一顆撿起來，用根草繩穿了，放在我旁邊。然後他回頭看著河面，忽然說了一句：「他來了。「
「誰？「
話音沒落，河中間的水面炸開一道水柱。水花散盡之後，河面上站著一個人——不，不能算站，他下半截還在水裡，只有胸口以上露在外面。光頭，滿臉橫肉，脖子上掛了一串更大的佛珠，每一顆都有拳頭大。他手裡攥著一柄月牙鏟，鏟刃上沾著青黑色的水苔。
他盯著我看。
我也盯著他看。
孫悟空從我背後慢悠悠走到前面，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你是這條河裡的？「
「流沙河。「那人開口了，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鐵鍋一樣，「過河的，都要留點東西。「
「留什麼？「
「命。「
孫悟空笑了。「五百年前也有人跟我說過這個字，後來他在天上飛了三天才落地。「
那人不說話了，舉著月牙鏟一步步從河心往岸上走。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河水就往兩邊退一截，像是河水主動給他讓路。走到離岸還有三丈遠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我膝蓋上搭的那件白僧袍。
「你從哪裡拿的？「
「河底。「
「哪個罈子？「
「就那個。「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河心那團青光，又轉回來，忽然把月牙鏟往水裡一插，做了個我完全沒料到的動作——
他從水裡掏出一個罈子。
跟我在底下摸到的一模一樣，蓮花紋，壇口封著。他把罈子放在岸邊的沙地上，用一種很輕的力道，把封口那團軟東西拽開，然後從罈子里掏出一截東西來，擺在沙地上。
一截白骨。
完整的小臂骨，左手，五根指頭還在，蜷著，像是死前還在抓什麼東西。骨節上套著一枚銅環，鏽得發綠，銅環內側刻了兩個字，模模糊糊的，我湊近了才看清——
「金蟬「。
我頭皮麻了。
那截白骨旁邊，月牙鏟的主人又從罈子里掏出第二截、第三截、第四截——他把罈子放倒往沙地上倒，嘩啦啦掉出來一堆骨頭，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顏色慘白，但拼起來能看出形狀：一整個人的骨架，成年男子，中等身高，頭骨上有一圈凹槽，像是常年戴箍勒出來的。
「你——「我嗓子有點干，咽了口唾沫，「這是什麼？「
那人坐在沙地上，把月牙鏟橫在膝蓋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河底的青光從水面上透上來，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你穿的僧袍，跟罈子里的人一樣。「
「我——「
「第七件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從水裡又摸出六個罈子，一字排開放在岸邊。每一個壇口都塞著白色的僧袍，每一件上面都有大片深褐色的印漬。他把壇口一個個拽開，從裡面倒出一具又一具白骨，在沙地上排成一列。
七具。
每一具的頭骨上都有同樣的凹槽，每一具的左手指骨上都套著同一款銅環，每一具的肋骨上——我湊近看了——都刻著同一個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刻痕還在。
「蟬。「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那件濕透的白僧袍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沙地上，旁邊就是那七具白骨。我一共看了三遍，確認每具骨頭的長度、粗細、頭骨形狀都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人複製了七份，分別塞進七個罈子里沉進了流沙河底。
「你殺的？「孫悟空站在我旁邊，金箍棒橫在身前，聲音很平。
那人搖頭。
「我撈的。「
「撈的？「
「五百年，「他說，「每隔幾十年就有一具順水漂下來，漂到我這兒，我就撈起來裝罈子。前七具都是。「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映著河底那團青光，亮得嚇人。
「你是第八個。「
我沒接話。懷裡的筆記本燙得幾乎要燒穿我的袈裟口袋，我掏出來翻開，封皮上那行「他看見過「已經淡沒了，第一頁的「金手「兩個字還在，但下面憑空多了一行，朱紅色的，像剛從紙上往外滲出來的——
「七具，都是你。「
我合上本子。抬頭的時候，孫悟空正蹲在最近的一具白骨旁邊，用金箍棒的棒尖輕輕碰了碰頭骨上那圈凹槽。
「和尚，「他沒回頭，「你過來。「
