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提審故人，心種之縛
第246章 提審故人，心種之縛
蒼穹如洗，碧波萬頃。
向陽島覆滅的硝煙仿佛已被這廣闊天地滌盪一空，唯有海風中依舊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煞氣，昭示著此前那場靈脈自爆是何等的慘烈。
一道遁光破空而至，落在潛蛟號的甲板之上，正是沈銳澤。
當看到自家舟主莫離那安然佇立的背影時，沈銳澤那懸了數日的心，終於放下。
他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眼中的焦灼化為如釋重負的狂喜，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舟主身側，落在潛蛟號上時，那滿腔的喜悅卻瞬間凝固，瞳孔更是控制不住地猛然一縮。
眼前的潛蛟號，宛如一頭剛剛經歷過九死一生的深海巨獸，渾身上下都訴說著鏖戰的悲壯。
船舷兩側，堅固的噬靈藤裝甲竟如被巨力撕扯的鱗片般大片剝落、幾近消散，露出其下布滿猙獰裂痕的船體。
往日裡高高掛起、引風逐浪的法器「快哉風」，此刻靈帆碎裂如蝶翼，主杆亦被從中折斷，無力地垂落。
其餘各處，無論是陣法基座還是攻擊法器的炮口，皆是傷痕累累，滿目瘡痍！
而在甲板中央，那具蜷縮著也龐大如小山的二階鬼蛟屍骸，更是給沈銳澤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視覺衝擊。
即便生機已絕，那森白的骨架與殘存的鱗甲間，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凶戾煞氣，讓他這位築基修士都感到一陣胸悶氣短。
沈銳澤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心中的狂喜已然沉澱為更深層次的敬畏與後怕。
他完全能夠想像，自家舟主究竟是在何等翻天覆地的驚濤駭浪之中，才將這頭足以在亂星海掀起腥風血雨的凶物，斬於劍下！
「屬下未能與舟主並肩浴血，斬殺此獠，實乃畢生憾事！」
沈銳澤對著莫離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禮，語氣中滿是真切的愧疚。
但旋即，他直起身，眼中又重新閃爍起邀功的精光，朗聲道：「不過，舟主！屬下留守向陽島這幾日，幸不辱命。那秦家餘孽秦沐然，已被屬下成功生擒，特來向舟主復命！」
提及「秦沐然」三字，沈銳澤的語調變得極為幹練利落，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自得。
「這幾日，屬下對那秦沐然嚴加看管，日夜以法力鎮壓，絲毫不敢懈怠。其身上所攜之物，亦被屬下盡數搜查一空。」
沈銳澤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呈上一枚繡著秦氏流雲紋、被符籙層層封印的儲物袋，神色愈發恭謹：「此獠身上共有三件下品靈器：一口青鋒飛劍、一面八角護心銅鏡，以及一枚養神玉佩」。」
「屬下已用自身法力反覆沖刷，強行抹去了其上的神識烙印，確保萬無一失。至於這儲物袋————」
他刻意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袋中靈氣盎然，光華流轉，各色丹藥、靈材琳琅滿目，其豐厚程度，遠非尋常築基初期修士所能擁有。」
「屬下斗膽推測，此獠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潛回已成廢墟的向陽島，定是將他秦家傳承百餘年的底蘊盡數搜刮一空，這才有了這般驚人的身家。」
「屬下————斗膽，從中選取了幾味療傷丹藥與一枚增進修為的紫氣丹」服用，其餘之物，皆已封存完好，分毫未動，請舟主清點定奪！」
莫離緩緩轉過身，接過儲物袋，讚許地看了沈銳澤一眼。
此人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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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這種恰到好處、主動坦白的「分潤」，非但不會引人反感，反而更能彰顯其忠心與分寸。
