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崖下
暮春的山裡，霧是活的。
天光還未亮，李觀遙背著一隻半舊藥簍，領三個外人往白鹿嶺深處走。
那三人皆著玄色勁裝，腰間佩劍，行路時腳步輕得聽不見落葉被踩碎的響，一看便不是尋常採藥客。
為首的僱主自稱姓趙，國字臉，眉間橫著一道舊疤，自進了山便不怎麼說話，只偶爾抬眼看一看樹梢，鼻翼微動，似在嗅什麼。
李觀遙在山裡長大，見的修士不多，卻認得出這三人的路數，大抵是來採藥的仙長。
三年前莫名從地球穿越到這白鹿村，成了個十二歲的孤兒，吃著百家飯才活到如今。
平日裡替進山的行商、獵戶帶路，也替偶爾路過的仙長當幾回嚮導，換幾粒靈石碎、幾錢碎銀。
眼前這三位出的價足有三錢靈石碎，抵他大半年進項，他自然要接。
「三位仙長，再往北三里，便是白鹿嶺的老林口。那兒的野參、茯苓最多，只是尋常人也走不到那麼深。」李觀遙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說。
趙姓修士「嗯」了一聲，忽然停步，其餘二人也隨之止住。
李觀遙心下一緊，卻仍往前走，嘴上道：「怎麼了，仙長？」
趙姓修士沒有答話，只是盯著西北方一處密林，眉頭漸漸擰起。李觀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望見一片霧靄沉沉，別的什麼也沒有。
可他心底，卻隱隱泛起一絲古怪，像是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正順著地皮，一下一下地爬過他的腳背。
其實這種感覺，他從穿越而來就有，只不過不知道有些什麼用，卻也害怕被那些修士發現。
旁人看不見的，他常常能「看」見；旁人聞不到的，他常常能「嗅」到。
譬如這山裡的風，旁人只覺涼，他卻覺著那風裡裹著一絲一絲、極淡極淡的活氣，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溪流，在草木之間緩緩地淌。
但此刻那爬過腳背的活氣，忽然變了。
原本是涓涓細流般的溫吞，這會兒卻猛地一絞，像被人攥住了脖子，劇烈地朝西北方涌去。
李觀遙臉色微變，卻只是往那西北方向望了一望。
趙姓修士霍然回頭，目光如電：「你也能覺出來？」
李觀遙一怔，本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不想這修士竟還能察覺。他只含糊道：「就是，心裡頭忽然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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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姓修士深深看他一眼，轉頭對兩名同伴低聲密語道：「有妖氣，很重，好像是有東西往西北去了。」
未曾想，這修士靈覺傳話，竟也能流進李觀遙的耳朵里，只是悶悶的，像有人隔著被子低聲說話。
那二人神情俱是一凜，其中一人急道：「那還採什麼藥？那畜生若沖了凡人村落，害了人命可如何是好！」
趙姓修士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重新落到李觀遙身上：「小兄弟，你既是山里通，可知道西北那片林子，住著幾戶人家？」
李觀遙心頭一跳，答道：「西北翻過一道崗，有個獵戶村，叫石崖口，十幾戶人家，都是獵戶。」
趙姓修士沉默一瞬，只是悶聲道：「帶路。」
李觀遙張了張嘴，想說「那價錢可得另算」，可話到嘴邊，見這三人臉色俱是鐵青，到底沒敢出口。
他心裡飛快盤算了一遍：三個修士，那什麼尋常妖獸，應該也不在話下。
「行。」李觀遙一點頭，「跟我走，抄條沒什麼人走的小路，快一些。」
四人穿林越澗，腳下生風。李觀遙雖沒修過半點道法，卻因常年翻山，腳步極穩，倒也不曾拖了後腿。
越往西北，那股涌動的活氣便越急，到後來，他甚至覺得周遭的草木都在微微發顫，林間的鳥鳴不知何時已盡數消失。
那林子只是死一般的靜。
趙姓修士忽然拔劍，劍光清寒，映得他眉間舊疤愈發猙獰：「到了。你們看。」
李觀遙撥開一叢野藤，只一眼，胃裡便是一陣翻湧。
石崖口村口的老槐樹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屍體。不，那已不能叫屍體了，只剩些被撕扯過的殘肢，和滿地浸透泥土的暗紅，白的黃的一地。
一頭通體漆黑的畜生正蹲在屍堆之間，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似在啃食什麼。
