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二章 第二種死法
從黃風嶺往南走了大半日，路兩邊的顏色從土黃變成了灰黑。越走越深，灰色漸漸被壓住，換上一層暗沉沉的綠——不是草長出來的那種鮮嫩，是老松樹皮上結的青苔，厚厚地裹在石頭和樹幹上，風一過就湧起一股潮濕的木頭味兒。像是整座山穿了件發霉的舊棉襖，風一掀就散味兒。
豬八戒走幾步就往路邊草叢裡瞟一眼，走幾十步就蹲下來扒拉兩下樹根。那口小銅鍋空著掛在耙子柄上，晃來晃去的，鐵皮碰著耙齒鐺鐺響，像在催他快點開張。
「你到底在找什麼？「
「蘑菇！「他頭也不回，「松樹根底下，潮氣重的地方，一定有。我不信這麼大一片林子我連一口湯都湊不齊——天河水軍出身的人采個蘑菇還能比凡人差？「
「天河水軍跟采蘑菇的關係在哪兒？「
「天河水軍管水。蘑菇長在濕地上，水的事兒歸我管，所以蘑菇也歸我管。「
「你管的那是八萬蝦兵蟹將，不是菌絲。「
「菌絲比蝦兵好管，蝦兵還會跑，菌絲不會。菌絲老老實實待在土裡，你過去一彎腰就摘了，它連反抗都不會。「
「所以你成天念叨蘑菇，是因為它好欺負？「
「還能因為什麼？猴子太能打，沙僧太能扛，你太能說——就蘑菇最省心。我說話它聽著，我把水澆上去它長著，我把它摘了煮湯它連哼都不哼一聲。「他把一叢草扒拉開，失望地站起來，撣撣手上的泥，「可惜沒長。「
「你繼續扒，扒到了喊我。「
我腦子裡一直在轉別的——白骨夫人胸口那段錄音里的第四句：「都變成他，分散開，一個都別留。「
「變成他「——誰變成他？那幾個「他「本來是什麼人？前七世的唐僧，到底是被殺死的，還是被換上去的？
「和尚，你這一路臉色跟吃了生柿子一樣。「孫悟空蹲在前頭一棵歪脖松樹上，嘴裡嚼著草葉子，兩隻金眼睛半眯著看我。
「我在想白骨精那段話。「
「想了一路了，想出個屁來了？「
「第四句——'都變成他'。意思是七個人最後都變成了同一個人。每一世的金蟬子，其實是'被變成'金蟬子的。「
「那原本是誰？「
「不知道。「
豬八戒從後面終於追上來了，他聽說「變成「兩個字，耳朵一豎：「你們說誰變誰？「
「金蟬子。「
「金蟬子不是你嗎？「
「羊皮紙上寫的是'金蟬子罪證錄'。但沙僧撈了七具白骨，七具都是同一個人。如果每一世的'金蟬子'都是另一個人變的，那我前面那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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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豬八戒把空鍋從耙子上摘下來端著，一臉嚴肅地替我接完了。
「對。「
他端著空鍋站了兩息，低頭看看鍋底，又抬頭看看我，表情不像害怕，更像一頭豬在一道沒見過的新菜面前，不確定該不該下嘴。他想了想，把那口鍋又掛回去了。
「那七個'金蟬子'，原本是什麼人？「
「不知道。但有人找了七個人，把他們'做'成了金蟬子。從頭到腳，從袈裟到銅環到簪子，全套配齊。「
「用什麼做的？「
「活人。「
豬八戒的兩隻大耳朵同時往後貼了一下，像被風吹翻了面。「活人——那他們被做的時候，知道自己要變成誰嗎？「
我回頭看了沙僧一眼。沙僧走在最後面，正好從鐵箱裡摸出那七根蓮花簪子，邊走邊攤在掌心裡看。他感覺到我在看他，抬眼跟我的目光對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七根簪子遞到我手裡。
第一根簪頭缺了兩瓣蓮花，銅鏽發綠、厚得像泥巴裹上去的。第二根缺了一瓣。第三根完整的，但鏽色發暗，硬梆梆地嵌在銅面上摳都摳不動。第四到第七根，銅色還泛著一點光亮，只是簪頭邊緣被磨圓了。
「前三根鏽是綠的——泡過水的。「我邊走邊數，「流沙河的鹼性把銅咬成了那種軟綠色。後面四根鏽是暗的、硬的——埋在干土裡或者封在乾燥石室里藏出來的。「
豬八戒湊過來，鼻子抽了抽。「水裡泡的和土裡埋的，味兒都不一樣。水泡的有股腥甜，土埋的有股——「