神識如潮水般湧入儲物袋，只略微一掃，莫離便微微頷首，心中有了數。
「審問得如何？」他收起儲物袋，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沈銳澤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為難之色，咬牙道：「回稟舟主，此獠嘴硬得很！無論屬下是威逼，還是利誘，他始終如同一尊閉口石佛，不言不語，不聞不問，仿佛神魂已死。」
「屬下本想動用搜魂一類的酷烈手段，強行撬開他的嘴。」
「但顧忌到向陽島靈脈自爆一事干係重大，背後必有天台仙城的雷霆問責，唯恐搜魂傷及其神魂，導致其瘋癲痴傻，壞了舟主以他頂罪的大計，故而未敢輕舉妄動。」
「只是將其囚禁於備用靈舟的水牢之中，日夜以神通法種鎮壓，使其無法反抗。」
聽到「向陽島靈脈自爆」這幾個字，莫離雙眸微不可察地一眯。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數日前，駕馭潛蛟號初臨向陽島海域外時，靈視之眼曾在海域邊緣，捕捉到的一抹稍縱即逝、屬於築基修士的靈光。
原來，那並非錯覺。
「能在靈脈自爆那等毀天滅地的風暴中心存活下來————」
莫離心中暗自沉吟，「看來，這秦沐然身上，怕是還藏著些未被發掘的秘密。不過，無妨————無論他是如何僥倖存活，如今既然已經落網，便是送上門來的、最完美的替罪羊。」
天台仙城的怒火即將降臨，這口黑鍋，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背。
「帶路。」莫離大袖一揮，語氣不容置疑，果決乾脆，「傳訊給洛家的三位道友，請他們一同前往。今日，便要將這樁驚天公案，徹底了結！」
一刻鐘後，一艘體型稍小的備用靈舟底艙。
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汽與鐵鏽味。
莫離與聞訊趕來的洛光澈三人，在沈銳澤的引路下，踏入了這處臨時改造的水牢。
視線盡頭，一個披頭散髮、形容枯槁的人影，被數條遍布著暗紅色符文的「封靈鎖鏈」如捆縛祭品般，死死地固定在一副冰冷的精鐵刑架之上。
那人，正是秦沐然。
此刻的他，早已沒有了半分築基修士應有的風采。
那些封靈鎖鏈如同一條條蟄伏的毒蛇，不僅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更將他的四肢與軀幹牢牢鎖死，讓他動彈不得。
雙目被一副刻有複雜符文的玄鐵眼罩死死箍住，徹底隔絕了視線與神識的探查。
而在其丹田氣海的位置，一團暗紅色的火焰正如有生命般隱隱跳動—那正是沈銳澤種下的神通法種「混元火」，如跗骨之蛆般日夜灼燒著他的法力根基，讓他虛弱得連一個——
凡人都不如。
見到這般如臨大敵的森嚴陣仗，洛家三人面面相覷，眼中皆閃過一絲不解。
沈銳澤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解釋道：「舟主，三位道友，非是沈某小題大做，實在是此獠的神通太過詭譎陰損！」
「此神通甚至無需調動法力，僅憑雙目對視，便能在無聲無息間撼動他人心神魂魄！」
「數日前在島上抓捕之時，屬下便險些著了他的道，心神失守，幾欲聽其號令！」
莫離聞言，心頭微微一跳。
記憶瞬間回溯至當初從天台仙城歸來，於途中偶遇秦家老祖秦德煥時的情景。
那時，腦海中突兀響起的秦沐然傳音，以及那一瞬間幾乎無法抑制的心神失守，至今想來仍讓人背脊生寒。
原來，那並非巧合，而是這門詭異神通法種的效用。
「既已成籠中之鳥，階下之囚，便無需如此了。」
莫離神色淡然，自光掃過秦沐然那狼狽不堪的身軀，語氣平靜地發號施令，「在場五位築基，諒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鬆綁吧，只留混元火在他體內即可。」
「是！」
沈銳澤不敢違逆，手中迅速掐動法訣。
隨著一陣金鐵交鳴的「哐當」脆響，束縛在秦沐然身上的鎖鏈與眼罩應聲脫落，墜在濕滑的地面上。
久違的光亮刺入眼帘，讓秦沐然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曾經英氣勃發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深陷的眼窩中，那雙眸子宛如兩口枯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與麻木。
