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第一條死路
黃風洞的油燈快燒完了。
燈芯最後一截在豆大的火苗里蜷成了一個小黑點，明明滅滅的，照著洞壁上那成千上萬個指甲摳出來的字。我和老僧之間隔著那盞燈，他盤腿坐在青石上已經不動了，像是把那一卷羊皮紙交出來之後，整個人就泄了勁，只剩一口氣在那裡吊著。
豬八戒蹲在旁邊，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看了第三遍。
「你看出什麼來了？「我問他。
「這字寫得是真醜，比我在高老莊打的欠條還丑。「
「……你欠條誰寫的？「
「翠蘭寫的。「
「你欠條誰寫的？「
「翠蘭寫的——她寫字比我好看一百倍。但她在末尾加了四個字，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肝疼。「
「哪四個字？「
「'利隨本增'。「
「什麼意思？「
「就是我今天欠的糧，明天就變兩倍了。我今天欠一斗，後天就是四斗——她那利息是按時辰翻的，我算過，要是按照她那算法，現在我欠高家的糧食夠把整個長安城的人餵飽兩年還有富餘。「
「那你還敢回高老莊？「
「所以我才說下次路過帶兩扇排骨。排骨是排骨，糧食是糧食，兩回事。她還欠我一個——「他比劃了一下鍋，把話咽了回去，「反正走了走了，別提那筆帳了。「
豬八戒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只好低頭繼續看羊皮紙。
孫悟空從洞壁那邊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拿金箍棒尖點了點羊皮紙上第一行。
「流沙河，水葬——已完成。「
「你念這個幹嘛？「
「我確認一下你們都看到了。「
「我長了眼睛。「
「你那眼睛是肉長的，但腦子有時候不轉。我替你轉一下。「他用棒尖在「已完成「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你再看看倒數第二行。「
我往下掃了一眼，倒數第二行是「靈山，合體——待觸發「。
「所以呢？「
「所以這一排——七個地點、七種死法——上面寫的不是'計劃'，是'帳本'。每一筆都打了勾'已完成'或者畫了圈'待觸發'。就像天河倉庫的出入庫單，進了多少貨、出了多少貨、什麼時候出的、經手人是誰——一筆一筆記清楚。「
「你的意思是，這東西不是作戰計劃，是——「
「流水帳。「豬八戒接了一句，「我當年在倉庫記帳就這格式。'某月某日，撥付軍糧三千石，經手人天蓬'。只不過我這記的是糧食，他那記的是——「他頓了一下，沒把最後那個字說出來。
「命。「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沙僧開口了。他今天在洞裡一直沒說話，但羊皮紙剛才經過他手拓印了一遍，此刻他手裡攥著一張拓片，低著頭，指頭在「流沙河「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第一條，是我的。「他說。
洞裡的空氣比外面的黃風還沉。油燈爆了一個燈花，「啪「一聲輕響。
「你說什麼？「豬八戒抬頭。
沙僧沒回答，但他指腹上的老繭在拓片上反覆摩挲著「流沙河「三個字，像是認得那上面的每一筆畫。然後他把拓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剛才翻羊皮紙的時候沒注意到的——
「執行人：捲簾。「
「捲簾，「孫悟空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不就你當年的官銜？捲簾大將，玉帝跟前專門幫他掀門帘的那個。「
沙僧點了點頭。
「第一個殺你的，是你自己。「
沙僧又點了點頭。臉上的橫肉一塊一塊繃得死緊，但他攥拓片的那隻手沒有抖。
豬八戒慢慢把羊皮紙放下，往後退了半步，靠著洞壁坐了下來。九齒釘耙擱在他膝蓋上，九個齒在油燈暗下來的光線里泛著一點涼涼的銀色。「那第二行呢？「
我又往下看。第二行：「白骨洞，噬魂——已完成。「
「執行人有沒有寫？「
翻了翻羊皮紙背面，果然在對應的位置有一行極小的字：「執行人：噬魂者。備註：借體附魂，屍體留存。「
「噬魂者是誰？「我問。
沒人回答。孫悟空皺著眉，豬八戒搖著豬頭，沙僧從拓片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低下去。只有那個老僧——坐在青石上始終沒動——聽到「噬魂者「三個字的時候，喉嚨里又「嘶「了一聲，然後用斷瓦片在石頭地面上劃了兩個字。
