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封條下的梵文
貞觀十三年，秋。
李世民塞給我的通關文牒上還沾著御膳房的桂花糕味兒。他拍著我肩膀說「御弟此去，早去早回「，眼睛裡寫滿了「你可別死在半道上「。
我接過那根錫杖的時候，九環叮噹響，活像一串催命符。觀音菩薩說這錫杖能辟邪，可我看那九個鐵環套在一起，跟地府的輪迴鎖鏈差不了多少。
你要問我為什麼知道地府的鎖鏈長什麼樣？
這事兒說來話長。簡單講，我不是什麼金蟬子轉世，我是地府最後一個活著出來的輪迴調查官。五百年前那場大案之後，地府輪迴井塌了，我是從瓦礫堆里爬出來的。爬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本燒了半截的調查筆記，筆記上除了封皮還完好，裡面的字全糊了，就剩一行血字，用硃砂寫的——
「第一個死者，不是魔，是佛。「
我從長安出發的時候帶了三樣東西：李世民的通關文牒、觀音給的那根錫杖、還有那本只剩封皮的筆記本。錫杖晃了一路，筆記本揣在懷裡硌得慌，文牒被汗浸得字跡都花了。走了兩個多月，鞋底換了三雙，終於到了五行山腳下。
五行山比我想像的難看。
真的，就是難看。不是那種氣勢磅礴的難看，是灰撲撲的、禿了吧唧的、像一個老和尚的腦門被人踹了一腳之後凹陷下去的那種難看。山壁上貼著無數道黃紙符，風吹日曬的，有的卷了邊，有的褪了色，最頂上那張最大，上面寫著六個金色大字——唵嘛呢叭咪吽。
如來的封條。
我伸手去摸那張封條，手指剛碰上，整座山嗡了一聲，震得我牙酸。山底下傳來一個聲音，悶悶的，像從十八層地獄底下往上冒的沼氣——
「你終於來了。「
我蹲下去，對著山腳下那道裂縫喊：「你是孫悟空？「
「不然呢？這兒還壓著第二個？「
聲音聽著挺不耐煩的，但又有種被關久了之後特有的虛弱。裂縫裡透出一雙眼睛，金黃色的，眨了兩下，跟兩顆燒紅的銅鈴似的。
「和尚，撕封條。趕緊的。「
「急什麼？「
「你說急什麼？「那雙眼睛翻了個白眼，「我在這底下壓了五百年，上面掉下來的樹葉我都數到三億七千多萬片了。你讓我多待一炷香，我就多記四千片。和尚，你不能這樣禍害我的腦子。「
我從懷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準備記錄撕封條的步驟。觀音跟我說過，揭如來封條有講究，得念七遍心經，再用錫杖在封條四周畫個圈，最後才能動手撕。
我剛念到第三遍心經，山底下那哥們就炸了。
「你能不能快點？你念經的速度還不如我當年在蟠桃園看門的慢！「
「有本事你自己念。「
「我要能念我早就念了！這封條把我的法力封得乾乾淨淨，我現在就是個會說話的猴子！「
「會說話的猴子已經很厲害了。「
「……你到底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氣我的？「
我把錫杖插在地上，繞著山腳走了一圈，想找個好下手的地方。走到半圈的時候，腳下踢到一塊凸起的石頭，差點絆個狗啃泥。我低頭一看，那根本不是石頭，是一截露在外面的鐵棒——金箍棒，鏽得跟廢鐵似的，只露出一個頭。
「和尚，你踩我手了。「
「那是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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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金箍棒！你連如意金箍棒都不認識？「
「它如意倒是藏一藏啊，露外面五百年，風颳雨淋的，我看著都心疼。「
孫悟空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和尚，你是我五百年來遇到的第一個會心疼一根鐵棒的人。你撕封條吧，我不催你了。「
我心想這猴子還挺好哄。於是繼續念心經，念到第七遍的時候，錫杖上的九環突然自己響了，叮叮噹噹的，震得山壁上那些褪色符紙紛紛往下掉。我用錫杖在封條四周畫了個圈，金色的圈線亮了一下，又暗了。
然後我伸手去撕那張封條。
手指捏住黃紙右上角，輕輕一揭。
按理說如來佛祖的封條應該是金光萬丈、梵音齊鳴的排場。但實際撕下來的時候，手感就跟撕一張貼了一年的舊春聯差不多——「刺啦「一聲，黃紙卷著邊從我手裡脫落，底下露出山石本色。
可就在封條徹底離開山壁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了。
黃紙底下，石頭表面上，用更深的顏色刻著一行字，字體跟如來的梵文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趁如來不注意，用指甲摳出來的——
目擊者，封存於此。
我看清了那行字。然後山就開始晃。
整座五行山從中間裂開，碎石橫飛，灰土漫天。我被震得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錫杖脫了手，筆記本從懷裡飛出去三丈遠。那頭傳來一聲長嘯，不是人聲，也不是獸聲，是一種被壓了五百年之後胸腔里憋著的那股氣終於衝出來的聲響。
灰塵落下來用了差不多一炷香時間。
灰塵落完之後，我面前站著一個人。
不是猴。是個穿鎖子黃金甲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站得筆直，臉上長著毛——猴毛，但整體看起來像一個很有氣質的山賊。他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眉毛動了動，像是在品味空氣里每一粒灰塵的化學成分。
