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200章
嚴崢整了整衣裳，邁步上前，朝那兩個鬼差拱了拱手。
「二位差爺，在下有事求見漕運司主事。」
那兩個鬼差眼珠子動了動，齊齊轉過來看他。
那眼珠是死灰色的，轉起來嘎吱嘎吱響。
左邊那個鬼差開口了。
聲音乾巴巴的，沒有起伏。
「有令牌麼？」
嚴崢掏出那塊陰司令，遞過去。
鬼差接過，看了看，又遞迴來。
「進去吧。」
說完，兩個鬼差又恢復原樣，只有手裡的鐵鏈還在嘩啦啦響。
嚴崢邁步進門。
抬頭一望，只見好大一座宅院。
這宅子，外頭看著氣派，裡頭更是深不可測。
入門便是一條極長的甬道，大石鋪地，打磨得光可鑑人。
兩邊是高高的灰牆。
牆上每隔數丈，便掛著一盞白紙燈籠。
那燈籠里的火，是幽藍色的，晃晃悠悠，照得臉上青白不定，鬼氣森森。
嚴崢走在甬道上，腳步聲嗒嗒作響。
回音在空蕩蕩的牆間來迴蕩著，顯得格外瘮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座極大的院落。
院子正中，立著一尊巨大的石雕。
嚴崢定睛一看，是一條石龍，雕得張牙舞爪，鱗甲分明，龍首高昂，作勢欲飛。
只是那龍身上，纏滿了手臂粗細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深深沒入地底。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龍的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紅寶石，幽幽泛著紅光，一明一暗。
嚴崢繞過那石龍，繼續往裡走。
穿過院落，便是一排排的官廨房舍，鱗次櫛比，也不知有多少間。
他隨便挑了一間，推門進去查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公案，一把椅子，案上堆著厚厚的簿冊。
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符牌，令牌。
只是，屋裡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嚴崢走到公案前，拿起一本簿冊翻開來看。
只見那冊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記的都是些漕運往來的帳目。
某年某月某日，某號漕船，載糧多少石，從某處起運，至某處交割。
押運官是誰，隨行鬼卒多少，沿途有無損耗，有無事故。
事無巨細，一一記錄在案。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絲不苟。
嚴崢又翻了翻其他的簿冊，也都是如此。
每一筆帳，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那墨跡，有新有舊，顯然這帳目是日日更新的，從未間斷過。
可是，人呢？
他放下簿冊，走出這間屋子，又進了隔壁一間。
隔壁這間，看起來像是雜役們歇息的地方，擺著幾條長凳，一張方桌。
桌上還有茶壺茶碗。
他伸手摸了摸那茶壺，壺身是溫的。
揭開壺蓋一看，裡頭還有半壺茶水，熱氣裊裊，像是剛泡好不久。
再看那茶碗，碗沿上還沾著一點水漬，分明是有人剛喝過，還沒來得及洗刷。
嚴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茶是溫的，碗是濕的，簿冊是日日更新的。
可這偌大的漕運司，上上下下，從官員到鬼卒，愣是一個鬼影也瞧不見。
他們都去哪兒了？
他走出屋子，順著那排官廨房舍，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有籤押房，案上筆墨紙硯齊備。
庫房，門虛掩著，裡頭一排排木架。
碼放著一捆捆的文書，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膳房，灶膛里還有未燃盡的炭火，冒著紅亮的光，鍋里燉著什麼東西。
咕嘟咕嘟！
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可就是不見人，也不見鬼。
整個漕運司，就像一部被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一切都在照常運轉，井井有條。
可那操控機器的人，卻憑空消失了。
嚴崢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環顧四周。
那些幽藍的燈籠，一排排，一列列，在風中微微搖晃，把青白的鬼火之光，灑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巨大官署里。
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之感，從心底升起。
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隨即在心中喚道。
「鼠爺。」
皮囊里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鼠爺？」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動靜。
