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人間煙火
那天晚上葉塵沒有睡。
他就坐在蛋旁邊，後背靠著牆，手掌始終貼著蛋殼。蛋里的光在金色和綠色之間交替，偶爾還會閃過一絲藍紫色的底色，像深海里的磷火。那個「更深的、更慢的、更古老的」節律一直沒有停過。
他的心跳是鼓點。那個節律是低音。
兩個頻率在蛋殼裡交織，互相纏繞，互相對抗，又互相……融合。
葉塵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倉庫的頂棚是彩鋼瓦的，有幾處漏了縫，能看到外面的夜空。河城的夜空看不到什麼星星，光污染太重，只有月亮是清晰的，一輪彎彎的月牙掛在縫隙邊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萬年前，在某個已經記不清名字的星球上，他也看過月亮。那時候他在修煉，在戰鬥，在追逐法則的盡頭。他的心跳從來都是自己的。乾淨利落，沒有任何東西藏在裡面。
而現在。他的心臟里有一顆種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種下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發芽的。不知道會長成什麼。
他不知道。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蛋殼突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咔」。
葉塵瞬間清醒了。他剛才其實已經半夢半醒，靠著牆打盹，但那個聲音讓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蛋殼表面出現了一道紋路。
很細。像頭髮絲一樣細。從頂部延伸下來，蜿蜒曲折，恰好經過金色和綠色光芒交匯最密集的區域。
葉塵屏住呼吸，盯著那道裂紋。
沒有繼續擴大。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是一扇門打開了一條縫。
蛋裡面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斑駁的光影。金色和綠色混在一起，變成了某種接近琥珀的顏色。
葉塵看了很久。
他慢慢坐回去。
還沒到時候。
天亮了。葉塵照常起床洗臉，照常出門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照常打開騎手端接單。
但他沒有去送外賣。
他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把包子吃完，把豆漿喝完，然後給林小北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有事，不去協會了。」
林小北秒回：「蛋要出來了？」
葉塵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嗯。」
然後他給墨淵發了一條：「今天別來倉庫。」
墨淵回得也很快：「好。需要我在遠處待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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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明白了。」
葉塵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紅燒肉學會了嗎？」
「會了。沈無音說還行。」
「回來做給我吃。」
「好。」
葉塵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六點四十。老街開始熱鬧了。包子鋪的蒸汽照常升騰，油條的焦香照常瀰漫，隔壁餛飩鋪子的骨頭湯底味照常飄散。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往倉庫的方向走回去。
推開倉庫門的時候，蛋變了。
裂紋已經蔓延開了。不再是那一根細如髮絲的線，而是十幾道裂紋同時出現，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蛋殼表面。琥珀色的光從每一條裂縫裡湧出來，把整個倉庫都照得暖融融的。
蛋的節律變了。那個更古老、更深沉的頻率越來越強，越來越快，正在跟葉塵的心跳逐漸靠近。
五十次每分鐘。六十次。七十次。
葉塵走到蛋前面，伸出手，手掌貼上蛋殼。
滾燙。像是裡面燒著一團火。
但他沒有把手拿開。
金色和綠色的光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是藤蔓一樣纏繞在他的手腕上。溫熱的、柔軟的、活的。他能感覺到蛋裡面的東西在動。不是翻滾，不是掙扎，而是某種有意識的、緩慢的、試探性的伸展。
像是嬰兒在子宮裡第一次蹬腿。
然後葉塵感覺到了那個東西。他的心臟。
那顆種子。
它動了。
跟那天下午一樣。悄無聲息的，極輕微的，像是一粒落在泥土裡的種子被春雨喚醒，根系悄悄地向下伸了一點點。
蛋裡面的東西回應了它。
兩股脈動在蛋殼裡相遇。一股來自蛋，一股來自葉塵的心臟。它們碰到一起的時候，葉塵的全身像被電流穿過。他看到了。
畫面。清晰的、完整的、無比真實的畫面。
一片星空。他不認識那片星空。星星的排列方式跟他記憶中的任何星域都不同。然後畫面拉近，他看到了一顆星球。藍色的。跟地球很像，但不是地球。海洋和陸地的比例不同，雲層的顏色偏紫。
那顆星球的表面有一座山。山巔上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他。長發垂到腳踝，顏色像是液態的星光。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裙，赤著腳，站在山巔的岩石上。
葉塵認出了她。雖然從來沒見過。但那種氣息。那種跟蛋裡面的金色光芒一模一樣的氣息。
萬物之母。