當他的視線緩緩聚焦在為首的莫離身上時，沒有預想中的怨毒、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求饒的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世事後的荒謬感，以及對自己那可悲命運的無盡嘲弄。
「呵呵————呵呵呵————」
秦沐然的喉嚨里，擠出一陣沙啞乾澀的笑聲，宛如夜梟泣血，在這陰暗的水牢中迴蕩，透著無盡悲涼。
這幾日被囚禁於此，法力與神識被外界強力鎮壓，反而讓他那顆曾被神通法種【心心相印】徹底反噬、被無窮慾念蒙蔽的道心，獲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那些瘋狂的記憶，如決堤的潮水般洶湧回腦海一一幕幕荒唐、瘋狂的畫面在眼前閃過：為了抵抗秦德煥老祖那歹毒的「鎖魂控心咒」，他病急亂投醫，不惜對自己施展了【心心相印】神通，試圖以此固守本心。
卻不料秦德煥一死，外部的禁制驟然消散，這門本該守護心靈的神通法種徹底失控，化作了最貪婪恐怖的心魔，將他心底最陰暗的私慾放大了千倍、萬倍！
視族人性命如草芥，棄家族百年基業如敝履。
將洛家與莫離冒死前來救援的盟友之誼，視為凱覦秦家寶藏的惡意，在向陽島的廢墟府庫下，如瘋狗般貪婪搜刮著每一塊靈石，每一件法器————
他就像一個被欲望提著線的可悲木偶，在命運的舞台上，為所有人演了一出最荒唐、
最醜陋的獨角戲。
如今，大夢終醒，也是該謝幕的時候了。
秦沐然的目光緩緩掃過神色複雜的洛家三人，最後定格在面無表情的莫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說不出的慘笑。
不等莫離開口，他便用一種異常平靜、仿佛在講述旁人故事的詭異語調，將向陽島靈脈自爆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不錯，是我引爆了靈脈，也是我，親手屠戮了殘存的族人。一切，皆因我心魔深種，貪念難填，走火入魔。」
他終究還是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沒有提及那是自家神通法種反噬的醜事，只將其歸咎於修仙界最常見、也最容易令人信服的「走火入魔」，為自己，也為秦家，保留了最後一片遮羞布。
聽完這番堪稱離奇、卻又在邏輯上天衣無縫的「自白」，水牢之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洛光澈長長地嘆息一聲，神色複雜無比：「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仙途之險，道心之危，一至於此！」
「若無此番驚天變故，以你的天資，他日未必不能一窺紫府之境，可惜，可惜啊————
一念之差，萬劫不復。」
真相大白，罪魁禍首親口認罪。
對於洛家而言，這件事到此，已經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
至於秦沐然是死是活，是明正典刑，還是被釘在亂星海的恥辱柱上永世受人唾罵，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了他這顆人頭，便能給即將到來的天台仙城使者一個完美的交代。
「沈道友，還要勞煩你繼續看管此人。」
洛光澈對著沈銳澤拱了拱手，「切莫讓他死了。待天台仙城使者一到，便將其移交。」
「分內之事，前輩放心。」沈銳澤抱拳回禮。
審訊結束，眾人轉身，準備離去。
就在莫離即將踏出艙門，身影將要隱入黑暗的那一刻，一縷微弱的神念，卻如遊絲般，精準無比地鑽入了他的識海：「莫道友，且留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當初秦某被心魔所控，多有得罪，如今我已是必死之局，萬念俱灰。」
「只求臨死之前，有一樁未了心愿，關乎一樁大隱秘，不知莫道友————可否應允？」
莫離的腳步猛地一頓，身形在艙門的光影交界處微微一僵。
「舟主？有何不妥？」
身旁的沈銳澤何等敏銳，瞬間便察覺到了這剎那的異樣，手掌「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警惕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後方的秦沐然。
