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席間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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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觀遙失笑。這丫頭為何一個人跑到清靈谷,又為何見了歹人都敢上手,大概這妮子的骨子裡,就是坐不住的性子。

  「你爹不管你?」

  「管呀。所以我溜出來才不告訴他。」衛若薇理直氣壯,哼了一聲,雙手叉腰,一副嬌蠻模樣,「反正有臨州姐姐來領我,他也放心。」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著閒話。衛若薇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我二叔人雖好,脾氣卻古怪。待會兒你少說話,多聽著。他問什麼,你答什麼,別耍花樣。」

  「我哪敢耍花樣。」李觀遙攤攤手,苦笑一聲。

  「那可不一定。」衛若薇瞥他一眼,「你鬼主意多著呢,我都見識好幾回了。」

  李觀遙哭笑不得,卻把這話記在了心裡。他本就沒打算耍花樣,可衛若薇這一提醒,倒叫他心裡更添了幾分鄭重。人家是劍道世家,他一個散修登門,一言一行,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穿過兩進院落,到了正廳。廳上燈火通明,一桌酒席早已備下。主位上,端坐著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癯,頜下一縷短須已然花白,一身青灰色長袍,貌不驚人。可他坐在那裡,不怒自威,一雙眼睛半闔著,偶一睜眼,目光如電,掃得人心頭髮緊。

  「二叔。」衛若薇喚了一聲,又悄悄扯了扯李觀遙的袖子。

  李觀遙忙上前,拱手一禮:「晚輩李觀遙,見過衛家前輩。」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夫衛笑淺,你就是那個,在谷外頭,拿把破劍就敢衝出去的小子?」

  「正是晚輩。」李觀遙不卑不亢。

  「坐吧。」

  李觀遙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兩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衛若薇在旁沖他擠了擠眼,那意思像是說:瞧你緊張的。

  三人落座,僕役斟上酒來。一桌菜色極是精緻,可惜李觀遙沒什麼胃口,只依著禮數,淺嘗輒止。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坐在這樣講究的地方吃飯。

  僕役又斟了一輪酒,退到一旁,斟酒時手穩得沒有一絲晃。李觀遙眼角瞥見,心裡暗暗納罕:這樣一個下人,放在別處,怕也是個練過氣的。

  席上擺著的,都是他見都沒見過的菜色。有一道白玉似的羹湯,衛若薇說是用南邊山里一種靈菌熬的,一碗下去,能頂得上尋常修士半月的打坐,還有一碟赤紅的果子,入口清甜,咽下去時,竟有一縷極細的靈氣,順著經脈散開。

  李觀遙吃得小心,他不識得這些菜,也不敢多問,只學著衛若薇的樣,淺嘗輒止。可心裡卻在想:這一桌席面,怕是要抵得上他在白鹿村十年的嚼用。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撤了兩道,又上了新的。衛笑淺忽然放下酒盞。

  「小兄弟。」他淡淡道,「你是個散修?」

  「是。」

  「何處人氏?師承何人?」

  李觀遙心裡一緊,腦中閃過那日崖下的遭遇。

  他略一遲疑,如實道:「晚輩是寧州北邊的山裡人,自小沒了爹娘,吃百家飯長大,沒什麼師承。那點引氣的法門,是偶然得來的。」

  「偶然得來的?」衛笑淺眼皮一抬,那雙半闔的眼裡,精光一閃,「什麼樣的機緣,能叫你一個山野孤兒,得了引氣入體的法門?」

  李觀遙垂下眼。

  這話,是問到根子上了。

  他定然不能說那木簡,更不能說那柄古怪的破劍。那木簡的來歷,他自己都想不通;那柄劍的古怪,他更是瞞得死死的。衛笑淺這一問,若答得實了,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遞;若答得虛了,又落個心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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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揀能說的說:「晚輩替人帶路採藥,在崖下跌了一跤,撿了半卷殘破的功法簡子。上頭字跡大半模糊,只餘一門引氣的法門,勉強夠照著入門。」

  「殘破功法?」衛笑淺目光微閃,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哪一家的?」

  「晚輩不認得。」李觀遙搖頭,「只看得出是水屬的。」

  廳中一時靜默。只有檐下的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桌上的燭火被風一撩,晃了兩晃。

  衛笑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而一笑:「你這小子,倒有幾分意思。」

  李觀遙額頭微微見汗,面上卻強自鎮定:「晚輩絕無欺瞞之心,只是,當真所知不多。晚輩一個散修,初來乍到,連自己這條命是怎麼撿回來的都還糊塗著,實在不敢胡亂編排。」

  衛笑淺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也不惱,反倒嘆了口氣:「這年頭,世道不太平,邪魔外道四處鑽營。」

  「你這般來路不明的散修,走在道上,是要被人多看幾眼的。」

  李觀遙心頭微凜,立時會意。

  他這是被人當成了來路不明、衛家設這一席宴,謝他,是明面上的話;試探他,才是真正的心思。

  換了旁人,興許要覺得受了怠慢,甚至當場翻臉。李觀遙卻不惱。他一個無根無萍的散修,乍然出現在世家門前,人家不試探,才叫怪事,他前世在格子間裡混飯吃,見慣了人事,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再者,人家試探歸試探,可這一桌酒席、這份禮數,卻是實打實的。真要不把他當回事,衛家前輩又何必親自出面,坐在這裡,跟他一個散修周旋這半晌?

  李觀遙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端起酒盞,敬了衛笑淺一盞,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晚輩明白。」他坦坦蕩蕩地說道,「晚輩雖出身微賤,卻也知道正邪之分。那古神教殘害無辜、驅獸吃人,晚輩既親眼撞見,斷不會與之為伍。」

  畢竟說來,他那殘劍反而吃魔氣,說不準便是個天生的正道苗子。

  衛笑淺打量著他,眼中那點審視卻不減。

  「你往後,打算怎麼走?」衛笑淺忽然又問。

  李觀遙想了想,道:「晚輩想進玄天樓,領些外門的任務,一邊攢功勳,一邊磨自己的本事,日後想尋個門派研習功法,精進修為。這幾日,晚輩已經報了英傑會的名。」

  「英傑會?」衛笑淺眉梢一動,「你一個剛入練氣一層『漱玉』的散修,也敢上台?」

  衛笑淺笑得意味深長,手中摩挲著那金光閃閃的酒杯,看著眼前的這位身著樸素的少年。

  「不敢說上台,就是去長個見識,練練手。」李觀遙也清楚自身修為還是太過低下,遠的不說別的門派的天之驕子,就是謝臨州他也遠遠不如,只得悶聲著,老實道,「晚輩一個散修,沒師承,沒靠山,能上場跟人過過招,已是天大的機緣了。」

  衛笑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衛若薇在一旁聽得不耐煩了,撇嘴道:「二叔,你審人家審了半晌,還沒完了。他要是壞人,那日會拿把破劍衝上去救我?」

  李觀遙聽了,心裡一暖。

  衛笑淺被她逗得失笑:「你這丫頭,胳膊肘淨往外拐。」

  他放下酒盞,目光重新落回李觀遙身後那柄用布裹著的長劍上,忽然道:「小子,老夫還有一問:你背上那柄劍,可否借老夫一觀?」

  李觀遙心口,猛地一跳。

  那柄劍,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別說來歷,就連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自己都說不清。可衛笑淺這一句,說得平平淡淡,卻讓他避無可避。

  廳上的燈芯爆了一聲,滿座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借,還是不借?他一時間,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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