她沒有轉身。但她說話了。
「你來了。」
聲音直接在葉塵的腦海里響起。溫和的、平靜的，像是一條大河在遠處緩緩流淌。
「你留下了一顆蛋。」葉塵說。
「嗯。」
「裡面是什麼？」
萬物之母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看著那片紫色的雲層，過了很久才開口。
「是我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她說，「不是力量。不是法則。不是記憶。」
「那是什麼？」
「是選擇。」
葉塵沒有說話。
萬物之母微微側過頭，他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很美，但那種美是遙遠的、不屬於人間的。
「我活了很久，葉塵。比你知道的任何存在都久。我見過無數世界的誕生和消亡，見過無數文明的興起和覆滅。我學過所有能學的東西，掌握了所有能掌握的法則。」
「然後呢？」
「然後我累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我嘗試過很多種方式。創造。毀滅。引導。放任。但所有的方式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果。我做的越多，它們就越依賴我。我越強大，它們就越弱小。」
她終於轉過身來。
葉塵看到了她的眼睛。金色的。跟他蛋裡面的金色光芒一模一樣的顏色。
「所以我做了最後一個選擇。」她說，「我把所有力量都散掉了。散到無數世界裡去，讓那些世界自己去生長。然後我留下了這顆蛋。蛋裡面裝著的，是我最後的一點東西。」
「是什麼？」
「是一個可能。」萬物之母說，「一個『從零開始』的可能。」
她看著葉塵，目光溫柔。
「跟我一樣。」
葉塵的喉嚨緊了一下。
「你在蛋裡面封裝的。是你的……」
「新生。」萬物之母說，「我剝離了所有力量、所有記憶、所有法則，只留下最原始的生命本能。它孵化出來的時候，會是一個全新的存在。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從零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嬰兒。」
她頓了頓。
「而那段信息。是留給你的。」
「什麼信息？」
萬物之母笑了。那個笑容讓葉塵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心臟里那顆種子。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我種下的。」她說，「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在你回到地球的時候。」
葉塵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
「為什麼？」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萬物之母說，「我見過無數存在，葉塵。沒有一個像你一樣，在擁有過一切之後，願意放下一切。沒有一個像你一樣，在可以成為神的時候，選擇去做一個人。」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所以我想看看。一個普通人，到底能活成什麼樣。」
畫面開始變得模糊。
「那顆種子不會給你力量。」萬物之母的身影在漸漸淡去，「它只會讓你……更像你自己。」
「等等。」葉塵說。
「嗯？」
「蛋裡面的那個東西。它出來之後。需要我做什麼？」
萬物之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里有某種葉塵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像是信任，又像是告別。
「什麼都不用做。」她說，「照顧好它。就像你照顧自己一樣。」
畫面碎了。
葉塵猛地回過神來。
他的手還貼在蛋殼上。蛋殼已經裂開了一條大縫，琥珀色的光從裡面湧出來，刺得他眼睛發酸。然後蛋殼碎了。
碎的像花瓣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落在他的手掌上，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地上。
藍紫色的殼片碰到空氣就化成了光，融進了那道琥珀色的光芒里。
葉塵的懷裡多了一個東西。
很小。比貓崽大不了多少。
圓滾滾的。通體透明，像是水做成的。裡面的光和顏色在緩慢地流動，金色、綠色、藍紫色，像是三條河流在一具小小的身體裡匯合。
它沒有明確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隻團成球的刺蝟，又像是一朵還沒開放的花苞。表面有一層極薄極柔的光膜，上面有紋路在遊動。
它在呼吸。他能感覺到。那種呼吸的節律跟他的心跳對上了。但那個更古老、更深沉的節律也在裡面，像是背景里的低音。
葉塵低頭看著它。
那個小小的、透明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存在。
它在他的掌心裡縮了縮。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找母親的懷抱。
葉塵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
他只知道他把那個小小的東西捧起來，貼在自己的胸口。
它動了動。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然後它慢慢地展開了。從團成球的狀態慢慢伸展開來，變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像水母一樣輕盈的形狀。
它飄了起來。
離他的手心只有幾厘米，懸浮在那裡。金色的、綠色的、藍紫色的光在它體內流動。然後它伸出了一根細細的觸鬚，輕輕碰了碰葉塵的胸口。
心臟的位置。
葉塵感覺到了。
那顆種子。在它觸碰的位置。