「什麼味兒？「
「干。就是那种放了一百年的干。「他用蹄子一樣的粗手指頭戳了戳第四根簪子，「你聞聞這個，啥味兒都沒有，連鏽味兒都聞不著，像是被人拿布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到連灰都不願意沾它。「
沙僧伸手把第四根簪子從豬八戒手指頭下面抽走了，塞回布包里，面無表情地繼續走。
「我還沒說完呢——「
「你說多了。「
豬八戒愣了一瞬，然後嘀咕：「……我這是在幫你分析線索！「
「分析完了。「
我蹲在路邊，把七根簪子攤在膝蓋上重新排了一遍。前三根綠鏽，後四根暗鏽。前三個死在流沙河，後四個換地方了。「前三世的屍體走水路，漂到了沙僧手裡。後四世換成了干藏——有人裝在麻袋裡沉在淺灘，等沙僧去收。「
「等我去收。「沙僧的聲音平得像一條沒風的河面。
「對。他們知道你會在那條河段巡遊，知道你看見麻袋就會撈，撈了就會拼，拼了就會裝壇，裝了壇就會存起來。他們不打算毀屍滅跡，他們打算——存證。讓一個人替他們存著證據，等人來取。「
豬八戒消化了兩息，消化完之後整張豬臉皺了一下：「所以他們是故意的？把屍體主動送到沙僧手裡？「
沙僧沒答，但他看豬八戒的那一眼，比答了還清楚。
「那這七根簪子，「豬八戒又湊過來了，「每一根都是從屍體袈裟里拆下來的？「
「對。「
「那就是七個人原本的東西？「
「對。「
「那這七個人本來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松林里的風從樹冠上滑下來，帶著一股陳年的松脂味，黏糊糊的，貼在臉上像蓋了層薄油。
豬八戒蹲下來，用他那隻粗手指頭把七根簪子又撥了一遍。撥到第三根的時候他停住了——那根簪子最底部，銅鏽底下刻著極小的一行字。我湊過去，側著光看了好久才看清輪廓：「……淮南？「
「淮南？「豬八戒把簪子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淮南是個地名，我去過——不對，我飛過。水多、濕氣重、種稻子。那地方的人一輩子沒見過山，你把他變成金蟬子塞進流沙河裡？「
「你飛過的時候看清楚了？「
「天河巡遊嘛，從天上往下看。淮南那地方下雨多，雲層低，我飛矮的時候能看見地上的人仰頭看我——「他抽了抽鼻子，「眼神跟我看天上的神仙時一個樣。「
孫悟空從松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他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根簪子，什麼也沒說，但在豬八戒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意思明白——你剛才說的那句挺好的，不用再編了。
豬八戒愣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我把七根簪子收好還給沙僧。他用布裹了幾層，放進鐵箱裡。但他把那根刻著「淮南「的簪子單獨抽了出來，沒有裝箱，別在了腰帶內側。金屬的簪身貼著布帶子，能看見他彎腰的時候簪頭從腰帶縫裡露出一丁點銅色。
「你留著它？「
他沒答。但走起來的時候，手垂在身側，指頭剛好夠著那根簪子的簪頭。他沒碰，只是剛好夠著。
前面山影越來越近了，近到能看清山腳一棵一棵松樹的形狀。樹幹黑得發亮，像是被雨和土浸了太多年，表面結了一層硬殼。山腰以上開始有霧氣，灰白色的，貼著樹冠慢慢滑，像有人在山上燒了一鍋沒開的水，熱氣在鍋邊轉圈。
豬八戒的鍋依然空著，但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鼻子衝著山腳的方向狠抽了三下，然後轉身沖我喊：「蘑菇！前面有蘑菇！而且不少，有一整片！「
「你隔著這麼遠聞到的？「
「菌絲的味兒從下風頭飄過來，潮得很，像是剛被露水洗過。「他把空鍋從耙子上摘下來抱在懷裡，已經做好準備了，「黑風山的蘑菇要是不能吃，我今晚就餓著睡。「