那東西形如狼，卻比尋常野狼大了近三倍，背上生著幾道慘白的骨刺，一雙眼睛赤紅如炭，正緩緩抬起頭，望向四人。
李觀遙只覺一股腥風撲面，雙腿竟有些發軟。他死死攥住手裡的柴刀，牙關打顫，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娘的，怎麼就這麼倒霉！」
「『抱朴』！」趙姓修士面色驟變，失聲道，「弟兄們！」
話音還未落，那妖狼卻已然動了。它四足一蹬，化作一道黑影，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直撲最近的一名修士。
「老三，躲開！」趙姓修士大喝，長劍橫揮，一道青色劍光破空斬出。
那劍光去勢極快，正中妖狼側腹，斬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黑血濺出，幾片慘白的鱗甲崩飛出去。可那畜生只悶哼一聲，去勢不減，一爪拍在老三肩上。
那老三痛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半空里噴出一蓬血，攔腰撞折兩棵小樹，樹幹咔嚓斷作兩截，他也重重砸在地上，再難爬起來。
「老三！」另一人目眥欲裂，手掐法訣，一道磨盤大的火球轟然砸出。火球正砸在妖狼背上，轟的一聲炸開。
火光四濺，燒得那畜生背上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焦臭之氣混著腥風瀰漫開來。
可那畜生只是身子一晃，皮開肉綻之處黑氣遊走，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一雙赤紅眼睛愈發凶戾。
趙姓修士臉色鐵青，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上。那長劍嗡鳴，青光大盛，他縱身而起，劍勢如虹，一連斬出三劍。
三道劍氣首尾相連，盡數劈在妖狼身上，斬得那畜生血肉橫飛，鱗甲片片崩落，踉蹌後退了兩步。
「結陣！」
那使火球的修士聞聲，強撐著與剛剛才爬起的另一人各占方位，三人成犄角之勢。
三道靈光連成一線，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將那妖狼困在當中。
李觀遙雖看不出門道，卻能「看」見，那光幕正瘋狂地抽取周遭的活氣，凝成一堵無形的牆。
他心裡隱隱覺著不對：這牆的力，本就取自天地，可如今這滿山的活氣，早被那畜生吃空了。
那妖狼被困，愈發狂躁，喉間低吼如雷，背上的骨刺根根亮起慘白的光。
它猛地人立而起，前爪重重拍在光幕之上。
轟的一聲悶響，光幕劇顫，裂紋密布。
「『抱朴』還是太強了！撐不住了！」使火球的修士臉色慘白，嘴角已有血跡滲出。
話音未落，那妖狼又是一擊。這一爪砸得極重，光幕應聲而碎，三道靈光四散崩裂。
碎光如雨點般濺落，觸地即滅，三人齊齊噴出一口血，委頓倒地。
李觀遙定睛看去，那妖狼背上竟生著一層細密的鱗片。鱗片之間，有一絲一絲的黑氣滲出，正是他方才嗅到的那股腥甜。
更叫他心裡發毛的，是那畜生的一雙眼睛。眼裡赤紅一片，卻沒半分活物的神采。
它不去撲倒在地的三人，偏偏直直朝他藏身的樹後看來，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倒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只管朝人身上撲。
他躲在樹後，看得心驚肉跳。他雖不懂鬥法，卻也知道一個理：這三人打不過那畜生。
「走！」趙姓修士終於認清形勢，大吼一聲，「我等且先斷後，小子，大難臨頭各自飛，你且自己逃命去吧！」
李觀遙哪還用他說，轉身便跑。身後轟響不絕，劍氣、火光、獸吼混作一團。
他拼了命地往南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跑出約莫半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緊接著，一股腥風自背後撲來。
李觀遙心膽俱裂，卻腳下一絆，整個人朝一側的山崖滾落下去。
天旋地轉。
山石、荊棘、碎土在他身上刮出一道道血口。他本能地伸手亂抓，卻只抓住滿手濕滑的苔蘚。
身子不斷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眼前是翻滾的天地。
不知滾了多久，他重重摔在一片軟泥上，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他強撐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狹長的崖縫之中。