跳了一下。
咚。
很輕。很微弱。但它確實跳了。
葉塵看著掌心裡那個漂浮的、發光的小東西。它也在看他。沒有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看他。安靜的、好奇的、什麼都不懂的目光。
「你出來了。」葉塵說。
它沒有回答。當然不會回答。它什麼都還不懂。
但它動了動，那根觸鬚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在說「我找到你了」。
葉塵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是嘴角自己翹了起來。
「行吧。」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了。」
它飄了飄。像是在回應。
倉庫外面，老街的早晨正在熱鬧起來。包子鋪的蒸汽、油條的焦香、餛飩鋪子的骨頭湯底味。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便利店的冰櫃嗡嗡嗡的。更遠處，城市的車流聲像一條低沉的河。
人間。
普普通通的人間。
葉塵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種子還在。他能感覺到它了。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顆真正的種子，種在土裡，等著春天。
他又看了看掌心裡那個飄著的小東西。它已經在打哈欠了。透明的身體微微收縮了一下，又展開，金色的光暗了一點，像是困了。
葉塵把它攏在懷裡。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林婉清發了一條消息。
「蛋孵了。」
三秒之後，電話打了過來。
「什麼？！出來了？！什麼樣子的？可愛嗎？我能看看嗎？我集訓還有幾天就結束了你等著我回來——」
「可愛。」葉塵說，「像一朵會發光的水母。」
「……水母？」
「對。等你回來看。」
「你別騙我啊！」
「不騙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婉清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啊。」
「嗯。」
「照顧好它。」
「知道了。」
掛了電話。葉塵抱著那個已經睡著的小東西，靠在倉庫的牆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手機又響了。墨淵發來的消息：「孵了？」
「孵了。」
「需要我帶吃的過來嗎？」
「好。」
葉塵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發光的小東西。它在睡。金色的、綠色的、藍紫色的光在它體內緩緩流動，像是一條小小的星河。
它的呼吸跟他的心跳同步了。
那個更古老、更深沉的節律也在，但已經變得很淡了，像是在遠處守望著。
葉塵閉上眼。
他感覺到了。那顆種子。在他心臟里。它沒有發芽。但它醒了。
就像萬物之母說的。它不是力量。它只會讓他更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
他就坐在蛋旁邊，後背靠著牆，手掌始終貼著蛋殼。蛋里的光在金色和綠色之間交替，偶爾還會閃過一絲藍紫色的底色，像深海里的磷火。那個「更深的、更慢的、更古老的」節律一直沒有停過。
他的心跳是鼓點。那個節律是低音。
兩個頻率在蛋殼裡交織，互相纏繞，互相對抗，又互相……融合。
葉塵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倉庫的頂棚是彩鋼瓦的，有幾處漏了縫，能看到外面的夜空。河城的夜空看不到什麼星星，光污染太重，只有月亮是清晰的，一輪彎彎的月牙掛在縫隙邊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萬年前，在某個已經記不清名字的星球上，他也看過月亮。那時候他在修煉，在戰鬥，在追逐法則的盡頭。他的心跳從來都是自己的。乾淨利落，沒有任何東西藏在裡面。
而現在。他的心臟里有一顆種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種下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發芽的。不知道會長成什麼。
他不知道。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蛋殼突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咔」。
葉塵瞬間清醒了。他剛才其實已經半夢半醒，靠著牆打盹，但那個聲音讓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蛋殼表面出現了一道紋路。
很細。像頭髮絲一樣細。從頂部延伸下來，蜿蜒曲折，恰好經過金色和綠色光芒交匯最密集的區域。
葉塵屏住呼吸，盯著那道裂紋。
沒有繼續擴大。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是一扇門打開了一條縫。
蛋裡面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斑駁的光影。金色和綠色混在一起，變成了某種接近琥珀的顏色。
葉塵看了很久。
他慢慢坐回去。
還沒到時候。
天亮了。葉塵照常起床洗臉，照常出門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照常打開騎手端接單。
但他沒有去送外賣。
他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把包子吃完，把豆漿喝完，然後給林小北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有事，不去協會了。」
林小北秒回：「蛋要出來了？」