嚴崢眉頭一挑。
「鼠爺，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前輩指點。
這漕運司里，為何空無一人，卻又諸事照常運轉，井井有條？
莫非————」
頓了下，「莫非這陰司裡頭，出了什麼變故？」
話音落下，皮囊里終於有了動靜。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悠悠地傳了出來。
「小子，」
鼠爺的聲音，頭一回沒了那嬉皮笑臉的勁兒，變得正經起來。
嚴崢靜靜聽著。
「你方才看的那些簿冊，摸的那茶壺，見的那灶膛里的火，是不是都覺得新鮮，覺得奇怪？」
「是。」
嚴崢道，「這漕運司，分明還在運作，可卻不見一個鬼卒。晚輩想不明白。」
鼠爺嘿了一聲，「小子，你看到的那些，不過是些————些————」
他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想了會兒，才說出來：「不過是些影子罷了。」
嚴崢一愣：「影子？」
「對，影子。」
鼠爺道，「這整個漕運司，你目之所及，耳之所聞，鼻之所嗅，那些簿冊，那壺熱茶，那鍋燉菜，都是真的，又不是真的。
它們是曾經存在過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嚴崢聽得似懂非懂，眉頭皺得更緊了。
鼠爺又嘆了口氣。
「小子，你可知，天地之間，曾有過一場大劫？」
嚴崢心頭一震：「大劫？」
「是。一場大得你無法想像的大劫。」
鼠爺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
「那場大劫，毀了一切。天地翻覆，陰陽顛倒，神佛俱滅，眾生皆亡。
什麼陰司，什麼陽世，什麼天庭，什麼地府，全都沒了。
都沒了————」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
嚴崢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鼠爺，」他沉聲道，「若是神佛俱滅，眾生皆亡，那咱們這些————」
鼠爺苦笑一聲，「小子，你以為咱們是什麼？你以為我是什麼？你以為你自己又是什麼？」
這一連串的問，把嚴崢問住了。
「小子，你聽好了。那場大劫之後，什麼都沒了。
但是，有一樣東西，留了下來。」
嚴崢問：「什麼東西？」
「【契】，也是規矩。」
鼠爺吐出這幾個字，語氣鄭重無比。
「規矩？」
「對，規矩。」
鼠爺道，「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因果報應，六道輪迴，這些都是規矩。」
「大劫雖然把一切都毀了，可這些規矩，卻還在。
它們就像河床。」
鼠爺找到了一個比喻，「江水幹了，河床還在。等什麼時候再發大水，江水還會順著河床流。」
嚴崢若有所思。
「如今這陰司，這漕運司，你看到的這些，就是那河床。」
鼠爺道，「它們還在按著從前的規矩運轉，可從前那些運轉它們的人，神，鬼，佛，魔，都沒了。
那現在是誰在讓它們轉？」
嚴崢問：「是誰？」
鼠爺道：「是規矩自己。」
嚴崢愣住了。
「你自己方才也說了，這漕運司里，空無一人，可諸事照常，井井有條。」
鼠爺道，「為何？就是因為這漕運的規矩還在。」
嚴崢聽得頭皮發麻。
「這整個漕運司，就是一架被設定好的————」
鼠爺又卡殼了，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詞，「設定好的機關。」
「機關？」嚴崢眉頭一挑。
「對，機關。」
鼠爺道，「就像那些手藝精巧的匠人做的木牛流馬，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
這漕運司，就是一座巨大無比的木牛流馬。
它被造出來的時候，就定好了要做什麼。
造它的人，那些神啊佛啊，早就不在了。
可它自己，還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著同樣的事。」
「那————那些傀儡呢？」他忽然問道。
「什麼傀儡？」鼠爺一愣。
「晚輩方才進來時，看見不少穿著官服，戴著官帽的影子，在走來走去。」
嚴崢道，「它們臉上沒有表情，動作僵硬，看著像人，可又不像。
晚輩以為是傀儡。」
「你看見了？」
鼠爺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驚訝，「那些是更久遠的東西了。」
「更久遠？」
「對。」鼠爺道，「你這回看見的，只是些影子。
可你若是在幾千年前來這漕運司，看見的，就不是影子了，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那些存在，就是按照規矩被造出來的第一批管事兒的。
它們有模樣，有身子，有氣息，看起來跟活的一樣。
它們負責維持這漕運司的運轉，負責讓規矩落到實處。
後來，大劫來了，那些存在，也都沒了。
可它們沒了之後，這漕運司，反而運轉得更好了。」
「為何？」嚴崢不解。
「因為那些存在，畢竟有自己的心思。」
鼠爺道，「有心思，就會出錯。
偷懶貪墨，徇私枉法。
它們一死，這些心思都沒了，只剩下純粹的規矩在運轉。」