「白、骨。「
「白骨？白骨夫人？「
老僧搖頭，又在前面加了一個字：「假。「
「假的？「
他點頭點得很用力，枯瘦的手指頭戳著「白骨「兩個字，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個「吞「的口型。
豬八戒在旁邊翻譯：「他是說，那個'噬魂者'是假的，被白骨夫人——吞了？不對，被塞進白骨夫人身體裡了。「
老僧點頭，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指著我。
「我？「
他又指了指我，然後指了指洞外白骨嶺的方向，手指頭在空中畫了個圈——珠子，發光，錄音。
「那團光就是噬魂者。「我說。「有人把噬魂者塞進了白骨夫人的胸口，用她的骨頭當殼子藏了五百年。白骨夫人不是妖怪，她是個棺材。「
老僧終於第一次點了個「對「的頭。
豬八戒在旁邊已經徹底坐直了，兩隻招風耳豎得筆挺。「前兩條的執行人都找到了——沙僧殺了他自己，白骨夫人替噬魂者當了棺材。那第三條——「
我把羊皮紙往下拉了拉，第三行：「黃風嶺，焚證——已完成。「
執行人一行小字就在後面：「執行人：無。法術自燃。「
「法術自燃？「豬八戒撓了撓後腦勺，「他自己把自己燒了？「
老僧的喉嚨又開始「嘶嘶「地響了，這次特別急，整個人往前傾，斷瓦片在他手裡攥著飛快地劃：
「書、是、我、燒、的。「
「你燒了《金蟬子罪證錄》？「
「不燒——「他劃到一半停住了，又換了一種寫法，「不燒，他死。燒了，我啞。「
「你燒了那本書，所以保住了命，但被封了喉嚨？「
他點頭，臉上那些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干透了的核桃殼。
孫悟空蹲在旁邊從頭到尾聽完了，從頭到尾沒插嘴。直到這時候他才站起來，在洞裡走了兩步，忽然轉過頭：「和尚，前三條已經對上三個人了——沙僧負責殺第一世、白骨夫人負責裝第二世的噬魂者、這個守經僧負責燒第三世的證據。三個執行人，全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沙僧不知道自己在幫人收屍收了一百年。「
「白骨夫人不知道自己胸口長了個棺材。「
「守經僧不知道自己燒的那本書到底是幫人滅跡還是幫人留證。「
「但有一件事他們仨全知道。「孫悟空蹲下來把羊皮紙翻到最底下，指著那行最小的字，「前面四世死於意外，路線偏離，未按計劃執行。整張紙上這一行寫得最輕、最淺，像是不想讓別人看見。這說明什麼？「
「說明計劃一開始就出了問題。「我接上了。「有人沒按路線走，有人死錯了地方，有人——「
「有人活了不該活的。「豬八戒搶了一句。
洞外面突然灌進來一陣風，把油燈吹滅了。
洞裡黑了兩息。沙僧摸黑掏出火石打了兩下，「嚓、嚓「，火花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後點著一根備用的燈芯。
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老僧坐在青石上，整個人定在那裡，嘴角掛著一根細細的口水線——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睡著了，腦袋歪著靠在洞壁上，呼吸很輕很慢，像一盞快燒盡的油燈在慢慢收最後一點油。
「他累了。「沙僧說。
「一百年沒跟人說過話，今天一口氣說了比前面一百年加起來還多的字。「豬八戒站起來，把羊皮紙小心地卷好交給我，「你收著吧。這玩意兒放我身上萬一我哪天餓急眼了拿來包餅吃了就壞了。「
我接過羊皮紙，跟筆記本、閉口玉、金色碎片放在一起——懷裡那口「口袋「越來越滿了，翻開袈裟就是一個移動的卷宗櫃。
「第三條對上了，第四條呢？「我把羊皮紙又展開了半截。第四條「黑風山，藏眼——待觸發「。
孫悟空湊過來看了看：「'藏眼'——藏什麼眼？「
我摸著懷裡那顆金色碎片，沒答。
豬八戒替我說了：「還能是什麼眼，燃燈古佛的那顆。你那顆碎片從錫杖里摳出來的，只是芝麻大的一角。真正的那一整顆——「他點了點羊皮紙上的「黑風山「三個字，「可能埋在那邊。「
「待觸發「三個字在燈下面反著一點暗紅色的光。
「待觸發是什麼意思？「豬八戒問，「就是還沒人死？「
「意思就是前七世里，那一世的唐僧還沒走到黑風山就死了。路線偏離，半路被補了刀。「我指著背面那行小字，「前面四世都死於意外，所以對應到黑風山這條，沒執行完。計劃斷了。「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黑風山？「