「那你要是采的蘑菇有毒呢？「
「我要是中毒了，你就——「他想了想，「替我告訴翠蘭，我還是欠她那筆糧。「
「你自己回去說。「
「那也行。你先替我記著，萬一我先走了。「
「你只是采個蘑菇，不至於——「
「萬一。天河水軍的原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八百年前有一年天河幹了一截，三百壇酒全毀了。誰能想到天河會幹？但就是幹了。所以蘑菇有毒這件事，一樣的道理。「
他抱著空鍋朝那片松林底下衝過去了，九齒釘耙拖在身後，九個齒在黑色的石頭上刮出一連串火星子。
孫悟空跟上去之前在我旁邊停了一步。「淮南那個地方我去過。「
「你去過？「
「下凡之前，有一次從花果山翻跟頭翻過頭了，掉進了淮南一個水塘里。水塘邊上全是種稻子的老頭，看見我從天上掉下來，以為我是龍王爺的親戚，給我端了一碗稀飯。「他頓了頓，「稀飯很好喝。「
「那地上的人認出來你是齊天大聖了嗎？「
「認不出來。地上的人看天上掉下來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這是誰'，是'能不能吃'。「
「那碗稀飯你吃了？「
「吃了。老頭盯著我看的，不吃不好意思。「他鎖子甲在暗綠色的松蔭里晃了一下，「那老頭後來應該還能活好久，淮南的水養人。「
他走了。鎖子甲的反光在松林深處一跳一跳的，越來越遠。
我站在路邊，看著前面黑風山的山腳。松林底下確實有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叢，豬八戒已經蹲在那兒了，小銅鍋放在膝蓋旁邊，摘一顆往鍋里放一顆，嘴裡哼著什麼調子——斷斷續續的，像小時候在廟裡聽過的某首俚曲，但詞全被他改了，全是蘑菇、蘑菇、蘑菇。
沙僧走在我旁邊，那根「淮南「的簪子別在腰帶內側，走路的時候簪頭一顛一顛的。
「你覺不覺得，「我邊走邊開口，「那根簪子上的字，像是一個名字沒刻完。「
「嗯。「
「要是前面七個人都有自己的來處、自己的名字——那他們到底是被'變成'了金蟬子，還是他們原本就是金蟬子拆出來的七份，被放到了不同的地方，活了不同的前半輩子，然後被收了回來？「
沙僧沉默了一會兒。
「你問的是哪一世？「
我張了張嘴。前面豬八戒已經從蘑菇叢里站起來了，鍋里裝了半滿，正舉著鍋沖我們喊：「夠一人一碗了！今晚有湯喝——黑風山第一頓！「
猴子的聲音從樹上傳下來：「你都沒嘗過，萬一有毒呢？「
「有毒也是我先毒！我喝第一口，你們看我倒了再換地方采！「
「你看倒了我們怎麼知道是蘑菇有毒還是你那鍋湯本來就難喝？「
豬八戒蹲在地上瞪了猴子一眼：「我燉蘑菇從來不難喝！「
「你燉過嗎？「
「今天第一次。「
「那你憑什麼說'從來'？「
「憑自信。「
「那你先煮，煮完了你先喝。半炷香之內沒翻白眼，我再喝第二碗。「
「第一鍋就那麼點湯，你喝完第二碗我喝西北風？「
「你不是有干餅嗎？掰碎了泡湯里，一碗頂三碗。天河水軍不會算帳？「
「天河水軍管水，不管帳。帳是文書的活兒。「
「那你為什麼欠了高翠蘭一屁股糧？「
「那是欠條——不是帳，是心意！「
他說完蹲回火堆旁邊，把洗好的蘑菇一片一片掰碎了丟進鍋里。水在銅鍋里咕嘟咕嘟地翻著泡泡，熱氣裹著蘑菇的鮮味往上撲，順著風飄過來，確實挺香的。
孫悟空從松枝上翻了個身，倒掛著看那鍋湯。「你放鹽了嗎？「
「沒放。「
「那你說的'原味'，就是啥都不放？「
「原味就是蘑菇自己味兒，你加鹽那是蓋味兒。我當年在天河邊煮蘑菇從來不蓋味兒。「
「你當年在天河邊有沒有中毒過？「
「有兩次。但那兩次的蘑菇長得不一樣，顏色不對，我後來記住了。這次采的跟那次不一樣——「
「你記住了還會中毒？「
「記住了所以不會再吃那種了。這次采的是新種類，我不確定。「
「你確定過嗎？「
「我正在確定。「他用木勺攪了攪鍋，「等湯煮好了我先喝一口。半炷香。沒倒你們再喝。「
孫悟空倒掛在松枝上說了句：「那你喝吧。喝完了告訴我是什麼味兒。「