嚴崢聽完，久久無言。
他想起方才在簿冊上看到的那些帳目。
若是換了有心思的活鬼來管，幾千年的帳目，哪能做到這般完美？
「鼠爺，」他忽然又問，「那場大劫，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子，不是老祖我不想告訴你。是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嚴崢一愣。
「那場大劫，太大了。」
鼠爺的聲音，變得極其遙遠，「大到把好多東西都磨滅了。包括記憶。
老祖我活了這麼久，按理說，該記得的。
可每次一回想那場大劫，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有一些片段，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那您方才說的那些，又是從何而來？」
「猜的。」鼠爺倒也光棍，「老祖我活這麼久，見過的聽過的多了。
把這漕運司的樣子，跟那些零零碎碎的傳說，一比對，再一琢磨，就猜出個七八分了。
至於準不準，我也不知道。」
嚴崢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那漆黑壓下來，仿佛要把這漕運司，把整個陰間，都碾碎一般。
「小子，」鼠爺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來這漕運司，不是為了發感慨的。
你是要拿那個什麼本契的。東西在哪兒，你可知道？」
嚴崢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晚輩不知。
方才在外頭，本想找個人，不，找個鬼問問。可進來一看，一個鬼都沒有。」
「那你打算怎麼辦？」
嚴崢想了想，道：「既然這漕運司是按規矩運轉的。
那本契這等要緊之物，必然也有它該在的地方，該走的流程。
咱們只需順著這漕運司的規矩，一步一步往下走，自然能找到。」
鼠爺聞言，嘿了一聲：「小子，有點意思。那你打算怎麼走？」
嚴崢站在院子裡，閉目凝神，放開靈覺，去感應這漕運司里的規矩。
起初，什麼都感應不到。
只有一片死寂空洞。
可漸漸地，他察覺到了異樣。
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在這座巨大的官署里，來回穿梭，交織成網。
「這是————」嚴崢心中一動。
「這是規矩的脈動。」
鼠爺的聲音響起，「這漕運司，就像一個人的身子，那些絲線，就是經脈。
那些氣息，就是流淌在經脈里的靈力。
這整個漕運司，是活的。」
嚴崢睜開眼，順著那規矩的脈動，往前走去。
穿過院落，繞過那條被鐵鏈縛住的石龍，來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門是敞開的，裡頭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麼。
只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承運殿。
嚴崢抬腳跨進門檻。
一進去，眼前景象驟變。
黑暗之中，漂浮著無數的光點。
那些光點，大小明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視野。
嚴崢仔細看去，那些光點，是一艘艘漕船的縮影。
船上，載滿了貨物，糧布鹽鐵，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船頭站著一個小小的影子，那是押運的鬼卒。
船尾也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是那撐船的艄公。
一艘艘漕船，順著一條條看不見的水道，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中，緩緩前行。
「這是————」嚴崢看呆了。
「這是整個陰間漕運的總圖。」
「那些光點，就是此刻正在陰間各處航行的漕船。
你看到的那條條水道，就是陰間的漕運河道。
這承運殿，就是漕運司的中樞，是規矩最強的地方。」
嚴崢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心中震撼無比。
「鼠爺，」他問道，「本契這等東西，應該在何處？」
鼠爺想了想，道：「本契，是漕運的根本。
沒有它，就沒有漕運的規矩。
這等要緊之物，必然放在漕運司最緊要之處，由最強的規矩守著。」
「最緊要之處————」
嚴崢環顧四周，「那不就是這兒嗎？」
「這兒是中樞，但不是最緊要。最緊要的地方，應該比這兒更深。」
「更深？」
「對。」鼠爺道，「你想想，若這漕運司是一個人，這承運殿是他的腦子。
那本契，就是他的魂魄。
魂魄在哪兒？」
嚴崢明白了。
「在心臟。」
鼠爺道：「不錯。你得找到這漕運司的心臟。」
嚴崢閉上眼，再次感應那規矩的脈動。
那些無形的絲線，流淌的氣息，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中，更加清晰。
他順著那些氣息，逆流而上，去尋找它們的源頭。
那些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於此。