然後他睜開眼，金色的瞳孔轉了一圈，落在我臉上。
「和尚——「
「你等會。「我爬起來，拍拍袈裟上的灰，走過去把三丈外的筆記本撿回來，重新揣進懷裡。「現在行了，你說。「
孫悟空歪了歪頭，看了我足有五秒鐘。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救命恩人，更像是在看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東西。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後脊樑從尾椎一路涼到天靈蓋。
他說：「和尚，你身上的味道，和五百年前那個晚上一樣。「
我手裡的錫杖差點沒握住。
五百年。那個晚上。
我是地府爬出來的調查官，他是五行山下壓著的孫猴子。按理說我們倆之間隔著五百年的空白，他沒有理由認識我——不對，他沒有理由認識金蟬子。前七世的金蟬子，每一世走到半路都被人殺了，沒有一任抵達過他面前。
所以他不可能聞過我身上的味道。
「什麼味道？「我問。
孫悟空湊近了一步，鼻子抽了抽，眉頭越皺越深。他比我矮半個頭，但湊過來的時候那股壓迫感還是讓我往後挪了半步。
「血腥味，檀香味，還有——「他頓了一下，「輪迴井裡的那種潮氣。「
我閉嘴了。
我懷裡那本筆記本的封皮突然發燙。燙得我隔著三層衣服都覺得胸口像貼了塊烙鐵。我趕緊掏出來一看，封皮上原本空白的牛皮紙面，正在一點一點浮出字跡來，像是有人從裡面往外寫字。
字跡很淡，紅色的，還在滲。
是一句話，跟封條底下那行字筆跡一樣歪歪扭扭——
「他看見過。「
我抬頭看孫悟空。猴子也在看我。
空氣里飄著五行山崩裂之後未散盡的塵埃，日光從碎山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孫悟空那身黃金甲照得像著火。
「誰看見過？「我問。
「我。「孫悟空說，然後偏頭，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但是我忘了。「
「忘了？「
「忘了。「他把手放下來，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我腦子裡有一段是空的。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這些我記得。但是為什麼鬧、誰壓的我、鬧之前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殼，「這一段，像被人拿勺子舀走了。「
山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得我袈裟獵獵作響。地上的碎石還在滾，一塊一塊地往山下掉，聲音清脆，像骨頭。
「和尚。「他叫我。
「嗯？「
「你是第八個了。「
我心裡一驚。「什麼第八個？「
「從我眼前過的取經人。「孫悟空蹲下來，撿起地上那片被我撕下來的封條，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扔了。「前七個，走到半路都死了。「
「你怎麼知道？「
「有隻老鳥每年飛過來給我報信，什麼黃風嶺死了一個，流沙河死了一個，白骨洞那邊又一個——「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七的時候停住，抬頭沖我一笑，「你是第八個。而且你活了，你走到我面前了。「
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像高興，也不像懷疑，更像是一個被關了五百年的人終於看到了一局棋的新走法。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發燙的筆記本重新塞回懷裡，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錫杖。
「走吧。「
「走哪兒去？「
「西邊。「我把錫杖往肩上一扛，轉頭看了看他，「你不是要跟我去取經嗎？「
孫悟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動了一下。「取經？「
「對啊，如來安排的。「
「哦。「他走到我前面，背對著我停了半步，金色的眼睛側過來看我，「那你知不知道，你手裡那根錫杖，如意金箍棒認了它做……什麼？「
我低頭看手裡的錫杖。九環還在叮噹響，但最上面那個環——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了一截烏黑髮亮的鐵鏽。那截鐵鏽慢慢延伸開來，像藤蔓一樣纏緊了錫杖的杖身。
我猛地回頭看他。
孫悟空已經從地上拔出了他的金箍棒。棒身在他手裡嗡地一震，鐵鏽簌簌脫落，露出裡面燦金的本色。
而他看著我，說——
「走吧和尚。我跟你去查。「
「查什麼？「
「查那行字啊。「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片貼過封條的山壁，「目擊者。你撕了封條之後，我腦子裡有一小塊東西鬆動了。我想知道，五百年前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了什麼。「
他頓了頓。
「以及，是誰讓我忘了它。「
山腳下，碎石的簌簌聲還在繼續。日光薄薄地鋪了一地，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攥緊錫杖，殘鏽硌著掌心，疼得我齜了下牙。往西走？行吧，反正回長安也是給李世民念經，一個樣。