莫離眼帘微垂，剎那間便掩去了眼底閃過的那一抹驚訝與思索，神色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平淡的語氣道：「無事。只是想起那具蛟屍的處理還需細細斟酌，一時走了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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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看向沈銳澤，語氣加重了幾分，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我先回潛蛟號。自此刻起，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此處，此人關乎我等能否在天台仙城的問責中安然脫身，絕不容許出現半點閃失！」
「屬下領命！定叫此地固若金湯！」沈銳澤被舟主的氣勢所攝，立刻肅然應諾。
莫離微微頷首，隨即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船艙。
身後，那陰暗潮濕的水牢中，秦沐然眼中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希冀火星，隨著那個決絕離去的背影，徹底熄滅。
回到潛蛟號上，海風獵獵，吹得莫離的七星法袍嘩嘩作響。
莫離目光投向那波濤洶湧、一望無垠的深藍海域，眼神幽深如淵，令人看不透分毫。
對於秦沐然臨死前的神念傳音，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那語氣中的死志與懇切，不似作偽，言辭間提及的大隱秘三字，也確實勾起了他的一絲興趣。
但是，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中，最不值錢的，便是那廉價的同情心。
「此人神通法種太過邪門，連他自己都能被反噬成那般瘋魔模樣，我又豈能輕易涉——
險？」莫離心中冷哼一聲。
尤其是在經歷過靈淵上人蕭庸那老魔的奪舍驚魂之後，他對任何涉及神魂層面的請求，都抱持著十二萬分的警惕。
沒有絕對的把握，絕不以此身犯險。這是他穿越以來，用無數次血的教訓換來的鐵律。
除非————
莫離心念一動，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深藍色本命面板，瞬間在視網膜上浮現。
【本命靈艦·潛蛟號】
【等階：一階極品】
【狀態：舟體輕微破損，艦靈重創沉眠】
【升級/修復條件：舟身之損，可以海陸靈材修補，或吞噬二階蛟屍（0/1）；艦靈之創，需以玄陰之氣溫養，經歲月沉澱自行恢復；或以神通法種【九淵葬海】屠戮生靈，攝其精魄魂力反哺，方可強行喚醒。】
莫離的目光，如同兩柄利劍，死死地釘在了最後那一行猩紅的字跡之上。
那日為了抵擋齊昭鳴拼死一擊的【陰冥煞風】，初具靈智的艦靈玄陰龍煞，悍然捨身護主，以自身本源硬撼那恐怖的神魂衝擊，導致其陷入重創，至今沉睡不醒。
這艘本命靈艦，如今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即便那二階蛟屍的磅礴氣息就在身側，也未能將其從沉眠中喚醒分毫。
「想要安全地接觸秦沐然，弄清他口中的秘密，並且防止其臨死反撲或施展任何未知的神魂手段，唯一的萬全之策，便是先行喚醒玄陰龍煞，讓它護持我的識海！」
莫離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寒芒。
修復艦靈最快的方法，便是殺戮！
催動神通【九淵葬海】，在法域之內擊殺足夠多的妖獸、甚至————修士，通過吞噬他們的殘魂，將其化作最精純的魂力，「投餵」給沉睡的艦靈。
「秦沐然————你的運氣，你的所謂心愿能否得償，便看天意了。」
「若是在天台仙城的人到來之前，我能獵殺足夠的生靈，湊夠喚醒玄陰龍煞的魂力，或許我會大發慈悲地去聽一聽你的遺願。若是不行那便帶著你的秘密，安心上路吧。」
海風呼嘯，將這句森然的低語，徹底淹沒在了浩瀚無垠的波濤之中。
>
面
蒼穹如洗，碧波萬頃。