然後又從此處，流向四面八方。
這承運殿，是匯聚之地，也是發散之地。
但不是源頭。
源頭，在更深處。
嚴崢睜開眼，朝著那些氣息湧來的方向，邁步走去。
他穿過那片漂浮著無數光點的虛空，走向黑暗的最深處。
越往前走，那些氣息就越濃，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些光點也越來越少，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四周只剩下純粹的黑暗。
嚴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這片虛無里，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他只是憑著那越來越強的氣息，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是幽藍色的，比那些漕船的光點要亮得多。
它靜靜地懸在黑暗之中，像一顆心臟，在有節律地跳動。
噗通，噗通，噗通。
跳動一次，會有一圈幽藍的光波，從那光點中擴散開來，掃過虛空。
嚴崢走到那光點跟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座祭壇。
祭壇不大，方圓不過數丈，通體由一種漆黑的玉石砌成。
祭壇的正中央，立著一根石柱。
石柱上，放著一個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見方，通體金光閃閃，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
匣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嚴崢一個也不認識。
它們在金光中緩緩蠕動，變幻著形狀。
那有節律的跳動，就是從這金匣里傳出來的。
噗通，噗通，噗通。
「就是這個了。」
鼠爺的聲音響起，夾帶一絲興奮，「陰間漕運的本契，就在這匣子裡。」
嚴崢看著那金匣，卻沒有立刻上前去取。
這等要緊之物，不可能就這麼擺著，等著人來拿。
必然有什麼東西，守在這祭壇周圍。
他環顧四周，仔細打量那片虛空。
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什麼也沒有。
嚴崢整了整衣裳，邁步上前，朝那兩個鬼差拱了拱手。
「二位差爺，在下有事求見漕運司主事。」
那兩個鬼差眼珠子動了動，齊齊轉過來看他。
那眼珠是死灰色的，轉起來嘎吱嘎吱響。
左邊那個鬼差開口了。
聲音乾巴巴的，沒有起伏。
「有令牌麼？」
嚴崢掏出那塊陰司令，遞過去。
鬼差接過，看了看，又遞迴來。
「進去吧。」
說完，兩個鬼差又恢復原樣，只有手裡的鐵鏈還在嘩啦啦響。
嚴崢邁步進門。
抬頭一望，只見好大一座宅院。
這宅子，外頭看著氣派，裡頭更是深不可測。
入門便是一條極長的甬道，大石鋪地，打磨得光可鑑人。
兩邊是高高的灰牆。
牆上每隔數丈，便掛著一盞白紙燈籠。
那燈籠里的火，是幽藍色的，晃晃悠悠，照得臉上青白不定，鬼氣森森。
嚴崢走在甬道上，腳步聲嗒嗒作響。
回音在空蕩蕩的牆間來迴蕩著，顯得格外瘮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座極大的院落。
院子正中，立著一尊巨大的石雕。
嚴崢定睛一看，是一條石龍，雕得張牙舞爪，鱗甲分明，龍首高昂，作勢欲飛。
只是那龍身上，纏滿了手臂粗細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深深沒入地底。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龍的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紅寶石，幽幽泛著紅光，一明一暗。
嚴崢繞過那石龍，繼續往裡走。
穿過院落，便是一排排的官廨房舍，鱗次櫛比，也不知有多少間。
他隨便挑了一間，推門進去查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公案，一把椅子，案上堆著厚厚的簿冊。
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符牌，令牌。
只是，屋裡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嚴崢走到公案前，拿起一本簿冊翻開來看。
只見那冊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記的都是些漕運往來的帳目。
某年某月某日，某號漕船，載糧多少石，從某處起運，至某處交割。
押運官是誰，隨行鬼卒多少，沿途有無損耗，有無事故。
事無巨細，一一記錄在案。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絲不苟。
嚴崢又翻了翻其他的簿冊，也都是如此。
每一筆帳，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那墨跡，有新有舊，顯然這帳目是日日更新的，從未間斷過。