李世民塞給我的通關文牒上還沾著御膳房的桂花糕味兒。他拍著我肩膀說「御弟此去，早去早回「，眼睛裡寫滿了「你可別死在半道上「。
我接過那根錫杖的時候，九環叮噹響，活像一串催命符。觀音菩薩說這錫杖能辟邪，可我看那九個鐵環套在一起，跟地府的輪迴鎖鏈差不了多少。
你要問我為什麼知道地府的鎖鏈長什麼樣？
這事兒說來話長。簡單講，我不是什麼金蟬子轉世，我是地府最後一個活著出來的輪迴調查官。五百年前那場大案之後，地府輪迴井塌了，我是從瓦礫堆里爬出來的。爬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本燒了半截的調查筆記，筆記上除了封皮還完好，裡面的字全糊了，就剩一行血字，用硃砂寫的——
「第一個死者，不是魔，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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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山比我想像的難看。
真的，就是難看。不是那種氣勢磅礴的難看，是灰撲撲的、禿了吧唧的、像一個老和尚的腦門被人踹了一腳之後凹陷下去的那種難看。山壁上貼著無數道黃紙符，風吹日曬的，有的卷了邊，有的褪了色，最頂上那張最大，上面寫著六個金色大字——唵嘛呢叭咪吽。
如來的封條。
我伸手去摸那張封條，手指剛碰上，整座山嗡了一聲，震得我牙酸。山底下傳來一個聲音，悶悶的，像從十八層地獄底下往上冒的沼氣——
「你終於來了。「
我蹲下去，對著山腳下那道裂縫喊：「你是孫悟空？「
「不然呢？這兒還壓著第二個？「
聲音聽著挺不耐煩的，但又有種被關久了之後特有的虛弱。裂縫裡透出一雙眼睛，金黃色的，眨了兩下，跟兩顆燒紅的銅鈴似的。
「和尚，撕封條。趕緊的。「
「急什麼？「
「你說急什麼？「那雙眼睛翻了個白眼，「我在這底下壓了五百年，上面掉下來的樹葉我都數到三億七千多萬片了。你讓我多待一炷香，我就多記四千片。和尚，你不能這樣禍害我的腦子。「
我從懷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準備記錄撕封條的步驟。觀音跟我說過，揭如來封條有講究，得念七遍心經，再用錫杖在封條四周畫個圈，最後才能動手撕。
我剛念到第三遍心經，山底下那哥們就炸了。
「你能不能快點？你念經的速度還不如我當年在蟠桃園看門的慢！「
「有本事你自己念。「
「我要能念我早就念了！這封條把我的法力封得乾乾淨淨，我現在就是個會說話的猴子！「
「會說話的猴子已經很厲害了。「
「……你到底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氣我的？「
我把錫杖插在地上，繞著山腳走了一圈，想找個好下手的地方。走到半圈的時候，腳下踢到一塊凸起的石頭，差點絆個狗啃泥。我低頭一看，那根本不是石頭，是一截露在外面的鐵棒——金箍棒，鏽得跟廢鐵似的，只露出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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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如意倒是藏一藏啊，露外面五百年，風颳雨淋的，我看著都心疼。「
孫悟空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和尚，你是我五百年來遇到的第一個會心疼一根鐵棒的人。你撕封條吧，我不催你了。「
我心想這猴子還挺好哄。於是繼續念心經，念到第七遍的時候，錫杖上的九環突然自己響了，叮叮噹噹的，震得山壁上那些褪色符紙紛紛往下掉。我用錫杖在封條四周畫了個圈，金色的圈線亮了一下，又暗了。
然後我伸手去撕那張封條。
手指捏住黃紙右上角，輕輕一揭。
按理說如來佛祖的封條應該是金光萬丈、梵音齊鳴的排場。但實際撕下來的時候，手感就跟撕一張貼了一年的舊春聯差不多——「刺啦「一聲，黃紙卷著邊從我手裡脫落，底下露出山石本色。
可就在封條徹底離開山壁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了。
黃紙底下，石頭表面上，用更深的顏色刻著一行字，字體跟如來的梵文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趁如來不注意，用指甲摳出來的——
目擊者，封存於此。
我看清了那行字。然後山就開始晃。
整座五行山從中間裂開，碎石橫飛，灰土漫天。我被震得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錫杖脫了手，筆記本從懷裡飛出去三丈遠。那頭傳來一聲長嘯，不是人聲，也不是獸聲，是一種被壓了五百年之後胸腔里憋著的那股氣終於衝出來的聲響。
灰塵落下來用了差不多一炷香時間。
灰塵落完之後，我面前站著一個人。
不是猴。是個穿鎖子黃金甲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站得筆直，臉上長著毛——猴毛，但整體看起來像一個很有氣質的山賊。他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眉毛動了動，像是在品味空氣里每一粒灰塵的化學成分。
然後他睜開眼，金色的瞳孔轉了一圈，落在我臉上。
「和尚——「