向陽島覆滅的硝煙仿佛已被這廣闊天地滌盪一空，唯有海風中依舊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煞氣，昭示著此前那場靈脈自爆是何等的慘烈。
一道遁光破空而至，落在潛蛟號的甲板之上，正是沈銳澤。
當看到自家舟主莫離那安然佇立的背影時，沈銳澤那懸了數日的心，終於放下。
他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眼中的焦灼化為如釋重負的狂喜，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舟主身側，落在潛蛟號上時，那滿腔的喜悅卻瞬間凝固，瞳孔更是控制不住地猛然一縮。
眼前的潛蛟號，宛如一頭剛剛經歷過九死一生的深海巨獸，渾身上下都訴說著鏖戰的悲壯。
船舷兩側，堅固的噬靈藤裝甲竟如被巨力撕扯的鱗片般大片剝落、幾近消散，露出其下布滿猙獰裂痕的船體。
往日裡高高掛起、引風逐浪的法器「快哉風」，此刻靈帆碎裂如蝶翼，主杆亦被從中折斷，無力地垂落。
其餘各處，無論是陣法基座還是攻擊法器的炮口，皆是傷痕累累，滿目瘡痍！
而在甲板中央，那具蜷縮著也龐大如小山的二階鬼蛟屍骸，更是給沈銳澤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視覺衝擊。
即便生機已絕，那森白的骨架與殘存的鱗甲間，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凶戾煞氣，讓他這位築基修士都感到一陣胸悶氣短。
沈銳澤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心中的狂喜已然沉澱為更深層次的敬畏與後怕。
他完全能夠想像，自家舟主究竟是在何等翻天覆地的驚濤駭浪之中，才將這頭足以在亂星海掀起腥風血雨的凶物，斬於劍下！
「屬下未能與舟主並肩浴血，斬殺此獠，實乃畢生憾事！」
沈銳澤對著莫離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禮，語氣中滿是真切的愧疚。
但旋即，他直起身，眼中又重新閃爍起邀功的精光，朗聲道：「不過，舟主！屬下留守向陽島這幾日，幸不辱命。那秦家餘孽秦沐然，已被屬下成功生擒，特來向舟主復命！」
提及「秦沐然」三字，沈銳澤的語調變得極為幹練利落，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自得。
「這幾日，屬下對那秦沐然嚴加看管，日夜以法力鎮壓，絲毫不敢懈怠。其身上所攜之物，亦被屬下盡數搜查一空。」
沈銳澤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呈上一枚繡著秦氏流雲紋、被符籙層層封印的儲物袋，神色愈發恭謹：「此獠身上共有三件下品靈器：一口青鋒飛劍、一面八角護心銅鏡，以及一枚養神玉佩」。」
「屬下已用自身法力反覆沖刷，強行抹去了其上的神識烙印，確保萬無一失。至於這儲物袋————」
他刻意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袋中靈氣盎然，光華流轉，各色丹藥、靈材琳琅滿目，其豐厚程度，遠非尋常築基初期修士所能擁有。」
「屬下斗膽推測，此獠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潛回已成廢墟的向陽島，定是將他秦家傳承百餘年的底蘊盡數搜刮一空，這才有了這般驚人的身家。」
「屬下————斗膽，從中選取了幾味療傷丹藥與一枚增進修為的紫氣丹」服用，其餘之物，皆已封存完好，分毫未動，請舟主清點定奪！」
莫離緩緩轉過身，接過儲物袋，讚許地看了沈銳澤一眼。
此人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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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這種恰到好處、主動坦白的「分潤」，非但不會引人反感，反而更能彰顯其忠心與分寸。
神識如潮水般湧入儲物袋，只略微一掃，莫離便微微頷首，心中有了數。
