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心臟種子醒了
葉塵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咕嚕。」
不是肚子叫。是蛋發出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倉庫里灰濛濛的，蛋的藍紫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顯眼。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蛋的表面在微微震顫，像是一鍋水在小火慢燉，從內部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悶響。
「你怎麼了？」葉塵撐著床沿坐起來。
蛋沒回答。它當然不會回答，它是一顆蛋。
但那個「咕嚕」聲又響了一下，然後停了。
蛋裡面的光恢復了正常的忽明忽暗。
葉塵盯著它看了半分鐘，確認沒有別的異常，才鬆了口氣。
這已經是他住在倉庫里的第三天了。
從把蛋運回來那天算起，三天。他的生活變成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循環。早上起來看看蛋有沒有變化，出門送外賣，中午回來陪蛋待一會兒，下午再出去送，晚上回來繼續陪。
說是「陪」，其實也沒幹什麼。就是坐在旁邊看看手機，吃吃東西，偶爾跟蛋說兩句話。
但蛋的變化確實在發生。
第一天。蛋裡面出現了那一絲金色光芒。
第二天。金色光芒變多了。不再是一縷，而是三四縷，像金色的絲線一樣在藍紫色的底色中緩緩遊動。
第三天。就是今天。蛋開始「咕嚕」了。
它在學。在變。在長。
葉塵能清楚感受到。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十一分。
靈力恢復進度。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有了。
非常非常微弱的一絲，像是乾涸了很久的河床里終於滲出了一點水。遠遠不夠用，連個小火球都搓不出來，但至少不是零了。
按這個速度，還需要三天左右才能完全恢復。
今天是靈力歸零的第六天。
葉塵起床，洗了把臉。倉庫角落裡接了一根水管，葉天行安排的。換了身乾淨衣服，出門。
老街的早晨永遠是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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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鋪的蒸汽，油條的焦香，隔壁餛飩鋪子的骨頭湯底味。葉塵買了兩個肉包一杯豆漿，站在便利店門口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騎手端顯示他昨天送了十四單，收入六十七塊二。
比第一天好多了。他逐漸摸清了沒有神識和法則加持的情況下怎麼優化路線。跟其他騎手一樣，靠經驗、靠對城市地圖的熟悉度、靠合理安排接單順序。
沒有超能力的外賣騎手葉塵，在以一個普通人的方式學習這份工作。
說實話。挺有意思的。
手機響了。林婉清。
葉塵接起來：「餵。」
「葉塵！你終於接電話了！」林婉清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急，「我聽小北說了。什麼太古遺種什麼蛋什麼靈力歸零。你怎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葉塵把包子換到另一隻手拿著：「怕影響你集訓。」
「影響我集訓？你差點把腦子燒掉了你知不知道！林小北跟我說你鼻子流血流了一臉。」
「已經好了。」
「好個屁！」林婉清的嗓門提高了，「你靈力歸零了！你現在就是個普通人！萬一出什麼事。」
「不會出事。」葉塵的聲音很平靜，「鯤不是敵人，蛋也沒有危險。我就是需要時間恢復。」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林婉清的聲音隨即低了下來，帶著一點鼻音：「你能不能以後有什麼事先告訴我？我在這邊訓練，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從小北那裡聽消息。你知道那種感覺多難受嗎？」
葉塵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他說，「下次一定先告訴你。」
「……你說的啊。」
「說的。」
「那你照顧好自己。還有那個蛋。小北說它的心跳跟你一樣？到底怎麼回事啊？」
「說來話長，等你回來我慢慢跟你講。你集訓還剩多久？」