「你等會。「我爬起來，拍拍袈裟上的灰，走過去把三丈外的筆記本撿回來，重新揣進懷裡。「現在行了，你說。「
孫悟空歪了歪頭，看了我足有五秒鐘。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救命恩人，更像是在看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東西。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後脊樑從尾椎一路涼到天靈蓋。
他說：「和尚，你身上的味道，和五百年前那個晚上一樣。「
我手裡的錫杖差點沒握住。
五百年。那個晚上。
我是地府爬出來的調查官，他是五行山下壓著的孫猴子。按理說我們倆之間隔著五百年的空白，他沒有理由認識我——不對，他沒有理由認識金蟬子。前七世的金蟬子，每一世走到半路都被人殺了，沒有一任抵達過他面前。
所以他不可能聞過我身上的味道。
「什麼味道？「我問。
孫悟空湊近了一步，鼻子抽了抽，眉頭越皺越深。他比我矮半個頭，但湊過來的時候那股壓迫感還是讓我往後挪了半步。
「血腥味，檀香味，還有——「他頓了一下，「輪迴井裡的那種潮氣。「
我閉嘴了。
我懷裡那本筆記本的封皮突然發燙。燙得我隔著三層衣服都覺得胸口像貼了塊烙鐵。我趕緊掏出來一看，封皮上原本空白的牛皮紙面，正在一點一點浮出字跡來，像是有人從裡面往外寫字。
字跡很淡，紅色的，還在滲。
是一句話，跟封條底下那行字筆跡一樣歪歪扭扭——
「他看見過。「
我抬頭看孫悟空。猴子也在看我。
空氣里飄著五行山崩裂之後未散盡的塵埃，日光從碎山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孫悟空那身黃金甲照得像著火。
「誰看見過？「我問。
「我。「孫悟空說，然後偏頭，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但是我忘了。「
「忘了？「
「忘了。「他把手放下來，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我腦子裡有一段是空的。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這些我記得。但是為什麼鬧、誰壓的我、鬧之前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殼，「這一段，像被人拿勺子舀走了。「
山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得我袈裟獵獵作響。地上的碎石還在滾，一塊一塊地往山下掉，聲音清脆，像骨頭。
「和尚。「他叫我。
「嗯？「
「你是第八個了。「
我心裡一驚。「什麼第八個？「
「從我眼前過的取經人。「孫悟空蹲下來，撿起地上那片被我撕下來的封條，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扔了。「前七個，走到半路都死了。「
「你怎麼知道？「
「有隻老鳥每年飛過來給我報信，什麼黃風嶺死了一個，流沙河死了一個，白骨洞那邊又一個——「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七的時候停住，抬頭沖我一笑，「你是第八個。而且你活了，你走到我面前了。「
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像高興，也不像懷疑，更像是一個被關了五百年的人終於看到了一局棋的新走法。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發燙的筆記本重新塞回懷裡，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錫杖。
「走吧。「
「走哪兒去？「
「西邊。「我把錫杖往肩上一扛，轉頭看了看他，「你不是要跟我去取經嗎？「
孫悟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動了一下。「取經？「
「對啊，如來安排的。「
「哦。「他走到我前面，背對著我停了半步，金色的眼睛側過來看我，「那你知不知道，你手裡那根錫杖，如意金箍棒認了它做……什麼？「
我低頭看手裡的錫杖。九環還在叮噹響，但最上面那個環——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了一截烏黑髮亮的鐵鏽。那截鐵鏽慢慢延伸開來，像藤蔓一樣纏緊了錫杖的杖身。
我猛地回頭看他。
孫悟空已經從地上拔出了他的金箍棒。棒身在他手裡嗡地一震，鐵鏽簌簌脫落，露出裡面燦金的本色。
而他看著我，說——
「走吧和尚。我跟你去查。「
「查什麼？「
「查那行字啊。「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片貼過封條的山壁，「目擊者。你撕了封條之後，我腦子裡有一小塊東西鬆動了。我想知道，五百年前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了什麼。「
他頓了頓。
「以及，是誰讓我忘了它。「
山腳下，碎石的簌簌聲還在繼續。日光薄薄地鋪了一地，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攥緊錫杖，殘鏽硌著掌心，疼得我齜了下牙。往西走？行吧，反正回長安也是給李世民念經，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