我走過去蹲下來。他指了指凹槽內側，我湊近了看——凹槽底部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刻痕的形狀是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指甲長長的，末端微微上翹。
跟我筆記本上「金手「兩個字對上了。
「這七個——「孫悟空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緊，「是你之前的七輩子。「
我沒說話。
沙地上的七具白骨在河面青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旁邊那個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叫沙僧，以前在天庭管捲簾子的——還坐在那裡，月牙鏟橫在膝上，一動不動。
「我替他們封的壇。「他忽然開口，「每一具漂下來的時候都是散的，我一塊一塊拼回去。拼了七次。「
他看著我，臉上的橫肉忽然柔和了一點，像被水泡軟的石頭。
「你比他們都胖。「
「……現在說這個合適嗎？「
「實話。「
孫悟空站起來，把金箍棒扛回肩上。他看了七具白骨，又看了我，最後看了沙僧。
「你跟我們走。「
沙僧抬頭看他。
「你在這裡看五百年屍體了，再待下去要成精。「猴子的語氣很不耐煩，但我覺得他是不想再看那七具骨頭了，「走不走？「
沙僧慢慢站起來，把月牙鏟從水裡拔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河心那團青光，又看了看沙地上排成一列的七具白骨，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第八個。「
「……你換個稱呼行嗎？「
「師父。「
我愣了一下。他喊這個稱呼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七個字喊得跟念判決書似的，但我聽著總覺得鼻子裡有點發酸。我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麼回事。
流沙河的水在夜色里慢慢平靜下來。那團河底的青光暗了一暗，像眨了一下眼睛。
我回頭看孫悟空，猴子已經背對著我們往前走了，鎖子甲上的鐵片在月光下反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走吧。「我說。
沙僧從水裡把最後一個罈子也撈上來，往背上那個大鐵箱裡塞。我看了那箱子一眼，問他：「你箱子裡裝的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證物。「
他背著鐵箱跟上來，腳步很沉，每走一步沙地上就壓出一個深坑。我走在中間，錫杖上的九環叮噹響，混在流沙河的水聲里，聽得人心口發緊。
前面孫悟空的背影越走越小，月光把鎖子甲照成一團移動的碎光，晃晃悠悠的，在這條渾黃河邊淌了一路的銀色。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七具白骨還排在對岸沙地上，青光從河底照著它們，像七盞沒點完的燈。
懷裡的筆記本又翻了一頁。第三頁出現了一行字，硃砂色的，但這次的字比之前都小，像是寫的人手抖了——
「金手。七具。都是你。「
我合上本子。前面的猴子已經走遠了，鎖子甲的反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沙僧背著鐵箱從我身邊經過，步子很穩，那口大箱子在他背上沉甸甸地墜著。
「走了。「他說。
我攥緊錫杖跟上去。那枚從壇口拽出來的白僧袍被我疊好了塞在包袱里，濕著，貼著背涼颼颼的。流沙河的水聲在身後越來越遠，河底的青光慢慢縮成一小團，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月亮升到頭頂了，前路黑黢黢的一片。
沙僧走在我前面，鐵箱在背上哐當一聲響，像是裡頭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我捏著紙頁的那根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
前面的猴子喊了一聲：「和尚——走快點——天亮之前翻過前面那道嶺——「
「來了來了。「我把袈裟裹緊，濕透的袍子貼在身上涼颼颼的。沙僧的鐵箱在背後悶悶地哐當一聲，像什麼東西在裡頭翻了個身。
月亮升到頭頂了，流沙河被甩在身後，漸漸聽不見水聲了。
白天他在前頭蹦躂，晚上我縮在火堆旁邊裹著袈裟打哆嗦的時候，他盤腿坐在樹上，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在入定還是在發呆。我問他你不困嗎，他說困，但是五百年不睡覺之後，現在躺著反而睡不著，「感覺跟躺棺材似的「。
我說你也沒躺過棺材啊。他說五行山跟棺材唯一的區別是棺材有蓋，五行山有頂。
我閉嘴了。
第十一天傍晚，我們走到一條河邊。河面很寬，水色渾黃，流速不快但看著深沉，像一鍋煮了一百年的濃湯，表面平靜底下隨時能翻出骨頭。