「十二天。」
「嗯，那回來了一起吃頓飯。墨淵學會做紅燒肉了，挺好吃的。」
「墨淵？做紅燒肉？」林婉清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那個追了你十萬年的。」
「對，就是他。行了不說了我要去送外賣了。」
「等等。」
「嗯？」
「當然。全勤獎還沒保住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林婉清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啊。」
掛了電話。
葉塵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騎上電動車出發了。
上午的單子集中在市中心。葉塵跑了六單，中間停下來給電動車充了一次電，順便在路邊買了一串糖葫蘆。他最近對甜的東西特別有欲望，大概是靈力恢復期身體在瘋狂消耗糖分。
中午回到倉庫。
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蛋的顏色變了。
不是整體變了。底色還是藍紫色。但那些金色絲線變粗了，從昨天的三四縷變成了十幾縷，在蛋殼內部緩慢地旋轉流動。而且。多了一種新的顏色。
一絲極淡的綠色。
葉塵走近了看。
確實是綠色。像是春天剛發芽的嫩葉的那種綠，混在金色絲線之間，若有若無。
金色。「道」的顏色。
綠色是什麼？
葉塵想了想。他身上除了「道」還有什麼？
靈力歸零了，法則本源倒空了。他身上現在有的東西。十萬年的記憶、普通人的身體、「萬物之母」的痕跡。
還有……
葉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這幾天一直在幹什麼？
送外賣。
在河城的街道上騎著電動車跑來跑去，穿過大街小巷，經過菜市場、學校、醫院、公園。聞著油煙味、汽油味、花香、飯菜香。跟張記黃燜雞的老闆聊兩句，跟便利店的王阿姨打聲招呼，被堵在紅燈路口看著對面的小學生蹦蹦跳跳過馬路。
人間煙火氣。
綠色。會不會是「生機」？
不是法則意義上的生機。是最樸素的、最原始的、人間的生機。活著的氣息。人與人之間的溫度。
蛋在學的不僅僅是他的法則。
它在學他的生活。
葉塵伸手貼上蛋殼。
溫熱的脈動傳來。金色和綠色的光在他掌心下面遊動，像是某種活的顏料在水中暈開。
「你倒是什麼都學啊。」葉塵笑了笑。
蛋里的光閃了一下。
他在蛋旁邊坐下，拿出手機翻消息。
墨淵發了一張照片。一碗麵條。配文：「單手煮的。」
照片裡的麵條賣相慘不忍睹。坨成一團，湯色渾濁，上面飄著幾片歪歪扭扭的青菜葉子。
葉塵回了兩個字：「厲害。」
墨淵又發了一條：「手好了三成。能彎手指了。」
「挺快的。」
「沈無音說明天教我包餃子。」
「你兩隻手都傷成那樣怎麼包？」
「她說可以用嘴叼著擀麵杖。」
葉塵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仙帝巔峰、追了他十萬年的墨淵，雙手纏著繃帶，嘴裡叼著擀麵杖，在沈無音家的廚房裡包餃子。
他笑得差點從摺疊椅上滑下去。
沈無音也發了消息，是一張照片。墨淵坐在她家沙發上看電視，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懷裡抱著那隻越來越胖的橘貓。橘貓眯著眼睛趴在他腿上，一臉享受。
配文：「他說他在修養。貓自己爬上去的。」
葉塵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以後可以用來威脅墨淵。
下午兩點，他又出門送外賣了。
下午的單子跑到了河城東郊，離海岸線不遠。葉塵送完最後一單之後，站在路邊往東邊看了一眼。鯤的輪廓還在那裡，深藍色的巨影懸浮在海平線上方。
三天了，它一直待在那裡。沒有移動過。
安安靜靜的。
偶爾有無人機在它附近飛過去採集數據，它也不在意。就那麼懸著，偶爾眨一下那雙巨大的金色眼睛。
葉天行說網上已經炸了。
畢竟那麼大一個東西懸在近海上空，想瞞也瞞不住。各種猜測滿天飛。有人說是外星飛船，有人說是政府秘密實驗，有人說是海市蜃樓。協會發了一個官方通告，說是「自然界罕見巨型生物，正在研究中，對公眾無危害」。
評論區吵翻了天。
但葉塵不太關心這些。他關心的是蛋。
晚上回到倉庫的時候，蛋又變了。
綠色的光變多了。不再是若有若無的一絲，而是清晰可見的好幾縷，跟金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在藍紫色的底色中形成了某種。圖案？
葉塵湊近了看。
不是規則的圖案。是那種流動的、不斷變化的紋路。像是河水在石頭上沖刷出來的痕跡，像是樹根在泥土裡蔓延的路徑。
自然的紋路。
生命的紋路。
葉塵看了很久。
他隨即注意到一個細節。
蛋的外殼。半透明的藍紫色材質。變薄了一點點。
昨天他還看不太清裡面的光。今天能看得更清楚了。因為殼變薄了。