「去幹什麼？「
「把那個'待觸發'變成'已完成'啊？「豬八戒的表情很認真，「是我們要死，還是那顆眼珠子要——「
「你是想去死還是想去挖眼珠子？「
「我哪個都不想。但既然單子上寫著'待觸發'，那不把它觸發了，後面的事就續不上。「他把釘耙拄起來，「續不上你就查不完你那個案子。「
他難得說了一句正經話，說完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扛著釘耙往洞口走了兩步，又扭頭補了一句：「當然你要是想先歇兩天我也不反對，反正黃風嶺的風我吹夠了。「
沙僧已經把鐵箱收好了，站在洞口一側等我。孫悟空把油燈吹熄了——豆粒大的火苗在他指間撲了一下就滅了，洞裡暗下來，只剩洞口的灰黃色天光透進來。
我站起來，把那捲羊皮紙在懷裡塞嚴實，走到洞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僧歪在青石上睡得很沉，嘴角那根口水線還掛著，呼吸聲均勻而乾澀，像風吹過乾裂的河床。洞壁上那些指甲摳出來的字在洞口漏進來的灰白光線里顯得比剛才更清楚了，每一筆每一畫都嵌在石頭裡面，深的地方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
「下次來給他帶點吃的。「我對豬八戒說。
「你給他帶吃的他也咽不下去，他嗓子堵了一百年了。「
「那你替他嚼碎了餵？「
豬八戒瞪了我一眼，轉頭走了。
我彎腰鑽出洞口，外面的天空還是那片黃澄澄的顏色，但風已經停了，太陽從灰黃色的雲層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照在嶺上那層細沙上，漫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金。
孫悟空蹲在洞口外面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根從洞壁上掰下來的乾枯藤條，慢悠悠地剔著牙縫。
「走了？「他問。
「走了。「
「黑風山在南邊還是北邊？「
「你問我？我連黃風嶺在東在西都分不清。李世民給的地圖畫得跟鬼畫符一樣，上面寫的全是篆字。「
「那你找個人問路啊。「
「找誰？「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指著山腳下的方向——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黑黝黝的影子，像一塊墨潑在天邊線上。「那邊有座山，顏色不對。黃風嶺全是黃石頭，那座山的石頭顏色發暗，上面長了一層的黑松。「
「你怎麼知道那是黑風山？「
「我不知道，但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豬八戒從後面跟上來，九齒釘耙拖在沙地上劃了一道深溝。「黑風山就黑風山吧，總比窩在這黃風洞裡吃沙子強。「他抽了兩下鼻子，「而且那邊有松樹，松樹底下一般長蘑菇，蘑菇燉了能喝湯。「
「你取經路上還要喝蘑菇湯？「
「誰說的？我自備鍋。「
「你什麼時候備的鍋？「
他從背後摸出一個小銅鍋——真的有個鍋，巴掌大的，被他用布裹著系在耙子柄上。我走了十幾天了從來沒注意到。
「……你從高老莊帶出來的？「
「翠蘭給我塞的。她說路上喝口熱湯，胃裡暖和。「
我看著他手裡那口小銅鍋，沉默了三息。豬八戒已經把鍋收好了，扛著釘耙往山下走了，背影在黃沙里被太陽照著，走兩步就回頭催一句「快點兒快點兒天黑前趕下山「。
孫悟空跟上去之前在我旁邊停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羊皮紙上第七條寫的是'靈山'。黑風山、女兒國、火焰山、靈山——四站。一山一國一火一佛。你心裡有個數。「
他走了。鎖子甲在後背被太陽曬得發亮，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黃沙。
我站在洞口又看了最後一眼洞壁上那些字。風從嶺上灌下來，吹得我袈裟撲撲響。洞口上方那三個鑿出來的字在正午的日光里顯得比早上柔和了一些，筆畫邊緣不再那麼鋒利了。
我把錫杖換到左手上拄著，轉身跟上前面三個。
山腳下那片暗黑色的山影在天邊越來越清晰，邊緣長了一圈細密的黑松，遠遠看去像一道沒剃乾淨的胡茬。
筆記本在懷裡貼著那顆金色碎片，兩樣東西都安安靜靜的，像是到了新地方之後正在打量四周。
當晚在黃風洞背風處湊合了一宿。天不亮就收拾東西往南走了。