葉塵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嗯。」
然後他給墨淵發了一條：「今天別來倉庫。」
墨淵回得也很快：「好。需要我在遠處待命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不用。」
「明白了。」
葉塵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紅燒肉學會了嗎？」
「會了。沈無音說還行。」
「回來做給我吃。」
「好。」
葉塵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六點四十。老街開始熱鬧了。包子鋪的蒸汽照常升騰，油條的焦香照常瀰漫，隔壁餛飩鋪子的骨頭湯底味照常飄散。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往倉庫的方向走回去。
推開倉庫門的時候，蛋變了。
裂紋已經蔓延開了。不再是那一根細如髮絲的線，而是十幾道裂紋同時出現，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蛋殼表面。琥珀色的光從每一條裂縫裡湧出來，把整個倉庫都照得暖融融的。
蛋的節律變了。那個更古老、更深沉的頻率越來越強，越來越快，正在跟葉塵的心跳逐漸靠近。
五十次每分鐘。六十次。七十次。
葉塵走到蛋前面，伸出手，手掌貼上蛋殼。
滾燙。像是裡面燒著一團火。
但他沒有把手拿開。
金色和綠色的光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是藤蔓一樣纏繞在他的手腕上。溫熱的、柔軟的、活的。他能感覺到蛋裡面的東西在動。不是翻滾，不是掙扎，而是某種有意識的、緩慢的、試探性的伸展。
像是嬰兒在子宮裡第一次蹬腿。
然後葉塵感覺到了那個東西。他的心臟。
那顆種子。
它動了。
跟那天下午一樣。悄無聲息的，極輕微的，像是一粒落在泥土裡的種子被春雨喚醒，根系悄悄地向下伸了一點點。
蛋裡面的東西回應了它。
兩股脈動在蛋殼裡相遇。一股來自蛋，一股來自葉塵的心臟。它們碰到一起的時候，葉塵的全身像被電流穿過。他看到了。
畫面。清晰的、完整的、無比真實的畫面。
一片星空。他不認識那片星空。星星的排列方式跟他記憶中的任何星域都不同。然後畫面拉近，他看到了一顆星球。藍色的。跟地球很像，但不是地球。海洋和陸地的比例不同，雲層的顏色偏紫。
那顆星球的表面有一座山。山巔上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他。長發垂到腳踝，顏色像是液態的星光。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裙，赤著腳，站在山巔的岩石上。
葉塵認出了她。雖然從來沒見過。但那種氣息。那種跟蛋裡面的金色光芒一模一樣的氣息。
萬物之母。
她沒有轉身。但她說話了。
「你來了。」
聲音直接在葉塵的腦海里響起。溫和的、平靜的，像是一條大河在遠處緩緩流淌。
「你留下了一顆蛋。」葉塵說。
「嗯。」
「裡面是什麼？」
萬物之母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看著那片紫色的雲層，過了很久才開口。
「是我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她說，「不是力量。不是法則。不是記憶。」
「那是什麼？」
「是選擇。」
葉塵沒有說話。
萬物之母微微側過頭，他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很美，但那種美是遙遠的、不屬於人間的。
「我活了很久，葉塵。比你知道的任何存在都久。我見過無數世界的誕生和消亡，見過無數文明的興起和覆滅。我學過所有能學的東西，掌握了所有能掌握的法則。」
「然後呢？」
「然後我累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我嘗試過很多種方式。創造。毀滅。引導。放任。但所有的方式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果。我做的越多，它們就越依賴我。我越強大，它們就越弱小。」
她終於轉過身來。
葉塵看到了她的眼睛。金色的。跟他蛋裡面的金色光芒一模一樣的顏色。
「所以我做了最後一個選擇。」她說，「我把所有力量都散掉了。散到無數世界裡去，讓那些世界自己去生長。然後我留下了這顆蛋。蛋裡面裝著的，是我最後的一點東西。」
「是什麼？」
「是一個可能。」萬物之母說，「一個『從零開始』的可能。」
她看著葉塵，目光溫柔。
「跟我一樣。」
葉塵的喉嚨緊了一下。
「你在蛋裡面封裝的。是你的……」
「新生。」萬物之母說，「我剝離了所有力量、所有記憶、所有法則，只留下最原始的生命本能。它孵化出來的時候，會是一個全新的存在。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從零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嬰兒。」
她頓了頓。
「而那段信息。是留給你的。」
「什麼信息？」
萬物之母笑了。那個笑容讓葉塵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心臟里那顆種子。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我種下的。」她說，「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在你回到地球的時候。」
葉塵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
「為什麼？」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萬物之母說，「我見過無數存在，葉塵。沒有一個像你一樣，在擁有過一切之後，願意放下一切。沒有一個像你一樣，在可以成為神的時候，選擇去做一個人。」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所以我想看看。一個普通人，到底能活成什麼樣。」