「審問得如何？」他收起儲物袋，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沈銳澤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為難之色，咬牙道：「回稟舟主，此獠嘴硬得很！無論屬下是威逼，還是利誘，他始終如同一尊閉口石佛，不言不語，不聞不問，仿佛神魂已死。」
「屬下本想動用搜魂一類的酷烈手段，強行撬開他的嘴。」
「但顧忌到向陽島靈脈自爆一事干係重大，背後必有天台仙城的雷霆問責，唯恐搜魂傷及其神魂，導致其瘋癲痴傻，壞了舟主以他頂罪的大計，故而未敢輕舉妄動。」
「只是將其囚禁於備用靈舟的水牢之中，日夜以神通法種鎮壓，使其無法反抗。」
聽到「向陽島靈脈自爆」這幾個字，莫離雙眸微不可察地一眯。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數日前，駕馭潛蛟號初臨向陽島海域外時，靈視之眼曾在海域邊緣，捕捉到的一抹稍縱即逝、屬於築基修士的靈光。
原來，那並非錯覺。
「能在靈脈自爆那等毀天滅地的風暴中心存活下來————」
莫離心中暗自沉吟，「看來，這秦沐然身上，怕是還藏著些未被發掘的秘密。不過，無妨————無論他是如何僥倖存活，如今既然已經落網，便是送上門來的、最完美的替罪羊。」
天台仙城的怒火即將降臨，這口黑鍋，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背。
「帶路。」莫離大袖一揮，語氣不容置疑，果決乾脆，「傳訊給洛家的三位道友，請他們一同前往。今日，便要將這樁驚天公案，徹底了結！」
一刻鐘後，一艘體型稍小的備用靈舟底艙。
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汽與鐵鏽味。
莫離與聞訊趕來的洛光澈三人，在沈銳澤的引路下，踏入了這處臨時改造的水牢。
視線盡頭，一個披頭散髮、形容枯槁的人影，被數條遍布著暗紅色符文的「封靈鎖鏈」如捆縛祭品般，死死地固定在一副冰冷的精鐵刑架之上。
那人，正是秦沐然。
此刻的他，早已沒有了半分築基修士應有的風采。
那些封靈鎖鏈如同一條條蟄伏的毒蛇，不僅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更將他的四肢與軀幹牢牢鎖死，讓他動彈不得。
雙目被一副刻有複雜符文的玄鐵眼罩死死箍住，徹底隔絕了視線與神識的探查。
而在其丹田氣海的位置，一團暗紅色的火焰正如有生命般隱隱跳動—那正是沈銳澤種下的神通法種「混元火」，如跗骨之蛆般日夜灼燒著他的法力根基，讓他虛弱得連一個——
凡人都不如。
見到這般如臨大敵的森嚴陣仗，洛家三人面面相覷，眼中皆閃過一絲不解。
沈銳澤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解釋道：「舟主，三位道友，非是沈某小題大做，實在是此獠的神通太過詭譎陰損！」
「此神通甚至無需調動法力，僅憑雙目對視，便能在無聲無息間撼動他人心神魂魄！」
「數日前在島上抓捕之時，屬下便險些著了他的道，心神失守，幾欲聽其號令！」
莫離聞言，心頭微微一跳。
記憶瞬間回溯至當初從天台仙城歸來，於途中偶遇秦家老祖秦德煥時的情景。
那時，腦海中突兀響起的秦沐然傳音，以及那一瞬間幾乎無法抑制的心神失守，至今想來仍讓人背脊生寒。
原來，那並非巧合，而是這門詭異神通法種的效用。
「既已成籠中之鳥，階下之囚，便無需如此了。」
莫離神色淡然，自光掃過秦沐然那狼狽不堪的身軀，語氣平靜地發號施令，「在場五位築基，諒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鬆綁吧，只留混元火在他體內即可。」
「是！」
沈銳澤不敢違逆，手中迅速掐動法訣。
隨著一陣金鐵交鳴的「哐當」脆響，束縛在秦沐然身上的鎖鏈與眼罩應聲脫落，墜在濕滑的地面上。
久違的光亮刺入眼帘，讓秦沐然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曾經英氣勃發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深陷的眼窩中，那雙眸子宛如兩口枯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與麻木。