它在成熟。
鯤說過，快的話幾天，慢的話幾百年。
從目前的速度來看。葉塵心裡算了一下。大概在「幾天」的那個範疇里。
他撥了鯤的「電話」。
當然不是真的電話。他走到倉庫外面朝東邊的方向喊了一聲。聲波當然傳不了那麼遠，但這幾天他發現了一件事：只要他把手貼在蛋上面，鯤就能通過蛋感應到他的意思。
他走回去把手貼在蛋上。
「殼變薄了。」葉塵在心裡想。
幾秒之後，震動傳來。從蛋殼內部傳來的，比在海面上跟鯤直接交流弱得多，但能感受到。
「快了。」
「多快？」
「兩三天。」
葉塵的手指在蛋殼上輕輕敲了敲。
兩三天。
也就是說。差不多在他靈力完全恢復的同時，蛋也要孵化了。
這個時間節點重合得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葉塵坐在蛋旁邊，手掌貼著蛋殼，感受著那個跟他同步的心跳。
咚。咚。咚。
金色和綠色的光在他掌心下面流淌。
他閉上眼睛。
很安靜。
倉庫外面是老街的夜晚。誰家在炒菜，油鍋滋滋響。遠處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便利店的冰櫃嗡嗡嗡的。更遠處，城市的車流聲像一條低沉的河。
人間。
普普通通的人間。
葉塵在這種聲音里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響了。
觀星者。
葉塵猶豫了一下，接了。
「葉塵先生。」
「嗯。」
「蛋快孵化了？」
葉塵沒有驚訝。這個人能看到所有可能性，知道蛋快孵化不奇怪。
「兩三天。」葉塵說。
「嗯。」觀星者的聲音很平淡，「我看到了一些可能性。關於蛋裡面的東西。」
「什麼可能性？」
「大部分的可能性里。它出來之後，是一個很小的、很弱的、需要你保護的存在。這些可能性里沒有什麼危險。」
「大部分？」葉塵抓住了那個詞，「那少部分呢？」
觀星者沉默了三秒。
「有一種可能性。概率很低。它出來的時候，會攜帶某種信息。」
「什麼信息？」
「來自『萬物之母』的信息。」觀星者的聲音低了下來，「一段很長的、被封裝在蛋裡面的、只有在孵化那一刻才會釋放的。信息。」
葉塵的手指停在蛋殼上。
「什麼內容？」
「我看不到內容。我只能看到『有一段信息會被釋放』這個事件的概率。」
「那個概率是多少？」
觀星者說了一個數字。
「百分之百。」
葉塵的瞳孔一縮：「你剛才說。概率很低？」
「我說的是這種可能性出現的概率很低。但一旦出現。信息釋放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觀星者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葉塵從沒聽過的情緒。緊張。
「而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開始，這種可能性的概率。從百分之三。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葉塵的後背僵了一下。
下午兩點十七分。
那是他下午出門送外賣的時間。他不在倉庫。蛋在倉庫里獨處了幾個小時。
「發生了什麼？」葉塵問，「是我不在的時候蛋出了什麼變化？」
「不是蛋的問題。」觀星者說，「是你。」
「我？」
「你心臟里的那個東西。」
葉塵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
「今天下午才看到的。之前它太小了，小到不在任何概率鏈上。就像你回到地球一樣，是一個『奇點』。但今天下午。它動了。」
葉塵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心跳。正常的。咚咚咚。普通人的心跳。
但在那之下。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心臟里有什麼？」葉塵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觀星者又說了一句話。
「一顆種子。」
葉塵沒有說話。
「萬物之母留在你身上的不是痕跡，葉塵先生。」觀星者的聲音慢慢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實。
「是一顆種子。而它。在你回到地球之後的這段時間裡。一直在生長。」
風從倉庫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燈管晃了一下。
蛋裡面的光突然跳了一下。
金色和綠色的絲線同時亮了。然後暗下去。然後又亮了。
節律變了。
不再是跟葉塵心跳同步的那個頻率。
而是另一個頻率。
更深的。更慢的。更古老的。
像是在回應什麼東西。
葉塵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他知道了。