「過了這條河就到高老莊的地界了。「我掏出李世民給的地圖，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叫流沙河。「
孫悟空蹲在岸邊，伸手指頭戳了戳水面，然後縮回手甩了甩。「冷的。「
「河嘛，當然是冷的。「
「不是一般的冷，「他把手指頭伸到我鼻子底下，「你聞。「
我聞了一下，一股鐵鏽味混著淤泥的腥氣，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像地府閻王殿底下那種陰潮的味道。我在輪迴井幹了三百年，對這種味道太熟了。
「這河底下有東西。「
「什麼東西？「
「你問我？你才是那個以前在地府上班的。「
「我以前在地府坐辦公室，不是干打撈的。「
我倆蹲在岸邊，對著渾黃的河水大眼瞪小眼。太陽已經沉下去大半截，河面上泛著的金光一寸一寸縮窄，最後只剩遠處一線。天黑了之後，河面反而亮起來——不是反光，是河底深處有東西在隱隱發光，幽幽的青白色，一明一滅，像地府引魂燈的倒影。
「和尚，「猴子站起來，「你往後站點。「
「你要幹嘛？「
「探探這河有多深。「
他把金箍棒往水裡插。鐵棒入水的時候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像被河面一口吞了。他往下遞了一截、兩截、三截，棒身上原本露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他握在手裡的那一尺，再往下遞，水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到底了。「孫悟空皺眉，「十五丈左右。「
「十五丈？那你怎麼敲到底的？金箍棒會自動報數？「
「鐵棒觸底的聲音跟捅到泥不一樣，底下是石頭，硬石頭。「他慢慢把金箍棒拔出來，棒尖帶上來一截東西——黏糊糊的，暗褐色，纏在棒尖上一圈圈繞下來，像水草，但更粗，有節。
我拿根樹枝扒拉了一下，那東西散開來，是串佛珠。
黑檀木的，一共一百零八顆，但散了，線斷了，只有七八顆還黏在一起。我撈起一顆湊近火摺子看，珠子表面刻著極小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有個字我還認得——「貞觀「。
「貞觀？「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通關文牒，上面也是貞觀年號，「這串佛珠是唐朝的？「
「往下拔的時候還掛到了一樣東西，「猴子把金箍棒橫過來，棒身中間有一道擦痕，刮下來一小片——指甲蓋大的東西，白慘慘的，半透明，邊緣鋒利。
骨頭。
人的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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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岸邊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始脫袈裟。
「你幹嘛？「
「下去看看。「
「你下去？「孫悟空上下打量我，「你一個連念經都喘的和尚，下水？「
「我以前在輪迴井——算了，說了你也不信。「我把袈裟疊好放在岸邊石頭上，錫杖擱在旁邊，鞋襪脫了，赤腳踩進河水裡。
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能把骨髓凍成冰碴子的陰寒。我咬著牙往下走，水淹到腰的時候，背後的猴子喊了一句：「你要淹死了喊一聲，我撈你。「
「你給我閉嘴。「
我深吸一口氣，扎進水裡。
河水渾濁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我以前在地府幹過，閉著眼也大致分得清方向。我往底下摸，手腳並用往下潛，越往下水越冷，冷到最後反而不覺得冷了，只剩麻木。
腳趾踩到硬底的時候，我摸到了一個東西。
圓溜溜的，光滑的，有弧度，像一個大罈子。我從邊沿摸過去，摸到了邊緣的紋路，是蓮花瓣的刻紋，一圈一圈。罈子口封著，封口的地方塞著一團什麼東西，軟塌塌的，我一拽就拽出來了，壇口「咕嚕「一聲灌了水進去，渾水嗆了我一鼻子。
我趕緊蹬水往上浮。
冒出水面的時候我喘得跟拔了塞的風箱一樣，兩隻手扒著岸邊的石頭爬上去，渾身淌水，凍得上下牙打架。孫悟空看了我一眼，用一種很複雜的語氣說：「你手裡攥的什麼？「
我低頭。
手裡那團從壇口拽出來的東西，被水泡得發白髮脹，但勉強還能看出形狀——一件僧袍，白色的，左襟上一大片深褐色印漬，干透了再泡水的那種，不會散。
「血。「我說。
孫悟空伸手把僧袍接過去，翻過來正過去看了兩遍，然後在那片深褐色印漬邊上找到了一個指甲蓋大的地方，用不知道什麼刻上去的三個字，極小極小——
「第八世。「
他把僧袍遞迴給我。「你下去那個罈子里，還有別的東西嗎？「