當他的視線緩緩聚焦在為首的莫離身上時，沒有預想中的怨毒、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求饒的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世事後的荒謬感，以及對自己那可悲命運的無盡嘲弄。
「呵呵————呵呵呵————」
秦沐然的喉嚨里，擠出一陣沙啞乾澀的笑聲，宛如夜梟泣血，在這陰暗的水牢中迴蕩，透著無盡悲涼。
這幾日被囚禁於此，法力與神識被外界強力鎮壓，反而讓他那顆曾被神通法種【心心相印】徹底反噬、被無窮慾念蒙蔽的道心，獲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那些瘋狂的記憶，如決堤的潮水般洶湧回腦海一一幕幕荒唐、瘋狂的畫面在眼前閃過：為了抵抗秦德煥老祖那歹毒的「鎖魂控心咒」，他病急亂投醫，不惜對自己施展了【心心相印】神通，試圖以此固守本心。
卻不料秦德煥一死，外部的禁制驟然消散，這門本該守護心靈的神通法種徹底失控，化作了最貪婪恐怖的心魔，將他心底最陰暗的私慾放大了千倍、萬倍！
視族人性命如草芥，棄家族百年基業如敝履。
將洛家與莫離冒死前來救援的盟友之誼，視為凱覦秦家寶藏的惡意，在向陽島的廢墟府庫下，如瘋狗般貪婪搜刮著每一塊靈石，每一件法器————
他就像一個被欲望提著線的可悲木偶，在命運的舞台上，為所有人演了一出最荒唐、
最醜陋的獨角戲。
如今，大夢終醒，也是該謝幕的時候了。
秦沐然的目光緩緩掃過神色複雜的洛家三人，最後定格在面無表情的莫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說不出的慘笑。
不等莫離開口，他便用一種異常平靜、仿佛在講述旁人故事的詭異語調，將向陽島靈脈自爆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不錯，是我引爆了靈脈，也是我，親手屠戮了殘存的族人。一切，皆因我心魔深種，貪念難填，走火入魔。」
他終究還是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沒有提及那是自家神通法種反噬的醜事，只將其歸咎於修仙界最常見、也最容易令人信服的「走火入魔」，為自己，也為秦家，保留了最後一片遮羞布。
聽完這番堪稱離奇、卻又在邏輯上天衣無縫的「自白」，水牢之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洛光澈長長地嘆息一聲，神色複雜無比：「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仙途之險，道心之危，一至於此！」
「若無此番驚天變故，以你的天資，他日未必不能一窺紫府之境，可惜，可惜啊————
一念之差，萬劫不復。」
真相大白，罪魁禍首親口認罪。
對於洛家而言，這件事到此，已經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
至於秦沐然是死是活，是明正典刑，還是被釘在亂星海的恥辱柱上永世受人唾罵，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了他這顆人頭，便能給即將到來的天台仙城使者一個完美的交代。
「沈道友，還要勞煩你繼續看管此人。」
洛光澈對著沈銳澤拱了拱手，「切莫讓他死了。待天台仙城使者一到，便將其移交。」
「分內之事，前輩放心。」沈銳澤抱拳回禮。
審訊結束，眾人轉身，準備離去。
就在莫離即將踏出艙門，身影將要隱入黑暗的那一刻，一縷微弱的神念，卻如遊絲般，精準無比地鑽入了他的識海：「莫道友，且留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當初秦某被心魔所控，多有得罪，如今我已是必死之局，萬念俱灰。」
「只求臨死之前，有一樁未了心愿，關乎一樁大隱秘，不知莫道友————可否應允？」
莫離的腳步猛地一頓，身形在艙門的光影交界處微微一僵。
「舟主？有何不妥？」
身旁的沈銳澤何等敏銳，瞬間便察覺到了這剎那的異樣，手掌「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警惕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後方的秦沐然。