畫面開始變得模糊。
「那顆種子不會給你力量。」萬物之母的身影在漸漸淡去，「它只會讓你……更像你自己。」
「等等。」葉塵說。
「嗯？」
「蛋裡面的那個東西。它出來之後。需要我做什麼？」
萬物之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里有某種葉塵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像是信任，又像是告別。
「什麼都不用做。」她說，「照顧好它。就像你照顧自己一樣。」
畫面碎了。
葉塵猛地回過神來。
他的手還貼在蛋殼上。蛋殼已經裂開了一條大縫，琥珀色的光從裡面湧出來，刺得他眼睛發酸。然後蛋殼碎了。
碎的像花瓣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落在他的手掌上，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地上。
藍紫色的殼片碰到空氣就化成了光，融進了那道琥珀色的光芒里。
葉塵的懷裡多了一個東西。
很小。比貓崽大不了多少。
圓滾滾的。通體透明，像是水做成的。裡面的光和顏色在緩慢地流動，金色、綠色、藍紫色，像是三條河流在一具小小的身體裡匯合。
它沒有明確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隻團成球的刺蝟，又像是一朵還沒開放的花苞。表面有一層極薄極柔的光膜，上面有紋路在遊動。
它在呼吸。他能感覺到。那種呼吸的節律跟他的心跳對上了。但那個更古老、更深沉的節律也在裡面，像是背景里的低音。
葉塵低頭看著它。
那個小小的、透明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存在。
它在他的掌心裡縮了縮。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找母親的懷抱。
葉塵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
他只知道他把那個小小的東西捧起來，貼在自己的胸口。
它動了動。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然後它慢慢地展開了。從團成球的狀態慢慢伸展開來，變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像水母一樣輕盈的形狀。
它飄了起來。
離他的手心只有幾厘米，懸浮在那裡。金色的、綠色的、藍紫色的光在它體內流動。然後它伸出了一根細細的觸鬚，輕輕碰了碰葉塵的胸口。
心臟的位置。
葉塵感覺到了。
那顆種子。在它觸碰的位置。
跳了一下。
咚。
很輕。很微弱。但它確實跳了。
葉塵看著掌心裡那個漂浮的、發光的小東西。它也在看他。沒有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看他。安靜的、好奇的、什麼都不懂的目光。
「你出來了。」葉塵說。
它沒有回答。當然不會回答。它什麼都還不懂。
但它動了動，那根觸鬚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在說「我找到你了」。
葉塵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是嘴角自己翹了起來。
「行吧。」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了。」
它飄了飄。像是在回應。
倉庫外面，老街的早晨正在熱鬧起來。包子鋪的蒸汽、油條的焦香、餛飩鋪子的骨頭湯底味。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便利店的冰櫃嗡嗡嗡的。更遠處，城市的車流聲像一條低沉的河。
人間。
普普通通的人間。
葉塵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種子還在。他能感覺到它了。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顆真正的種子，種在土裡，等著春天。
他又看了看掌心裡那個飄著的小東西。它已經在打哈欠了。透明的身體微微收縮了一下，又展開，金色的光暗了一點，像是困了。
葉塵把它攏在懷裡。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林婉清發了一條消息。
「蛋孵了。」
三秒之後，電話打了過來。
「什麼？！出來了？！什麼樣子的？可愛嗎？我能看看嗎？我集訓還有幾天就結束了你等著我回來——」
「可愛。」葉塵說，「像一朵會發光的水母。」
「……水母？」
「對。等你回來看。」
「你別騙我啊！」
「不騙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婉清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啊。」
「嗯。」
「照顧好它。」
「知道了。」
掛了電話。葉塵抱著那個已經睡著的小東西，靠在倉庫的牆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手機又響了。墨淵發來的消息：「孵了？」
「孵了。」
「需要我帶吃的過來嗎？」
「好。」
葉塵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發光的小東西。它在睡。金色的、綠色的、藍紫色的光在它體內緩緩流動，像是一條小小的星河。
它的呼吸跟他的心跳同步了。
那個更古老、更深沉的節律也在，但已經變得很淡了，像是在遠處守望著。
葉塵閉上眼。
他感覺到了。那顆種子。在他心臟里。它沒有發芽。但它醒了。
就像萬物之母說的。它不是力量。它只會讓他更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