天光還未亮，李觀遙背著一隻半舊藥簍，領三個外人往白鹿嶺深處走。
那三人皆著玄色勁裝，腰間佩劍，行路時腳步輕得聽不見落葉被踩碎的響，一看便不是尋常採藥客。
為首的僱主自稱姓趙，國字臉，眉間橫著一道舊疤，自進了山便不怎麼說話，只偶爾抬眼看一看樹梢，鼻翼微動，似在嗅什麼。
李觀遙在山裡長大，見的修士不多，卻認得出這三人的路數，大抵是來採藥的仙長。
三年前莫名從地球穿越到這白鹿村，成了個十二歲的孤兒，吃著百家飯才活到如今。
平日裡替進山的行商、獵戶帶路，也替偶爾路過的仙長當幾回嚮導，換幾粒靈石碎、幾錢碎銀。
眼前這三位出的價足有三錢靈石碎，抵他大半年進項，他自然要接。
「三位仙長，再往北三里，便是白鹿嶺的老林口。那兒的野參、茯苓最多，只是尋常人也走不到那麼深。」李觀遙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說。
趙姓修士「嗯」了一聲，忽然停步，其餘二人也隨之止住。
李觀遙心下一緊，卻仍往前走，嘴上道：「怎麼了，仙長？」
趙姓修士沒有答話，只是盯著西北方一處密林，眉頭漸漸擰起。李觀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望見一片霧靄沉沉，別的什麼也沒有。
可他心底，卻隱隱泛起一絲古怪，像是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正順著地皮，一下一下地爬過他的腳背。
其實這種感覺，他從穿越而來就有，只不過不知道有些什麼用，卻也害怕被那些修士發現。
旁人看不見的，他常常能「看」見；旁人聞不到的，他常常能「嗅」到。
譬如這山裡的風，旁人只覺涼，他卻覺著那風裡裹著一絲一絲、極淡極淡的活氣，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溪流，在草木之間緩緩地淌。
但此刻那爬過腳背的活氣，忽然變了。
原本是涓涓細流般的溫吞，這會兒卻猛地一絞，像被人攥住了脖子，劇烈地朝西北方涌去。
李觀遙臉色微變，卻只是往那西北方向望了一望。
趙姓修士霍然回頭，目光如電：「你也能覺出來？」
李觀遙一怔，本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不想這修士竟還能察覺。他只含糊道：「就是，心裡頭忽然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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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姓修士深深看他一眼，轉頭對兩名同伴低聲密語道：「有妖氣，很重，好像是有東西往西北去了。」
未曾想，這修士靈覺傳話，竟也能流進李觀遙的耳朵里，只是悶悶的，像有人隔著被子低聲說話。
那二人神情俱是一凜，其中一人急道：「那還採什麼藥？那畜生若沖了凡人村落，害了人命可如何是好！」
趙姓修士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重新落到李觀遙身上：「小兄弟，你既是山里通，可知道西北那片林子，住著幾戶人家？」
李觀遙心頭一跳，答道：「西北翻過一道崗，有個獵戶村，叫石崖口，十幾戶人家，都是獵戶。」
趙姓修士沉默一瞬，只是悶聲道：「帶路。」
李觀遙張了張嘴，想說「那價錢可得另算」，可話到嘴邊，見這三人臉色俱是鐵青，到底沒敢出口。
他心裡飛快盤算了一遍：三個修士，那什麼尋常妖獸，應該也不在話下。
「行。」李觀遙一點頭，「跟我走，抄條沒什麼人走的小路，快一些。」
四人穿林越澗，腳下生風。李觀遙雖沒修過半點道法，卻因常年翻山，腳步極穩，倒也不曾拖了後腿。
越往西北，那股涌動的活氣便越急，到後來，他甚至覺得周遭的草木都在微微發顫，林間的鳥鳴不知何時已盡數消失。
那林子只是死一般的靜。
趙姓修士忽然拔劍，劍光清寒，映得他眉間舊疤愈發猙獰：「到了。你們看。」
李觀遙撥開一叢野藤，只一眼，胃裡便是一陣翻湧。
石崖口村口的老槐樹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屍體。不，那已不能叫屍體了，只剩些被撕扯過的殘肢，和滿地浸透泥土的暗紅，白的黃的一地。
一頭通體漆黑的畜生正蹲在屍堆之間，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似在啃食什麼。
那東西形如狼，卻比尋常野狼大了近三倍，背上生著幾道慘白的骨刺，一雙眼睛赤紅如炭，正緩緩抬起頭，望向四人。