莫離眼帘微垂，剎那間便掩去了眼底閃過的那一抹驚訝與思索，神色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平淡的語氣道：「無事。只是想起那具蛟屍的處理還需細細斟酌，一時走了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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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看向沈銳澤，語氣加重了幾分，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我先回潛蛟號。自此刻起，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此處，此人關乎我等能否在天台仙城的問責中安然脫身，絕不容許出現半點閃失！」
「屬下領命！定叫此地固若金湯！」沈銳澤被舟主的氣勢所攝，立刻肅然應諾。
莫離微微頷首，隨即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船艙。
身後，那陰暗潮濕的水牢中，秦沐然眼中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希冀火星，隨著那個決絕離去的背影，徹底熄滅。
回到潛蛟號上，海風獵獵，吹得莫離的七星法袍嘩嘩作響。
莫離目光投向那波濤洶湧、一望無垠的深藍海域，眼神幽深如淵，令人看不透分毫。
對於秦沐然臨死前的神念傳音，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那語氣中的死志與懇切，不似作偽，言辭間提及的大隱秘三字，也確實勾起了他的一絲興趣。
但是，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中，最不值錢的，便是那廉價的同情心。
「此人神通法種太過邪門，連他自己都能被反噬成那般瘋魔模樣，我又豈能輕易涉——
險？」莫離心中冷哼一聲。
尤其是在經歷過靈淵上人蕭庸那老魔的奪舍驚魂之後，他對任何涉及神魂層面的請求，都抱持著十二萬分的警惕。
沒有絕對的把握，絕不以此身犯險。這是他穿越以來，用無數次血的教訓換來的鐵律。
除非————
莫離心念一動，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深藍色本命面板，瞬間在視網膜上浮現。
【本命靈艦·潛蛟號】
【等階：一階極品】
【狀態：舟體輕微破損，艦靈重創沉眠】
【升級/修復條件：舟身之損，可以海陸靈材修補，或吞噬二階蛟屍（0/1）；艦靈之創，需以玄陰之氣溫養，經歲月沉澱自行恢復；或以神通法種【九淵葬海】屠戮生靈，攝其精魄魂力反哺，方可強行喚醒。】
莫離的目光，如同兩柄利劍，死死地釘在了最後那一行猩紅的字跡之上。
那日為了抵擋齊昭鳴拼死一擊的【陰冥煞風】，初具靈智的艦靈玄陰龍煞，悍然捨身護主，以自身本源硬撼那恐怖的神魂衝擊，導致其陷入重創，至今沉睡不醒。
這艘本命靈艦，如今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即便那二階蛟屍的磅礴氣息就在身側，也未能將其從沉眠中喚醒分毫。
「想要安全地接觸秦沐然，弄清他口中的秘密，並且防止其臨死反撲或施展任何未知的神魂手段，唯一的萬全之策，便是先行喚醒玄陰龍煞，讓它護持我的識海！」
莫離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寒芒。
修復艦靈最快的方法，便是殺戮！
催動神通【九淵葬海】，在法域之內擊殺足夠多的妖獸、甚至————修士，通過吞噬他們的殘魂，將其化作最精純的魂力，「投餵」給沉睡的艦靈。
「秦沐然————你的運氣，你的所謂心愿能否得償，便看天意了。」
「若是在天台仙城的人到來之前，我能獵殺足夠的生靈，湊夠喚醒玄陰龍煞的魂力，或許我會大發慈悲地去聽一聽你的遺願。若是不行那便帶著你的秘密，安心上路吧。」
海風呼嘯，將這句森然的低語，徹底淹沒在了浩瀚無垠的波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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