那個從他回到地球第一天就存在的東西。
那顆種子。
醒了。
「咕嚕。」
不是肚子叫。是蛋發出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倉庫里灰濛濛的，蛋的藍紫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顯眼。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蛋的表面在微微震顫，像是一鍋水在小火慢燉，從內部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悶響。
「你怎麼了？」葉塵撐著床沿坐起來。
蛋沒回答。它當然不會回答，它是一顆蛋。
但那個「咕嚕」聲又響了一下，然後停了。
蛋裡面的光恢復了正常的忽明忽暗。
葉塵盯著它看了半分鐘，確認沒有別的異常，才鬆了口氣。
這已經是他住在倉庫里的第三天了。
從把蛋運回來那天算起，三天。他的生活變成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循環。早上起來看看蛋有沒有變化，出門送外賣，中午回來陪蛋待一會兒，下午再出去送，晚上回來繼續陪。
說是「陪」，其實也沒幹什麼。就是坐在旁邊看看手機，吃吃東西，偶爾跟蛋說兩句話。
但蛋的變化確實在發生。
第一天。蛋裡面出現了那一絲金色光芒。
第二天。金色光芒變多了。不再是一縷，而是三四縷，像金色的絲線一樣在藍紫色的底色中緩緩遊動。
第三天。就是今天。蛋開始「咕嚕」了。
它在學。在變。在長。
葉塵能清楚感受到。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十一分。
靈力恢復進度。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有了。
非常非常微弱的一絲，像是乾涸了很久的河床里終於滲出了一點水。遠遠不夠用，連個小火球都搓不出來，但至少不是零了。
按這個速度，還需要三天左右才能完全恢復。
今天是靈力歸零的第六天。
葉塵起床，洗了把臉。倉庫角落裡接了一根水管，葉天行安排的。換了身乾淨衣服，出門。
老街的早晨永遠是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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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鋪的蒸汽，油條的焦香，隔壁餛飩鋪子的骨頭湯底味。葉塵買了兩個肉包一杯豆漿，站在便利店門口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騎手端顯示他昨天送了十四單，收入六十七塊二。
比第一天好多了。他逐漸摸清了沒有神識和法則加持的情況下怎麼優化路線。跟其他騎手一樣，靠經驗、靠對城市地圖的熟悉度、靠合理安排接單順序。
沒有超能力的外賣騎手葉塵，在以一個普通人的方式學習這份工作。
說實話。挺有意思的。
手機響了。林婉清。
葉塵接起來：「餵。」
「葉塵！你終於接電話了！」林婉清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急，「我聽小北說了。什麼太古遺種什麼蛋什麼靈力歸零。你怎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葉塵把包子換到另一隻手拿著：「怕影響你集訓。」
「影響我集訓？你差點把腦子燒掉了你知不知道！林小北跟我說你鼻子流血流了一臉。」
「已經好了。」
「好個屁！」林婉清的嗓門提高了，「你靈力歸零了！你現在就是個普通人！萬一出什麼事。」
「不會出事。」葉塵的聲音很平靜，「鯤不是敵人，蛋也沒有危險。我就是需要時間恢復。」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林婉清的聲音隨即低了下來，帶著一點鼻音：「你能不能以後有什麼事先告訴我？我在這邊訓練，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從小北那裡聽消息。你知道那種感覺多難受嗎？」
葉塵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他說，「下次一定先告訴你。」
「……你說的啊。」
「說的。」
「那你照顧好自己。還有那個蛋。小北說它的心跳跟你一樣？到底怎麼回事啊？」
「說來話長，等你回來我慢慢跟你講。你集訓還剩多久？」
「十二天。」
「嗯，那回來了一起吃頓飯。墨淵學會做紅燒肉了，挺好吃的。」
「墨淵？做紅燒肉？」林婉清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那個追了你十萬年的。」
