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宿慧初開照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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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光散其天,浮雲忽作河。

  在這之中,有仙人往來,來去間星斗落,銀河泄,談笑聲還在蕩漾,身形卻散入杳冥不見。

  正在山間挖菜的紀微明似有心有所感,抬頭望見了這一幕,他怔怔的望著,一陣失神,直到天上流光盡散,才緩緩低下頭去,半響,復又吐出一個字:

  「仙…」

  他五指用力一握一拔,將一株深扎於地的莧菜連根拔起,再拍了拍根上的泥土,將它丟到身旁滿了大半的竹簍里。

  「覺醒宿慧已經五天了…想不到我竟險些餓死。」

  他瞥去一眼,伸手拭去額上細汗,隨即背起竹簍,朝自己草房行去,「不過今天的吃食算是有著落了,先回去罷。」

  他是蒼梧觀的一記名弟子。

  這蒼梧觀乃是太虛道脈下轄五觀之一,偏居天華州西南一隅,論實力在五觀中忝居中流。

  蒼梧觀弟子分兩類,一類是家中有高真於此任職,逐漸發育成了世家,自小功法丹藥不缺,入觀便是正式弟子,修行之路不說一馬平川,也稱得上少有磕絆。

  另一類則是世俗出身,散修,凡人,商戶子女,靠著向道之心前來求道,入觀時只能從記名弟子做起,須修至鍊形境圓滿方可正式拜入內門。

  紀微明就是後者,他出身凡俗,自幼體弱多病,靠著一股執念前來求道,資質平平,無根無腳,在這蒼梧觀中毫不起眼。

  直到五日前。

  那日他正在院中練拳,練至興起時不慎腳上一滑,導致後腦勺磕在石頭上,隨即兩眼一黑,再睜眼時,腦海中便多了整整一世的記憶。

  記憶里記載了自己在一個叫「地球」的地方生活了二十餘年,有著無數稀奇古怪的經歷與見聞。

  他花了整整兩天才理清頭緒,自己竟是打破胎中之謎了。


  兩世記憶融在一起,倒也分不清誰是誰了,只是那宿慧中帶來的眼界與智慧讓他天資增加了幾分。

  從前許多懵懂不得的道理,如今再想,竟隱隱有了幾分通透之感。

  好比這山間的風在從前吹在臉上時只覺清涼,如今卻能覺出其中那份天地流轉自在。

  更玄妙的是宿慧覺醒之後,他便能窺見一些從前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人,每當他凝神觀望他人,便能看出一些隱藏詞條,有時是五行屬性,有時是性格特徵,有時是修為等等。

  這本事從何而來,他也不甚了解,許是宿慧覺醒時帶來的金手指,又或許是那兩世記憶交融後的產物。

  他琢磨了這幾日,也算摸清了其中門道,這能力可隨他心意而顯映。

  譬如他若好奇對方修為,那修為詞條便會自行浮出,若他想知五行歸屬,五行字樣便應念而生。

  只是這能力也有限制在身,若對方修為高出自己太多,詞條便是一片模糊,看不真切,這點倒也好理解,他這凡人之軀,想窺探高人根底,無異於螢火照深淵。

  另一個限制則更叫他頭疼,他只能看別人的詞條,卻不能看見自己的詞條,每當他望向自己掌心之時,總是一片白霧,不過也有所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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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只是一介凡人,怕是還承載不了「自觀」的玄妙,待修出幾分修為在身,或許就能看清自己的詞條了,至於能否看到其他東西,目前尚未得知,還須日後慢慢摸索。

  …

  他步履緩緩,朝著自己的山間小草房走去。

  記名弟子算不得正式入門,蒼梧觀自是不會安排洞府,家中有勢之流或商賈之輩倒也不甚在意這點,他們自可在蒼梧觀買定居所。

  然如紀微明等無權無錢之人也不在少數,因此有人便在蒼梧觀下一荒山辟了間草房。

  有人開頭,便有人跟,在那荒山之上逐漸形成眾多房居,蒼梧觀的高真對此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只是派弟子按時前來巡查即可。

  …

  紀微明將近門前,忽眉頭一皺,隨即舉目凝神遠眺。

  在他草房門前,有一白衣男子負手而立,那人鼻竅間有紅雲明滅,周身有微微火光隱現,紅雲流轉之間,漸漸凝成幾個字來。

  【五行平衡·丙火顯映】

  他心神微觸,這五行圓滿,道種已定,是鍊形境圓滿的氣象,來人是個正式弟子。

  一個正式弟子卻站在自己的破草房前,是按時巡查記名弟子,還是有事尋自己?