燈芯最後一截在豆大的火苗里蜷成了一個小黑點，明明滅滅的，照著洞壁上那成千上萬個指甲摳出來的字。我和老僧之間隔著那盞燈，他盤腿坐在青石上已經不動了，像是把那一卷羊皮紙交出來之後，整個人就泄了勁，只剩一口氣在那裡吊著。
豬八戒蹲在旁邊，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看了第三遍。
「你看出什麼來了？「我問他。
「這字寫得是真醜，比我在高老莊打的欠條還丑。「
「……你欠條誰寫的？「
「翠蘭寫的。「
「你欠條誰寫的？「
「翠蘭寫的——她寫字比我好看一百倍。但她在末尾加了四個字，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肝疼。「
「哪四個字？「
「'利隨本增'。「
「什麼意思？「
「就是我今天欠的糧，明天就變兩倍了。我今天欠一斗，後天就是四斗——她那利息是按時辰翻的，我算過，要是按照她那算法，現在我欠高家的糧食夠把整個長安城的人餵飽兩年還有富餘。「
「那你還敢回高老莊？「
「所以我才說下次路過帶兩扇排骨。排骨是排骨，糧食是糧食，兩回事。她還欠我一個——「他比劃了一下鍋，把話咽了回去，「反正走了走了，別提那筆帳了。「
豬八戒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只好低頭繼續看羊皮紙。
孫悟空從洞壁那邊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拿金箍棒尖點了點羊皮紙上第一行。
「流沙河，水葬——已完成。「
「你念這個幹嘛？「
「我確認一下你們都看到了。「
「我長了眼睛。「
「你那眼睛是肉長的，但腦子有時候不轉。我替你轉一下。「他用棒尖在「已完成「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你再看看倒數第二行。「
我往下掃了一眼，倒數第二行是「靈山，合體——待觸發「。
「所以呢？「
「所以這一排——七個地點、七種死法——上面寫的不是'計劃'，是'帳本'。每一筆都打了勾'已完成'或者畫了圈'待觸發'。就像天河倉庫的出入庫單，進了多少貨、出了多少貨、什麼時候出的、經手人是誰——一筆一筆記清楚。「
「你的意思是，這東西不是作戰計劃，是——「
「流水帳。「豬八戒接了一句，「我當年在倉庫記帳就這格式。'某月某日，撥付軍糧三千石，經手人天蓬'。只不過我這記的是糧食，他那記的是——「他頓了一下，沒把最後那個字說出來。
「命。「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沙僧開口了。他今天在洞裡一直沒說話，但羊皮紙剛才經過他手拓印了一遍，此刻他手裡攥著一張拓片，低著頭，指頭在「流沙河「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第一條，是我的。「他說。
洞裡的空氣比外面的黃風還沉。油燈爆了一個燈花，「啪「一聲輕響。
「你說什麼？「豬八戒抬頭。
沙僧沒回答，但他指腹上的老繭在拓片上反覆摩挲著「流沙河「三個字，像是認得那上面的每一筆畫。然後他把拓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剛才翻羊皮紙的時候沒注意到的——
「執行人：捲簾。「
「捲簾，「孫悟空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不就你當年的官銜？捲簾大將，玉帝跟前專門幫他掀門帘的那個。「
沙僧點了點頭。
「第一個殺你的，是你自己。「
沙僧又點了點頭。臉上的橫肉一塊一塊繃得死緊，但他攥拓片的那隻手沒有抖。
豬八戒慢慢把羊皮紙放下，往後退了半步，靠著洞壁坐了下來。九齒釘耙擱在他膝蓋上，九個齒在油燈暗下來的光線里泛著一點涼涼的銀色。「那第二行呢？「
我又往下看。第二行：「白骨洞，噬魂——已完成。「
「執行人有沒有寫？「
翻了翻羊皮紙背面，果然在對應的位置有一行極小的字：「執行人：噬魂者。備註：借體附魂，屍體留存。「
「噬魂者是誰？「我問。
沒人回答。孫悟空皺著眉，豬八戒搖著豬頭，沙僧從拓片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低下去。只有那個老僧——坐在青石上始終沒動——聽到「噬魂者「三個字的時候，喉嚨里又「嘶「了一聲，然後用斷瓦片在石頭地面上劃了兩個字。
「白、骨。「
「白骨？白骨夫人？「