「不知道，黑得很，只摸到這個壇口。「
「要不要再下去一趟？「
「讓我喘口氣。「
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渾身滴著水，那件濕透的白僧袍搭在膝蓋上。天色完全黑了，河底的青光反而更明顯了，像一盞大燈沉在水底，隔著厚厚的河床往外透。
猴子沒催我。他把那串散了架的佛珠一顆一顆撿起來，用根草繩穿了，放在我旁邊。然後他回頭看著河面，忽然說了一句：「他來了。「
「誰？「
話音沒落，河中間的水面炸開一道水柱。水花散盡之後，河面上站著一個人——不，不能算站，他下半截還在水裡，只有胸口以上露在外面。光頭，滿臉橫肉，脖子上掛了一串更大的佛珠，每一顆都有拳頭大。他手裡攥著一柄月牙鏟，鏟刃上沾著青黑色的水苔。
他盯著我看。
我也盯著他看。
孫悟空從我背後慢悠悠走到前面，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你是這條河裡的？「
「流沙河。「那人開口了，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鐵鍋一樣，「過河的，都要留點東西。「
「留什麼？「
「命。「
孫悟空笑了。「五百年前也有人跟我說過這個字，後來他在天上飛了三天才落地。「
那人不說話了，舉著月牙鏟一步步從河心往岸上走。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河水就往兩邊退一截，像是河水主動給他讓路。走到離岸還有三丈遠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我膝蓋上搭的那件白僧袍。
「你從哪裡拿的？「
「河底。「
「哪個罈子？「
「就那個。「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河心那團青光，又轉回來，忽然把月牙鏟往水裡一插，做了個我完全沒料到的動作——
他從水裡掏出一個罈子。
跟我在底下摸到的一模一樣，蓮花紋，壇口封著。他把罈子放在岸邊的沙地上，用一種很輕的力道，把封口那團軟東西拽開，然後從罈子里掏出一截東西來，擺在沙地上。
一截白骨。
完整的小臂骨，左手，五根指頭還在，蜷著，像是死前還在抓什麼東西。骨節上套著一枚銅環，鏽得發綠，銅環內側刻了兩個字，模模糊糊的，我湊近了才看清——
「金蟬「。
我頭皮麻了。
那截白骨旁邊，月牙鏟的主人又從罈子里掏出第二截、第三截、第四截——他把罈子放倒往沙地上倒，嘩啦啦掉出來一堆骨頭，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顏色慘白，但拼起來能看出形狀：一整個人的骨架，成年男子，中等身高，頭骨上有一圈凹槽，像是常年戴箍勒出來的。
「你——「我嗓子有點干，咽了口唾沫，「這是什麼？「
那人坐在沙地上，把月牙鏟橫在膝蓋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河底的青光從水面上透上來，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你穿的僧袍，跟罈子里的人一樣。「
「我——「
「第七件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從水裡又摸出六個罈子，一字排開放在岸邊。每一個壇口都塞著白色的僧袍，每一件上面都有大片深褐色的印漬。他把壇口一個個拽開，從裡面倒出一具又一具白骨，在沙地上排成一列。
七具。
每一具的頭骨上都有同樣的凹槽，每一具的左手指骨上都套著同一款銅環，每一具的肋骨上——我湊近看了——都刻著同一個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刻痕還在。
「蟬。「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那件濕透的白僧袍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沙地上，旁邊就是那七具白骨。我一共看了三遍，確認每具骨頭的長度、粗細、頭骨形狀都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人複製了七份，分別塞進七個罈子里沉進了流沙河底。
「你殺的？「孫悟空站在我旁邊，金箍棒橫在身前，聲音很平。
那人搖頭。
「我撈的。「
「撈的？「
「五百年，「他說，「每隔幾十年就有一具順水漂下來，漂到我這兒，我就撈起來裝罈子。前七具都是。「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映著河底那團青光，亮得嚇人。
「你是第八個。「
我沒接話。懷裡的筆記本燙得幾乎要燒穿我的袈裟口袋，我掏出來翻開，封皮上那行「他看見過「已經淡沒了，第一頁的「金手「兩個字還在，但下面憑空多了一行，朱紅色的，像剛從紙上往外滲出來的——