「對，就是他。行了不說了我要去送外賣了。」
「等等。」
「嗯？」
「當然。全勤獎還沒保住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林婉清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啊。」
掛了電話。
葉塵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騎上電動車出發了。
上午的單子集中在市中心。葉塵跑了六單，中間停下來給電動車充了一次電，順便在路邊買了一串糖葫蘆。他最近對甜的東西特別有欲望，大概是靈力恢復期身體在瘋狂消耗糖分。
中午回到倉庫。
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蛋的顏色變了。
不是整體變了。底色還是藍紫色。但那些金色絲線變粗了，從昨天的三四縷變成了十幾縷，在蛋殼內部緩慢地旋轉流動。而且。多了一種新的顏色。
一絲極淡的綠色。
葉塵走近了看。
確實是綠色。像是春天剛發芽的嫩葉的那種綠，混在金色絲線之間，若有若無。
金色。「道」的顏色。
綠色是什麼？
葉塵想了想。他身上除了「道」還有什麼？
靈力歸零了，法則本源倒空了。他身上現在有的東西。十萬年的記憶、普通人的身體、「萬物之母」的痕跡。
還有……
葉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這幾天一直在幹什麼？
送外賣。
在河城的街道上騎著電動車跑來跑去，穿過大街小巷，經過菜市場、學校、醫院、公園。聞著油煙味、汽油味、花香、飯菜香。跟張記黃燜雞的老闆聊兩句，跟便利店的王阿姨打聲招呼，被堵在紅燈路口看著對面的小學生蹦蹦跳跳過馬路。
人間煙火氣。
綠色。會不會是「生機」？
不是法則意義上的生機。是最樸素的、最原始的、人間的生機。活著的氣息。人與人之間的溫度。
蛋在學的不僅僅是他的法則。
它在學他的生活。
葉塵伸手貼上蛋殼。
溫熱的脈動傳來。金色和綠色的光在他掌心下面遊動，像是某種活的顏料在水中暈開。
「你倒是什麼都學啊。」葉塵笑了笑。
蛋里的光閃了一下。
他在蛋旁邊坐下，拿出手機翻消息。
墨淵發了一張照片。一碗麵條。配文：「單手煮的。」
照片裡的麵條賣相慘不忍睹。坨成一團，湯色渾濁，上面飄著幾片歪歪扭扭的青菜葉子。
葉塵回了兩個字：「厲害。」
墨淵又發了一條：「手好了三成。能彎手指了。」
「挺快的。」
「沈無音說明天教我包餃子。」
「你兩隻手都傷成那樣怎麼包？」
「她說可以用嘴叼著擀麵杖。」
葉塵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仙帝巔峰、追了他十萬年的墨淵，雙手纏著繃帶，嘴裡叼著擀麵杖，在沈無音家的廚房裡包餃子。
他笑得差點從摺疊椅上滑下去。
沈無音也發了消息，是一張照片。墨淵坐在她家沙發上看電視，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懷裡抱著那隻越來越胖的橘貓。橘貓眯著眼睛趴在他腿上，一臉享受。
配文：「他說他在修養。貓自己爬上去的。」
葉塵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以後可以用來威脅墨淵。
下午兩點，他又出門送外賣了。
下午的單子跑到了河城東郊，離海岸線不遠。葉塵送完最後一單之後，站在路邊往東邊看了一眼。鯤的輪廓還在那裡，深藍色的巨影懸浮在海平線上方。
三天了，它一直待在那裡。沒有移動過。
安安靜靜的。
偶爾有無人機在它附近飛過去採集數據，它也不在意。就那麼懸著，偶爾眨一下那雙巨大的金色眼睛。
葉天行說網上已經炸了。
畢竟那麼大一個東西懸在近海上空，想瞞也瞞不住。各種猜測滿天飛。有人說是外星飛船，有人說是政府秘密實驗，有人說是海市蜃樓。協會發了一個官方通告，說是「自然界罕見巨型生物，正在研究中，對公眾無危害」。
評論區吵翻了天。
但葉塵不太關心這些。他關心的是蛋。
晚上回到倉庫的時候，蛋又變了。
綠色的光變多了。不再是若有若無的一絲，而是清晰可見的好幾縷，跟金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在藍紫色的底色中形成了某種。圖案？
葉塵湊近了看。
不是規則的圖案。是那種流動的、不斷變化的紋路。像是河水在石頭上沖刷出來的痕跡，像是樹根在泥土裡蔓延的路徑。
自然的紋路。
生命的紋路。
葉塵看了很久。
他隨即注意到一個細節。
蛋的外殼。半透明的藍紫色材質。變薄了一點點。
昨天他還看不太清裡面的光。今天能看得更清楚了。因為殼變薄了。
它在成熟。
鯤說過，快的話幾天，慢的話幾百年。
從目前的速度來看。葉塵心裡算了一下。大概在「幾天」的那個範疇里。
他撥了鯤的「電話」。