老僧搖頭，又在前面加了一個字：「假。「
「假的？「
他點頭點得很用力，枯瘦的手指頭戳著「白骨「兩個字，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個「吞「的口型。
豬八戒在旁邊翻譯：「他是說，那個'噬魂者'是假的，被白骨夫人——吞了？不對，被塞進白骨夫人身體裡了。「
老僧點頭，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指著我。
「我？「
他又指了指我，然後指了指洞外白骨嶺的方向，手指頭在空中畫了個圈——珠子，發光，錄音。
「那團光就是噬魂者。「我說。「有人把噬魂者塞進了白骨夫人的胸口，用她的骨頭當殼子藏了五百年。白骨夫人不是妖怪，她是個棺材。「
老僧終於第一次點了個「對「的頭。
豬八戒在旁邊已經徹底坐直了，兩隻招風耳豎得筆挺。「前兩條的執行人都找到了——沙僧殺了他自己，白骨夫人替噬魂者當了棺材。那第三條——「
我把羊皮紙往下拉了拉，第三行：「黃風嶺，焚證——已完成。「
執行人一行小字就在後面：「執行人：無。法術自燃。「
「法術自燃？「豬八戒撓了撓後腦勺，「他自己把自己燒了？「
老僧的喉嚨又開始「嘶嘶「地響了，這次特別急，整個人往前傾，斷瓦片在他手裡攥著飛快地劃：
「書、是、我、燒、的。「
「你燒了《金蟬子罪證錄》？「
「不燒——「他劃到一半停住了，又換了一種寫法，「不燒，他死。燒了，我啞。「
「你燒了那本書，所以保住了命，但被封了喉嚨？「
他點頭，臉上那些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干透了的核桃殼。
孫悟空蹲在旁邊從頭到尾聽完了，從頭到尾沒插嘴。直到這時候他才站起來，在洞裡走了兩步，忽然轉過頭：「和尚，前三條已經對上三個人了——沙僧負責殺第一世、白骨夫人負責裝第二世的噬魂者、這個守經僧負責燒第三世的證據。三個執行人，全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沙僧不知道自己在幫人收屍收了一百年。「
「白骨夫人不知道自己胸口長了個棺材。「
「守經僧不知道自己燒的那本書到底是幫人滅跡還是幫人留證。「
「但有一件事他們仨全知道。「孫悟空蹲下來把羊皮紙翻到最底下，指著那行最小的字，「前面四世死於意外，路線偏離，未按計劃執行。整張紙上這一行寫得最輕、最淺，像是不想讓別人看見。這說明什麼？「
「說明計劃一開始就出了問題。「我接上了。「有人沒按路線走，有人死錯了地方，有人——「
「有人活了不該活的。「豬八戒搶了一句。
洞外面突然灌進來一陣風，把油燈吹滅了。
洞裡黑了兩息。沙僧摸黑掏出火石打了兩下，「嚓、嚓「，火花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後點著一根備用的燈芯。
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老僧坐在青石上，整個人定在那裡，嘴角掛著一根細細的口水線——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睡著了，腦袋歪著靠在洞壁上，呼吸很輕很慢，像一盞快燒盡的油燈在慢慢收最後一點油。
「他累了。「沙僧說。
「一百年沒跟人說過話，今天一口氣說了比前面一百年加起來還多的字。「豬八戒站起來，把羊皮紙小心地卷好交給我，「你收著吧。這玩意兒放我身上萬一我哪天餓急眼了拿來包餅吃了就壞了。「
我接過羊皮紙，跟筆記本、閉口玉、金色碎片放在一起——懷裡那口「口袋「越來越滿了，翻開袈裟就是一個移動的卷宗櫃。
「第三條對上了，第四條呢？「我把羊皮紙又展開了半截。第四條「黑風山，藏眼——待觸發「。
孫悟空湊過來看了看：「'藏眼'——藏什麼眼？「
我摸著懷裡那顆金色碎片，沒答。
豬八戒替我說了：「還能是什麼眼，燃燈古佛的那顆。你那顆碎片從錫杖里摳出來的，只是芝麻大的一角。真正的那一整顆——「他點了點羊皮紙上的「黑風山「三個字，「可能埋在那邊。「
「待觸發「三個字在燈下面反著一點暗紅色的光。
「待觸發是什麼意思？「豬八戒問，「就是還沒人死？「
「意思就是前七世里，那一世的唐僧還沒走到黑風山就死了。路線偏離，半路被補了刀。「我指著背面那行小字，「前面四世都死於意外，所以對應到黑風山這條，沒執行完。計劃斷了。「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黑風山？「
「去幹什麼？「