李觀遙只覺一股腥風撲面，雙腿竟有些發軟。他死死攥住手裡的柴刀，牙關打顫，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娘的，怎麼就這麼倒霉！」
「『抱朴』！」趙姓修士面色驟變，失聲道，「弟兄們！」
話音還未落，那妖狼卻已然動了。它四足一蹬，化作一道黑影，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直撲最近的一名修士。
「老三，躲開！」趙姓修士大喝，長劍橫揮，一道青色劍光破空斬出。
那劍光去勢極快，正中妖狼側腹，斬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黑血濺出，幾片慘白的鱗甲崩飛出去。可那畜生只悶哼一聲，去勢不減，一爪拍在老三肩上。
那老三痛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半空里噴出一蓬血，攔腰撞折兩棵小樹，樹幹咔嚓斷作兩截，他也重重砸在地上，再難爬起來。
「老三！」另一人目眥欲裂，手掐法訣，一道磨盤大的火球轟然砸出。火球正砸在妖狼背上，轟的一聲炸開。
火光四濺，燒得那畜生背上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焦臭之氣混著腥風瀰漫開來。
可那畜生只是身子一晃，皮開肉綻之處黑氣遊走，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一雙赤紅眼睛愈發凶戾。
趙姓修士臉色鐵青，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上。那長劍嗡鳴，青光大盛，他縱身而起，劍勢如虹，一連斬出三劍。
三道劍氣首尾相連，盡數劈在妖狼身上，斬得那畜生血肉橫飛，鱗甲片片崩落，踉蹌後退了兩步。
「結陣！」
那使火球的修士聞聲，強撐著與剛剛才爬起的另一人各占方位，三人成犄角之勢。
三道靈光連成一線，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將那妖狼困在當中。
李觀遙雖看不出門道，卻能「看」見，那光幕正瘋狂地抽取周遭的活氣，凝成一堵無形的牆。
他心裡隱隱覺著不對：這牆的力，本就取自天地，可如今這滿山的活氣，早被那畜生吃空了。
那妖狼被困，愈發狂躁，喉間低吼如雷，背上的骨刺根根亮起慘白的光。
它猛地人立而起，前爪重重拍在光幕之上。
轟的一聲悶響，光幕劇顫，裂紋密布。
「『抱朴』還是太強了！撐不住了！」使火球的修士臉色慘白，嘴角已有血跡滲出。
話音未落，那妖狼又是一擊。這一爪砸得極重，光幕應聲而碎，三道靈光四散崩裂。
碎光如雨點般濺落，觸地即滅，三人齊齊噴出一口血，委頓倒地。
李觀遙定睛看去，那妖狼背上竟生著一層細密的鱗片。鱗片之間，有一絲一絲的黑氣滲出，正是他方才嗅到的那股腥甜。
更叫他心裡發毛的，是那畜生的一雙眼睛。眼裡赤紅一片，卻沒半分活物的神采。
它不去撲倒在地的三人，偏偏直直朝他藏身的樹後看來，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倒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只管朝人身上撲。
他躲在樹後，看得心驚肉跳。他雖不懂鬥法，卻也知道一個理：這三人打不過那畜生。
「走！」趙姓修士終於認清形勢，大吼一聲，「我等且先斷後，小子，大難臨頭各自飛，你且自己逃命去吧！」
李觀遙哪還用他說，轉身便跑。身後轟響不絕，劍氣、火光、獸吼混作一團。
他拼了命地往南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跑出約莫半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緊接著，一股腥風自背後撲來。
李觀遙心膽俱裂，卻腳下一絆，整個人朝一側的山崖滾落下去。
天旋地轉。
山石、荊棘、碎土在他身上刮出一道道血口。他本能地伸手亂抓，卻只抓住滿手濕滑的苔蘚。
身子不斷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眼前是翻滾的天地。
不知滾了多久，他重重摔在一片軟泥上，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他強撐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狹長的崖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