當然不是真的電話。他走到倉庫外面朝東邊的方向喊了一聲。聲波當然傳不了那麼遠，但這幾天他發現了一件事：只要他把手貼在蛋上面，鯤就能通過蛋感應到他的意思。
他走回去把手貼在蛋上。
「殼變薄了。」葉塵在心裡想。
幾秒之後，震動傳來。從蛋殼內部傳來的，比在海面上跟鯤直接交流弱得多，但能感受到。
「快了。」
「多快？」
「兩三天。」
葉塵的手指在蛋殼上輕輕敲了敲。
兩三天。
也就是說。差不多在他靈力完全恢復的同時，蛋也要孵化了。
這個時間節點重合得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葉塵坐在蛋旁邊，手掌貼著蛋殼，感受著那個跟他同步的心跳。
咚。咚。咚。
金色和綠色的光在他掌心下面流淌。
他閉上眼睛。
很安靜。
倉庫外面是老街的夜晚。誰家在炒菜，油鍋滋滋響。遠處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便利店的冰櫃嗡嗡嗡的。更遠處，城市的車流聲像一條低沉的河。
人間。
普普通通的人間。
葉塵在這種聲音里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響了。
觀星者。
葉塵猶豫了一下，接了。
「葉塵先生。」
「嗯。」
「蛋快孵化了？」
葉塵沒有驚訝。這個人能看到所有可能性，知道蛋快孵化不奇怪。
「兩三天。」葉塵說。
「嗯。」觀星者的聲音很平淡，「我看到了一些可能性。關於蛋裡面的東西。」
「什麼可能性？」
「大部分的可能性里。它出來之後，是一個很小的、很弱的、需要你保護的存在。這些可能性里沒有什麼危險。」
「大部分？」葉塵抓住了那個詞，「那少部分呢？」
觀星者沉默了三秒。
「有一種可能性。概率很低。它出來的時候，會攜帶某種信息。」
「什麼信息？」
「來自『萬物之母』的信息。」觀星者的聲音低了下來，「一段很長的、被封裝在蛋裡面的、只有在孵化那一刻才會釋放的。信息。」
葉塵的手指停在蛋殼上。
「什麼內容？」
「我看不到內容。我只能看到『有一段信息會被釋放』這個事件的概率。」
「那個概率是多少？」
觀星者說了一個數字。
「百分之百。」
葉塵的瞳孔一縮：「你剛才說。概率很低？」
「我說的是這種可能性出現的概率很低。但一旦出現。信息釋放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觀星者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葉塵從沒聽過的情緒。緊張。
「而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開始，這種可能性的概率。從百分之三。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葉塵的後背僵了一下。
下午兩點十七分。
那是他下午出門送外賣的時間。他不在倉庫。蛋在倉庫里獨處了幾個小時。
「發生了什麼？」葉塵問，「是我不在的時候蛋出了什麼變化？」
「不是蛋的問題。」觀星者說，「是你。」
「我？」
「你心臟里的那個東西。」
葉塵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
「今天下午才看到的。之前它太小了，小到不在任何概率鏈上。就像你回到地球一樣，是一個『奇點』。但今天下午。它動了。」
葉塵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心跳。正常的。咚咚咚。普通人的心跳。
但在那之下。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心臟里有什麼？」葉塵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觀星者又說了一句話。
「一顆種子。」
葉塵沒有說話。
「萬物之母留在你身上的不是痕跡，葉塵先生。」觀星者的聲音慢慢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實。
「是一顆種子。而它。在你回到地球之後的這段時間裡。一直在生長。」
風從倉庫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燈管晃了一下。
蛋裡面的光突然跳了一下。
金色和綠色的絲線同時亮了。然後暗下去。然後又亮了。
節律變了。
不再是跟葉塵心跳同步的那個頻率。
而是另一個頻率。
更深的。更慢的。更古老的。
像是在回應什麼東西。
葉塵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他知道了。
那個從他回到地球第一天就存在的東西。
那顆種子。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