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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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心中無愧,也或許是天巡郎對唐珂的優待,洪籌在引了馬車駛入自己府中後反而心情平靜了下來,不再有太多慌亂。

  洪籌之所以敢和天巡郎直說張百相層賄賂各級官員,就是因為張百相從未賄賂過洪籌。或者說,洪籌從未接受過張百相的賄賂。

  或許是因為這一點,洪府並不算奢華,甚至從外面看去顯有些寒酸,就連停放馬車也只有院門處的一片空地。可直到天巡郎的馬車停在樹林成蔭的院落之中,視線落在周圍那些珍異草上時,他的眼神變了變。

  「這些都是屬下老家送過來的花種,在下沒有太多愛好,便只會在這裡伺候這些花花草草。」

  洪籌倒也坦然,這些花草確實價值不菲,其中能延年益壽的龍涎香和一定程度上能夠壯陽的赤陽花,在京城也屬於是有錢人獨有的奢侈品。按理來講,他一個六品城府尹不可能有這種財富去豢養這些花朵。

  「張百相···也沒資格賄賂你。」

  天巡郎的聲音開始逐漸趨於平緩,馬車中傳出他的聲音,「倒也有趣,一個官癮成性的人,竟然能忍住不和鑄造庭同流合污,弄一些近在咫尺的政績。說你處事圓滑,你卻不知該如何應付李仁信這種貨色的人。說你愚笨,你還能幡然醒悟,不至於一錯再錯。」

  洪籌瞬間寒毛聳立,眼裡閃過驚駭之情。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不僅是洪籌,周離等人心中也大為驚駭,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一直在三和省停留的人,竟然會對百里之外的鐵廊了如指掌。

  手指扣動窗沿的聲音緩緩響起,似是帶著些許煩躁,卻又帶著幾分窺探的欲望,馬車中傳來天巡郎的聲音。

  「我對你和審家小子都不在乎,因為你們始終被我所注視。」

  周離的眼中浮現出了一抹怪異的金色,就像是用猩紅與金屬調配的顏色一樣。與此同時,褐色的瞳孔從他眼中緩緩展開,卻又迅速消亡。

  「你。」

  馬車車窗里的眼眸被手掌托舉,它死死地盯著周離,盯著他身上每一寸皮膚與器官,沉聲問道:

  「你到底是誰?」

  被掏出的血肉眼眸死死地盯著周離,那由數十具人類軀體扭曲在一起的「馬匹」也發出了痛苦的嘶鳴與哀嚎,不斷衝擊周離的精神。骨骼、血肉、器官,他們都在瘋狂地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地面嚎叫著:

  「為什麼,我看不到你?」

  【周離,要上嗎?!!!】

  黃四終於忍不住了,她接受不了這堪稱詭異的一幕,一輛由人體堆疊的馬車,被握在手裡新鮮出籠的眼珠,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種無法認知的痛苦貫穿在其中。

  周離卻強行壓制住了內心的恐懼與憤怒,小聲安撫道:

  「別吵別吵,這裡很關鍵。」

  【關鍵?】

  就在黃四愣神的時候,周離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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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在下不過是一平民百姓,也是一個罪人。」

  洪籌和審度愣住了,就連一旁準備帶著周離逃跑的唐珂也懵了。

  「何意味?」

  良久,車廂里傳來了些許疑惑的情緒。

  「在下本無修為,於兩個月前被李仁信以數十種罪名打入監牢之中。只是恰巧遇到些許遇,方才躲過這一劫難,卻失手殺了典獄李仁信。」

  周離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平靜道:「若大人想要治罪於我,在下引頸就戮。可問題是,大人想用什麼罪名來殺我?」

  聽完周離的回答後,那被掏出的眼球里癲狂的情緒依舊沒有消散,只是多了一絲思考。片刻後,馬車裡的天巡郎反問道:

  「你有何罪?」

  「失察。」

  周離直截了當道:「在下很早就察覺到張百相狼子野心,想要血祭換劍。可我瞻前顧後,猶豫良多,這才沒能在事發之前阻止張百相。因此在下有失察之罪。」

  「失察,失察···」

  「」

  天巡郎笑了,嘲弄地笑了,「我算是明白了,你們一個個都在指桑罵槐。每個人都在請罪,結果都在怪罪於我。」

  「他並無此意。」

  洪籌聞言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大人,他不過一毛頭小子,這些話也都是在下責令他所說,並非他本意。」

  審度也咬著牙站在洪籌身邊,二人擋住了身後的周離,直面馬車中的天巡郎,還有那手中光潔圓潤的珠玉。

  「你替他說話,卻不替我說話。洪家小子,你讓我很失望啊。」

  良久,車廂里的天巡郎輕笑一聲,說道:

  「洪籌,你若失察,則我也失察。我能通過龍脈察覺到這鐵廊大致發生過什麼,這其中彎彎繞繞我比你更懂。所以,你讓我治你失察之罪,豈不是也在說我未能提前助你,讓你早日解決鑄造庭這一心頭大患?」

  說完後,天巡郎並沒有理會洪籌,而是緩緩地對著周離說道:

  「你說你失察於張百相,卻何嘗不是在說我失察於李仁信?放縱李仁信行惡做惡?」

  周離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眼珠緩緩被手掌收回,這一場問責也總算是落入了尾聲。


  車廂里,天巡郎淡漠地說道:「實際上,我全部都不在乎。」

  洪籌怔住了。

  「李仁信,我不在乎。」

  天巡郎平靜而漠然的聲音響起,這一刻,他不再癲狂或多變,而是以一種絕對冷漠的語氣陳述著事實。

  「死多少人,活多少人,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李仁信做了多少冤假錯案,殺了多少無辜之人,我也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就是有一件事。」

  在短暫的停頓後,天巡郎吐出了一個字。

  「稅。」

  來了。

  周離微垂著眼眸,不露聲色。

  而洪籌則靜靜站在原地,等待天巡郎接下來的話語。

  「一個月內,我要你們收來一千萬刻的道韻。我不管你們用怎樣的手段,只要不違背大齊律法,隨你們自己。」

  天巡郎的條件說出來的瞬間,無論是洪籌還是審度,臉色都變了。

  「大人,這是涸澤而漁!」

  洪籌向前一步,震聲道:「鐵廊修士不過萬人,千萬道韻就算把他們挫骨揚灰做不到!更何況若是如此強迫,這些人定然會心生嫌隙,與大齊離心離德,恐有後患之憂!」

  「既然如此,就杜絕後患。」

  車廂里扔了一枚金色令牌落在洪籌腳邊,與此同時,天巡郎毫無慈悲的聲音響起。

  「殺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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