豬八戒當真盛了一碗——他那口銅鍋本來就不大，裝滿了一人一碗剛剛好。他端著碗湊到嘴邊吹了吹氣，哧溜一口下去了，咂了咂嘴，又哧溜了一口，然後端著碗愣了一瞬。
「怎麼說？「我問。
「有點甜。「
「甜？蘑菇不是鮮的嗎？「
「松樹根底下的蘑菇吸了松脂的味兒。松脂本來就是甜的，把蘑菇泡出來的湯底也帶了一絲甜。「他又喝了一口，「還行，沒倒，你們喝吧。「
孫悟空從樹上翻下來落在地上，自己盛了一碗，端起來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沒說話，蹲在火堆旁邊繼續喝第二口。
沙僧也盛了一碗，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慢慢地喝。
我也喝了一口。確實有點甜，但甜得不膩，混著蘑菇的鮮和松木的清香，熱乎乎地從嗓子眼滑下去，在這陰冷的山裡顯得格外踏實。
「淮南。「豬八戒抱著碗忽然又提了這個地名，「你說那根簪子上寫的'淮南'——那地方的人，是不是一輩子都沒見過山？「
「你飛過，你問我？「
「我飛的時候只看了個大概。田多、水多、稻子多。山——沒見過。全是平的，一眼望去跟桌面一樣。「
「那一輩子沒見過山的人，被做成了金蟬子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流沙河和五行山——「
豬八戒端著湯碗沒再接話。他默默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舔了舔碗底，然後把鍋架在火堆旁邊繼續燒了點熱水。
沙僧坐在火堆對面，低頭看著湯碗裡最後一點殘湯。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剛好碰著腰帶內側那根簪子的銅頭。沒轉它。只是放著。
松林里的天完全黑了。黑風山的輪廓在夜色里只剩一團墨影，比天空黑了一個色號，遠遠地立在那裡，像一堵不知道有多厚的牆。
豬八戒把鍋刷乾淨收好，扭頭問了一句：「明天上山？「
「明天上山。「我靠著樹幹閉了眼，「睡吧。「
火堆里最後一根柴噼啪一聲，濺了幾粒火星出去，落在黑色的石頭地上，滅了。
豬八戒走幾步就往路邊草叢裡瞟一眼，走幾十步就蹲下來扒拉兩下樹根。那口小銅鍋空著掛在耙子柄上，晃來晃去的，鐵皮碰著耙齒鐺鐺響，像在催他快點開張。
「你到底在找什麼？「
「蘑菇！「他頭也不回，「松樹根底下，潮氣重的地方，一定有。我不信這麼大一片林子我連一口湯都湊不齊——天河水軍出身的人采個蘑菇還能比凡人差？「
「天河水軍跟采蘑菇的關係在哪兒？「
「天河水軍管水。蘑菇長在濕地上，水的事兒歸我管，所以蘑菇也歸我管。「
「你管的那是八萬蝦兵蟹將，不是菌絲。「
「菌絲比蝦兵好管，蝦兵還會跑，菌絲不會。菌絲老老實實待在土裡，你過去一彎腰就摘了，它連反抗都不會。「
「所以你成天念叨蘑菇，是因為它好欺負？「
「還能因為什麼？猴子太能打，沙僧太能扛，你太能說——就蘑菇最省心。我說話它聽著，我把水澆上去它長著，我把它摘了煮湯它連哼都不哼一聲。「他把一叢草扒拉開，失望地站起來，撣撣手上的泥，「可惜沒長。「
「你繼續扒，扒到了喊我。「
我腦子裡一直在轉別的——白骨夫人胸口那段錄音里的第四句：「都變成他，分散開，一個都別留。「
「變成他「——誰變成他？那幾個「他「本來是什麼人？前七世的唐僧，到底是被殺死的，還是被換上去的？
「和尚，你這一路臉色跟吃了生柿子一樣。「孫悟空蹲在前頭一棵歪脖松樹上，嘴裡嚼著草葉子，兩隻金眼睛半眯著看我。
「我在想白骨精那段話。「
「想了一路了，想出個屁來了？「
「第四句——'都變成他'。意思是七個人最後都變成了同一個人。每一世的金蟬子，其實是'被變成'金蟬子的。「
「那原本是誰？「
「不知道。「
豬八戒從後面終於追上來了，他聽說「變成「兩個字，耳朵一豎：「你們說誰變誰？「
「金蟬子。「
「金蟬子不是你嗎？「