  還未等他想明白,那男子心有所感,倏忽回頭,面上生起三兩笑意,朝他走來。

  「你便是紀師弟吧?我乃天清峰李懷城,師弟為新晉弟子,我本該早來探望,但礙於近來俗務纏身,今日才偷的半日閒,還望師弟莫怪。」

  紀微明身形一止,打了個道稽:「李師兄哪裡話,是師弟招待不周,有失遠迎了。」

  李懷城袖袍一振,回了禮,目光掃過他那一身破舊麻衣,定在背後那隻竹簍上,溫聲道:「師弟住所偏僻,一個人打理生活,可有不適之處?」

  紀微明將竹簍放下,擺了擺手,笑道:「勞煩師兄掛念,粗茶淡飯,山間採風,倒也頗有意味。」

  「師弟能適應便好。」

  李懷城點了點頭,隨即岔開話鋒,另起一端:

  「既然如此,有些門中的規矩,師弟恐怕不甚清楚,便由我來告知師弟罷。」

  「記名弟子須在七日之內繳納三枚靈石,以換取玄元納氣篇的真解,我看師弟家境有些清寒,若一時不便,我可幫助幾分。」

  紀微明微微失神,這規矩他自是知曉的,由執法長老之侄趙麟一手定下,他借家中權勢,處處為難新晉記名弟子。

  只是由這李懷城親自登門催收,倒有些意思了,他心念微動,沉下心神朝李懷城望去,幾行小字其身側緩緩浮出:

  【時智時愚】【不甘人下】

  【求賢若渴】【廣交朋友】

  【事必躬親】【遠澀就甘】

  這回的詞條怎地這麼多?難不成自己凝神觀望的本事又進了一步?

  他將這些念頭壓下,望向李懷城。

  此人名為催收靈石,實則在物色可用之人,依詞條所言,這李懷城對趙麟並非真心臣服。

  或許我可以藉此試探一二。

  「倒讓師兄言中了,我還未湊齊靈石數目,不過還有些時日,屆時定當盡數繳納」

  紀微明一言落下,隨即故作沉吟,「只是…師兄,這規矩既是趙麟師兄所定,師兄認為如何?可算公道?」

  聞言,李懷城眉梢稍動,忽的一笑,隨即淡淡道:

  「規矩便是規矩,談何公道?只是師弟若有難處,我可以幫助一二。」

  說話滴水不漏,可不反駁,便是最大的漏洞。

  紀微明心底有了些許計較,恭聲道:「原是這般,師弟曉得了,只是師弟另有門路可走,怕是要叫師兄好意落空了,實在慚愧。」

  李懷城聽得這番話,心中冷笑,此番登門,本是他按照門規巡查記名弟子時順道而來。

  這紀微明孑然一身前來求道,底子乾淨,或可一用,只是瞧他這一身清貧光景,哪來的什麼門路可走。

  他心中思慮幾番,再度開口:「修行之事,如逆水行舟,最是不可怠慢,師弟莫要因一時意氣,耽擱了大道。」

  「我曉得的,我省得的。」

  李懷城聽聞此話,也不再多言,心念一動,腳下便有紅雲生,隨即化為一抹虹光遁走。

  ……

  目送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天邊,紀微明這才緩步回到自己那間簡陋草房。

  入目的便是前方桌上鋪陳的墨硯宣紙,烹食小鼎,不由得一嘆。

  「紀微明啊紀微明,你爹娘給你取這個名字,洞微察明,可你怎的混到這般田地。」

  他想起宿慧中那個世界有句話,叫「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如今看來,放在這修仙世界,也是行得通。

  這兩日他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連一分錢財都沒尋到,前身孑然一身來此求道,除卻日常開銷,囊中早已羞澀,留給他的,不過一尊烹食小鼎,一個竹簍,一套筆墨硯台,外加一本粗淺拳譜。