「七具，都是你。「
我合上本子。抬頭的時候，孫悟空正蹲在最近的一具白骨旁邊，用金箍棒的棒尖輕輕碰了碰頭骨上那圈凹槽。
「和尚，「他沒回頭，「你過來。「
我走過去蹲下來。他指了指凹槽內側，我湊近了看——凹槽底部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刻痕的形狀是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指甲長長的，末端微微上翹。
跟我筆記本上「金手「兩個字對上了。
「這七個——「孫悟空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緊，「是你之前的七輩子。「
我沒說話。
沙地上的七具白骨在河面青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旁邊那個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叫沙僧，以前在天庭管捲簾子的——還坐在那裡，月牙鏟橫在膝上，一動不動。
「我替他們封的壇。「他忽然開口，「每一具漂下來的時候都是散的，我一塊一塊拼回去。拼了七次。「
他看著我，臉上的橫肉忽然柔和了一點，像被水泡軟的石頭。
「你比他們都胖。「
「……現在說這個合適嗎？「
「實話。「
孫悟空站起來，把金箍棒扛回肩上。他看了七具白骨，又看了我，最後看了沙僧。
「你跟我們走。「
沙僧抬頭看他。
「你在這裡看五百年屍體了，再待下去要成精。「猴子的語氣很不耐煩，但我覺得他是不想再看那七具骨頭了，「走不走？「
沙僧慢慢站起來，把月牙鏟從水裡拔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河心那團青光，又看了看沙地上排成一列的七具白骨，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第八個。「
「……你換個稱呼行嗎？「
「師父。「
我愣了一下。他喊這個稱呼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七個字喊得跟念判決書似的，但我聽著總覺得鼻子裡有點發酸。我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麼回事。
流沙河的水在夜色里慢慢平靜下來。那團河底的青光暗了一暗，像眨了一下眼睛。
我回頭看孫悟空，猴子已經背對著我們往前走了，鎖子甲上的鐵片在月光下反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走吧。「我說。
沙僧從水裡把最後一個罈子也撈上來，往背上那個大鐵箱裡塞。我看了那箱子一眼，問他：「你箱子裡裝的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證物。「
他背著鐵箱跟上來，腳步很沉，每走一步沙地上就壓出一個深坑。我走在中間，錫杖上的九環叮噹響，混在流沙河的水聲里，聽得人心口發緊。
前面孫悟空的背影越走越小，月光把鎖子甲照成一團移動的碎光，晃晃悠悠的，在這條渾黃河邊淌了一路的銀色。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七具白骨還排在對岸沙地上，青光從河底照著它們，像七盞沒點完的燈。
懷裡的筆記本又翻了一頁。第三頁出現了一行字，硃砂色的，但這次的字比之前都小，像是寫的人手抖了——
「金手。七具。都是你。「
我合上本子。前面的猴子已經走遠了，鎖子甲的反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沙僧背著鐵箱從我身邊經過，步子很穩，那口大箱子在他背上沉甸甸地墜著。
「走了。「他說。
我攥緊錫杖跟上去。那枚從壇口拽出來的白僧袍被我疊好了塞在包袱里，濕著，貼著背涼颼颼的。流沙河的水聲在身後越來越遠，河底的青光慢慢縮成一小團，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月亮升到頭頂了，前路黑黢黢的一片。
沙僧走在我前面，鐵箱在背上哐當一聲響，像是裡頭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我捏著紙頁的那根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
前面的猴子喊了一聲：「和尚——走快點——天亮之前翻過前面那道嶺——「
「來了來了。「我把袈裟裹緊，濕透的袍子貼在身上涼颼颼的。沙僧的鐵箱在背後悶悶地哐當一聲，像什麼東西在裡頭翻了個身。
月亮升到頭頂了，流沙河被甩在身後，漸漸聽不見水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