「羊皮紙上寫的是'金蟬子罪證錄'。但沙僧撈了七具白骨，七具都是同一個人。如果每一世的'金蟬子'都是另一個人變的，那我前面那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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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豬八戒把空鍋從耙子上摘下來端著，一臉嚴肅地替我接完了。
「對。「
他端著空鍋站了兩息，低頭看看鍋底，又抬頭看看我，表情不像害怕，更像一頭豬在一道沒見過的新菜面前，不確定該不該下嘴。他想了想，把那口鍋又掛回去了。
「那七個'金蟬子'，原本是什麼人？「
「不知道。但有人找了七個人，把他們'做'成了金蟬子。從頭到腳，從袈裟到銅環到簪子，全套配齊。「
「用什麼做的？「
「活人。「
豬八戒的兩隻大耳朵同時往後貼了一下，像被風吹翻了面。「活人——那他們被做的時候，知道自己要變成誰嗎？「
我回頭看了沙僧一眼。沙僧走在最後面，正好從鐵箱裡摸出那七根蓮花簪子，邊走邊攤在掌心裡看。他感覺到我在看他，抬眼跟我的目光對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七根簪子遞到我手裡。
第一根簪頭缺了兩瓣蓮花，銅鏽發綠、厚得像泥巴裹上去的。第二根缺了一瓣。第三根完整的，但鏽色發暗，硬梆梆地嵌在銅面上摳都摳不動。第四到第七根，銅色還泛著一點光亮，只是簪頭邊緣被磨圓了。
「前三根鏽是綠的——泡過水的。「我邊走邊數，「流沙河的鹼性把銅咬成了那種軟綠色。後面四根鏽是暗的、硬的——埋在干土裡或者封在乾燥石室里藏出來的。「
豬八戒湊過來，鼻子抽了抽。「水裡泡的和土裡埋的，味兒都不一樣。水泡的有股腥甜，土埋的有股——「
「什麼味兒？「
「干。就是那种放了一百年的干。「他用蹄子一樣的粗手指頭戳了戳第四根簪子，「你聞聞這個，啥味兒都沒有，連鏽味兒都聞不著，像是被人拿布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到連灰都不願意沾它。「
沙僧伸手把第四根簪子從豬八戒手指頭下面抽走了，塞回布包里，面無表情地繼續走。
「我還沒說完呢——「
「你說多了。「
豬八戒愣了一瞬，然後嘀咕：「……我這是在幫你分析線索！「
「分析完了。「
我蹲在路邊，把七根簪子攤在膝蓋上重新排了一遍。前三根綠鏽，後四根暗鏽。前三個死在流沙河，後四個換地方了。「前三世的屍體走水路，漂到了沙僧手裡。後四世換成了干藏——有人裝在麻袋裡沉在淺灘，等沙僧去收。「
「等我去收。「沙僧的聲音平得像一條沒風的河面。
「對。他們知道你會在那條河段巡遊，知道你看見麻袋就會撈，撈了就會拼，拼了就會裝壇，裝了壇就會存起來。他們不打算毀屍滅跡，他們打算——存證。讓一個人替他們存著證據，等人來取。「
豬八戒消化了兩息，消化完之後整張豬臉皺了一下：「所以他們是故意的？把屍體主動送到沙僧手裡？「
沙僧沒答，但他看豬八戒的那一眼，比答了還清楚。
「那這七根簪子，「豬八戒又湊過來了，「每一根都是從屍體袈裟里拆下來的？「
「對。「
「那就是七個人原本的東西？「
「對。「
「那這七個人本來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松林里的風從樹冠上滑下來，帶著一股陳年的松脂味，黏糊糊的，貼在臉上像蓋了層薄油。
豬八戒蹲下來，用他那隻粗手指頭把七根簪子又撥了一遍。撥到第三根的時候他停住了——那根簪子最底部，銅鏽底下刻著極小的一行字。我湊過去，側著光看了好久才看清輪廓：「……淮南？「
「淮南？「豬八戒把簪子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淮南是個地名，我去過——不對，我飛過。水多、濕氣重、種稻子。那地方的人一輩子沒見過山，你把他變成金蟬子塞進流沙河裡？「
「你飛過的時候看清楚了？「
「天河巡遊嘛，從天上往下看。淮南那地方下雨多，雲層低，我飛矮的時候能看見地上的人仰頭看我——「他抽了抽鼻子，「眼神跟我看天上的神仙時一個樣。「