「把那個'待觸發'變成'已完成'啊？「豬八戒的表情很認真，「是我們要死，還是那顆眼珠子要——「
「你是想去死還是想去挖眼珠子？「
「我哪個都不想。但既然單子上寫著'待觸發'，那不把它觸發了，後面的事就續不上。「他把釘耙拄起來，「續不上你就查不完你那個案子。「
他難得說了一句正經話，說完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扛著釘耙往洞口走了兩步，又扭頭補了一句：「當然你要是想先歇兩天我也不反對，反正黃風嶺的風我吹夠了。「
沙僧已經把鐵箱收好了，站在洞口一側等我。孫悟空把油燈吹熄了——豆粒大的火苗在他指間撲了一下就滅了，洞裡暗下來，只剩洞口的灰黃色天光透進來。
我站起來，把那捲羊皮紙在懷裡塞嚴實，走到洞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僧歪在青石上睡得很沉，嘴角那根口水線還掛著，呼吸聲均勻而乾澀，像風吹過乾裂的河床。洞壁上那些指甲摳出來的字在洞口漏進來的灰白光線里顯得比剛才更清楚了，每一筆每一畫都嵌在石頭裡面，深的地方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
「下次來給他帶點吃的。「我對豬八戒說。
「你給他帶吃的他也咽不下去，他嗓子堵了一百年了。「
「那你替他嚼碎了餵？「
豬八戒瞪了我一眼，轉頭走了。
我彎腰鑽出洞口，外面的天空還是那片黃澄澄的顏色，但風已經停了，太陽從灰黃色的雲層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照在嶺上那層細沙上，漫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金。
孫悟空蹲在洞口外面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根從洞壁上掰下來的乾枯藤條，慢悠悠地剔著牙縫。
「走了？「他問。
「走了。「
「黑風山在南邊還是北邊？「
「你問我？我連黃風嶺在東在西都分不清。李世民給的地圖畫得跟鬼畫符一樣，上面寫的全是篆字。「
「那你找個人問路啊。「
「找誰？「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指著山腳下的方向——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黑黝黝的影子，像一塊墨潑在天邊線上。「那邊有座山，顏色不對。黃風嶺全是黃石頭，那座山的石頭顏色發暗，上面長了一層的黑松。「
「你怎麼知道那是黑風山？「
「我不知道，但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豬八戒從後面跟上來，九齒釘耙拖在沙地上劃了一道深溝。「黑風山就黑風山吧，總比窩在這黃風洞裡吃沙子強。「他抽了兩下鼻子，「而且那邊有松樹，松樹底下一般長蘑菇，蘑菇燉了能喝湯。「
「你取經路上還要喝蘑菇湯？「
「誰說的？我自備鍋。「
「你什麼時候備的鍋？「
他從背後摸出一個小銅鍋——真的有個鍋，巴掌大的，被他用布裹著系在耙子柄上。我走了十幾天了從來沒注意到。
「……你從高老莊帶出來的？「
「翠蘭給我塞的。她說路上喝口熱湯，胃裡暖和。「
我看著他手裡那口小銅鍋，沉默了三息。豬八戒已經把鍋收好了，扛著釘耙往山下走了，背影在黃沙里被太陽照著，走兩步就回頭催一句「快點兒快點兒天黑前趕下山「。
孫悟空跟上去之前在我旁邊停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羊皮紙上第七條寫的是'靈山'。黑風山、女兒國、火焰山、靈山——四站。一山一國一火一佛。你心裡有個數。「
他走了。鎖子甲在後背被太陽曬得發亮，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黃沙。
我站在洞口又看了最後一眼洞壁上那些字。風從嶺上灌下來，吹得我袈裟撲撲響。洞口上方那三個鑿出來的字在正午的日光里顯得比早上柔和了一些，筆畫邊緣不再那麼鋒利了。
我把錫杖換到左手上拄著，轉身跟上前面三個。
山腳下那片暗黑色的山影在天邊越來越清晰，邊緣長了一圈細密的黑松，遠遠看去像一道沒剃乾淨的胡茬。
筆記本在懷裡貼著那顆金色碎片，兩樣東西都安安靜靜的，像是到了新地方之後正在打量四周。
當晚在黃風洞背風處湊合了一宿。天不亮就收拾東西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