  到今日,他已經連續挖了三天莧菜,吃了三天莧菜稀飯,宿慧覺醒時的那兩天,更是渾渾噩噩,狀若痴傻,生活不能自理,險些餓死在草屋裡。

  直至後面神思清明,主動出去尋些吃食才好起來,雖味道清淡,能果腹即可。

  紀微明從草房房頂上扒拉些乾草,用火摺子將其點燃,待火苗竄得旺了,又添進幾根粗柴。

  做完這些,他將竹簍里的莧菜取出來洗淨,同粗米一併放入小鼎,灌上半鼎水,架在火上煮。

  「老實說…那一世的記憶里我也不會做飯。」紀微明望著鼎里翻騰的水花嘆了口氣,「能吃飽就行。」

  趁著煮飯的功夫,他在院中練起了那套粗淺拳法,他自個兒給這套拳取了個名,喚作「王八拳」。

  拳頭收放之間倒也獵獵生風,練到興起,沉心定氣,猛地一拳打出,喝道:「喝!」

  隨著一聲怒喝,只覺心中暢快,估摸著飯差不多好了,便收了勢,轉身回屋。

  盛飯時,紀微明望著碗中那泛紅的稀粥,一陣氣悶,如此一鍋,豬狗也食。

  草草吃完,他坐到書桌前,宿慧覺醒之後,他便做了一個決定:這仙道,他非爭不可。

  前世終日被壓榨不提,最後竟病死床上,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這一世既然踏上了這條路,那種苟活度日,生死由天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嘗第二遍。

  只是那玄元納氣篇要花靈石購買,更別提後續講解,而如今連生計都難以為繼,還談什麼大道。

  「果真是…沒錢修什麼仙。」

  一番喟嘆之後,他想起剛才從李懷城身上看到的詞條。

  【不甘人下】

  此人同為長老之侄,卻屈居趙麟之下,詞條里那四個字,足以說明許多事情。

  更妙的是,他不但不甘人下,還求賢若渴,廣交朋友,這就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但問題是,自己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人,拿什麼去和人家談合作?

  他閉上眼睛,宿慧中那個世界的種種見聞在腦海中翻湧。

  那個世界雖沒有仙道,卻有著遠比仙道複雜的人心算計與博弈之術,兩世記憶交融之後,他的眼界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少年可比。

  幾日前在觀中四處挖野菜時,他也留意到許多事情,打聽到了些許信息。

  這方世界的修煉之道,遵循陰陽之理,講求五行平衡,頭一重境界名喚「鍊形」。

  鍊形一境,須將體內五行煉至圓滿均衡,稍有不慎便會引發五行偏枯之劫,輕則修為盡廢,重則身死道消。

  可常人對自己體內五行究竟如何分布,根本無從知曉,然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有一行人天生便可辨五行,調陰陽,那便是命理師。

  在蒼梧觀,命理師本就是稀缺人物,修仙世家的子弟自有族中長輩替他們料理五行,用不著求人。

  可世俗出身的弟子,沒有背景,無人指點,只能去求趙麟之弟,趙麟便是憑此拿捏住了所有世俗弟子的命脈,坐穩了新晉弟子的頭把交椅。

  而他紀微明,宿慧覺醒之後,能看見四象五行,能洞察人的性格特徵,這能力同那命理師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他也不是沒想過去投趙麟,但人家已有親弟弟操持此事,自己去了不過是多餘之人。

  況且聽觀中傳言,那趙麟素來乖戾狂妄,自己過去怕也討不了半分好。

  與其仰人鼻息,不如另尋出路,李懷城就是那條路。

  只是,這樣做的風險同樣不小,自己不過一介凡人,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不走這條路,便只剩棄道下山,那是絕無可能的。

  兵行險招,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

  他重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自己所掌握的東西:自己目前可以窺探萬物的詞條,其中便包括人的命理五行。

  不過目前的信息已經足夠支撐他邁出第一步,他不需要一開始就打出命理師的名號,只需要先積累名氣和信任,宿慧中有句話叫「悶聲發大財」,眼下最穩妥的做法,是從小處做起,一步一步來。

  「李懷城啊李懷城,同為長老之侄,豈能久居人下,便讓我來替你推上一把。」

  想通這些,多日來盤踞心頭的鬱結一朝散盡,他似有所感,來至桌前,正要研墨提筆,忽瞥窗外天色已暗。

  遂放下心念,罷了。

  他擱下墨硯,翻身上了草榻,合眼歇息,明日裡還有許多事要做。

  只是臨睡前,他腦中閃過先前仙人掠過雲河的景象,又閃過李懷城離去時腳下那片雲光。

  那日雲河之上,仙人談笑間作流光散,而自己卻跪在山間,五指泥濘的挖菜謀生。

  兩者之間,似有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可那又如何?

  他看得見那天塹,便知曉天塹並非不可跨,如今宿慧已開,金手指在握,差的不過是時日與機緣。

  仙?

  總有一日,我也要踏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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