孫悟空從松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他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根簪子，什麼也沒說，但在豬八戒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意思明白——你剛才說的那句挺好的，不用再編了。
豬八戒愣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我把七根簪子收好還給沙僧。他用布裹了幾層，放進鐵箱裡。但他把那根刻著「淮南「的簪子單獨抽了出來，沒有裝箱，別在了腰帶內側。金屬的簪身貼著布帶子，能看見他彎腰的時候簪頭從腰帶縫裡露出一丁點銅色。
「你留著它？「
他沒答。但走起來的時候，手垂在身側，指頭剛好夠著那根簪子的簪頭。他沒碰，只是剛好夠著。
前面山影越來越近了，近到能看清山腳一棵一棵松樹的形狀。樹幹黑得發亮，像是被雨和土浸了太多年，表面結了一層硬殼。山腰以上開始有霧氣，灰白色的，貼著樹冠慢慢滑，像有人在山上燒了一鍋沒開的水，熱氣在鍋邊轉圈。
豬八戒的鍋依然空著，但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鼻子衝著山腳的方向狠抽了三下，然後轉身沖我喊：「蘑菇！前面有蘑菇！而且不少，有一整片！「
「你隔著這麼遠聞到的？「
「菌絲的味兒從下風頭飄過來，潮得很，像是剛被露水洗過。「他把空鍋從耙子上摘下來抱在懷裡，已經做好準備了，「黑風山的蘑菇要是不能吃，我今晚就餓著睡。「
「那你要是采的蘑菇有毒呢？「
「我要是中毒了，你就——「他想了想，「替我告訴翠蘭，我還是欠她那筆糧。「
「你自己回去說。「
「那也行。你先替我記著，萬一我先走了。「
「你只是采個蘑菇，不至於——「
「萬一。天河水軍的原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八百年前有一年天河幹了一截，三百壇酒全毀了。誰能想到天河會幹？但就是幹了。所以蘑菇有毒這件事，一樣的道理。「
他抱著空鍋朝那片松林底下衝過去了，九齒釘耙拖在身後，九個齒在黑色的石頭上刮出一連串火星子。
孫悟空跟上去之前在我旁邊停了一步。「淮南那個地方我去過。「
「你去過？「
「下凡之前，有一次從花果山翻跟頭翻過頭了，掉進了淮南一個水塘里。水塘邊上全是種稻子的老頭，看見我從天上掉下來，以為我是龍王爺的親戚，給我端了一碗稀飯。「他頓了頓，「稀飯很好喝。「
「那地上的人認出來你是齊天大聖了嗎？「
「認不出來。地上的人看天上掉下來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這是誰'，是'能不能吃'。「
「那碗稀飯你吃了？「
「吃了。老頭盯著我看的，不吃不好意思。「他鎖子甲在暗綠色的松蔭里晃了一下，「那老頭後來應該還能活好久，淮南的水養人。「
他走了。鎖子甲的反光在松林深處一跳一跳的，越來越遠。
我站在路邊，看著前面黑風山的山腳。松林底下確實有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叢，豬八戒已經蹲在那兒了，小銅鍋放在膝蓋旁邊，摘一顆往鍋里放一顆，嘴裡哼著什麼調子——斷斷續續的，像小時候在廟裡聽過的某首俚曲，但詞全被他改了，全是蘑菇、蘑菇、蘑菇。
沙僧走在我旁邊，那根「淮南「的簪子別在腰帶內側，走路的時候簪頭一顛一顛的。
「你覺不覺得，「我邊走邊開口，「那根簪子上的字，像是一個名字沒刻完。「
「嗯。「
「要是前面七個人都有自己的來處、自己的名字——那他們到底是被'變成'了金蟬子，還是他們原本就是金蟬子拆出來的七份，被放到了不同的地方，活了不同的前半輩子，然後被收了回來？「
沙僧沉默了一會兒。
「你問的是哪一世？「
我張了張嘴。前面豬八戒已經從蘑菇叢里站起來了，鍋里裝了半滿，正舉著鍋沖我們喊：「夠一人一碗了！今晚有湯喝——黑風山第一頓！「
猴子的聲音從樹上傳下來：「你都沒嘗過，萬一有毒呢？「
「有毒也是我先毒！我喝第一口，你們看我倒了再換地方采！「
「你看倒了我們怎麼知道是蘑菇有毒還是你那鍋湯本來就難喝？「
豬八戒蹲在地上瞪了猴子一眼：「我燉蘑菇從來不難喝！「
「你燉過嗎？「
「今天第一次。「
「那你憑什麼說'從來'？「
「憑自信。「
「那你先煮，煮完了你先喝。半炷香之內沒翻白眼，我再喝第二碗。「
「第一鍋就那麼點湯，你喝完第二碗我喝西北風？「
「你不是有干餅嗎？掰碎了泡湯里，一碗頂三碗。天河水軍不會算帳？「
「天河水軍管水，不管帳。帳是文書的活兒。「
「那你為什麼欠了高翠蘭一屁股糧？「
「那是欠條——不是帳，是心意！「
他說完蹲回火堆旁邊，把洗好的蘑菇一片一片掰碎了丟進鍋里。水在銅鍋里咕嘟咕嘟地翻著泡泡，熱氣裹著蘑菇的鮮味往上撲，順著風飄過來，確實挺香的。
孫悟空從松枝上翻了個身，倒掛著看那鍋湯。「你放鹽了嗎？「
「沒放。「
「那你說的'原味'，就是啥都不放？「
「原味就是蘑菇自己味兒，你加鹽那是蓋味兒。我當年在天河邊煮蘑菇從來不蓋味兒。「
「你當年在天河邊有沒有中毒過？「
「有兩次。但那兩次的蘑菇長得不一樣，顏色不對，我後來記住了。這次采的跟那次不一樣——「
「你記住了還會中毒？「
「記住了所以不會再吃那種了。這次采的是新種類，我不確定。「
「你確定過嗎？「
「我正在確定。「他用木勺攪了攪鍋，「等湯煮好了我先喝一口。半炷香。沒倒你們再喝。「
孫悟空倒掛在松枝上說了句：「那你喝吧。喝完了告訴我是什麼味兒。「
豬八戒當真盛了一碗——他那口銅鍋本來就不大，裝滿了一人一碗剛剛好。他端著碗湊到嘴邊吹了吹氣，哧溜一口下去了，咂了咂嘴，又哧溜了一口，然後端著碗愣了一瞬。
「怎麼說？「我問。
「有點甜。「
「甜？蘑菇不是鮮的嗎？「
「松樹根底下的蘑菇吸了松脂的味兒。松脂本來就是甜的，把蘑菇泡出來的湯底也帶了一絲甜。「他又喝了一口，「還行，沒倒，你們喝吧。「
孫悟空從樹上翻下來落在地上，自己盛了一碗，端起來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沒說話，蹲在火堆旁邊繼續喝第二口。
沙僧也盛了一碗，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慢慢地喝。
我也喝了一口。確實有點甜，但甜得不膩，混著蘑菇的鮮和松木的清香，熱乎乎地從嗓子眼滑下去，在這陰冷的山裡顯得格外踏實。
「淮南。「豬八戒抱著碗忽然又提了這個地名，「你說那根簪子上寫的'淮南'——那地方的人，是不是一輩子都沒見過山？「
「你飛過，你問我？「
「我飛的時候只看了個大概。田多、水多、稻子多。山——沒見過。全是平的，一眼望去跟桌面一樣。「
「那一輩子沒見過山的人，被做成了金蟬子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流沙河和五行山——「
豬八戒端著湯碗沒再接話。他默默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舔了舔碗底，然後把鍋架在火堆旁邊繼續燒了點熱水。
沙僧坐在火堆對面，低頭看著湯碗裡最後一點殘湯。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剛好碰著腰帶內側那根簪子的銅頭。沒轉它。只是放著。
松林里的天完全黑了。黑風山的輪廓在夜色里只剩一團墨影，比天空黑了一個色號，遠遠地立在那裡，像一堵不知道有多厚的牆。
豬八戒把鍋刷乾淨收好，扭頭問了一句：「明天上山？「
「明天上山。「我靠著樹幹閉了眼，「睡吧。「
火堆里最後一根柴噼啪一聲，濺了幾粒火星出去，落在黑色的石頭地上，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