可是，人呢？
他放下簿冊，走出這間屋子，又進了隔壁一間。
隔壁這間，看起來像是雜役們歇息的地方，擺著幾條長凳，一張方桌。
桌上還有茶壺茶碗。
他伸手摸了摸那茶壺，壺身是溫的。
揭開壺蓋一看，裡頭還有半壺茶水，熱氣裊裊，像是剛泡好不久。
再看那茶碗，碗沿上還沾著一點水漬，分明是有人剛喝過，還沒來得及洗刷。
嚴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茶是溫的，碗是濕的，簿冊是日日更新的。
可這偌大的漕運司，上上下下，從官員到鬼卒，愣是一個鬼影也瞧不見。
他們都去哪兒了？
他走出屋子，順著那排官廨房舍，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有籤押房，案上筆墨紙硯齊備。
庫房，門虛掩著，裡頭一排排木架。
碼放著一捆捆的文書，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膳房，灶膛里還有未燃盡的炭火，冒著紅亮的光，鍋里燉著什麼東西。
咕嘟咕嘟！
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可就是不見人，也不見鬼。
整個漕運司，就像一部被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一切都在照常運轉，井井有條。
可那操控機器的人，卻憑空消失了。
嚴崢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環顧四周。
那些幽藍的燈籠，一排排，一列列，在風中微微搖晃，把青白的鬼火之光，灑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巨大官署里。
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之感，從心底升起。
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隨即在心中喚道。
「鼠爺。」
皮囊里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鼠爺？」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動靜。
嚴崢眉頭一挑。
「鼠爺，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前輩指點。
這漕運司里，為何空無一人，卻又諸事照常運轉，井井有條？
莫非————」
頓了下，「莫非這陰司裡頭，出了什麼變故？」
話音落下，皮囊里終於有了動靜。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悠悠地傳了出來。
「小子，」
鼠爺的聲音，頭一回沒了那嬉皮笑臉的勁兒，變得正經起來。
嚴崢靜靜聽著。
「你方才看的那些簿冊，摸的那茶壺，見的那灶膛里的火，是不是都覺得新鮮，覺得奇怪？」
「是。」
嚴崢道，「這漕運司，分明還在運作，可卻不見一個鬼卒。晚輩想不明白。」
鼠爺嘿了一聲，「小子，你看到的那些，不過是些————些————」
他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想了會兒，才說出來：「不過是些影子罷了。」
嚴崢一愣：「影子？」
「對，影子。」
鼠爺道，「這整個漕運司，你目之所及，耳之所聞，鼻之所嗅，那些簿冊，那壺熱茶，那鍋燉菜，都是真的，又不是真的。
它們是曾經存在過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嚴崢聽得似懂非懂，眉頭皺得更緊了。
鼠爺又嘆了口氣。
「小子，你可知，天地之間，曾有過一場大劫？」
嚴崢心頭一震：「大劫？」
「是。一場大得你無法想像的大劫。」
鼠爺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
「那場大劫，毀了一切。天地翻覆，陰陽顛倒，神佛俱滅，眾生皆亡。
什麼陰司，什麼陽世，什麼天庭，什麼地府，全都沒了。
都沒了————」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
嚴崢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鼠爺，」他沉聲道，「若是神佛俱滅，眾生皆亡，那咱們這些————」
鼠爺苦笑一聲，「小子，你以為咱們是什麼？你以為我是什麼？你以為你自己又是什麼？」
這一連串的問，把嚴崢問住了。
「小子，你聽好了。那場大劫之後，什麼都沒了。
但是，有一樣東西，留了下來。」
嚴崢問：「什麼東西？」
「【契】，也是規矩。」
鼠爺吐出這幾個字，語氣鄭重無比。
「規矩？」
「對，規矩。」
鼠爺道，「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因果報應，六道輪迴，這些都是規矩。」
「大劫雖然把一切都毀了，可這些規矩，卻還在。
它們就像河床。」
鼠爺找到了一個比喻，「江水幹了，河床還在。等什麼時候再發大水，江水還會順著河床流。」
嚴崢若有所思。
「如今這陰司，這漕運司，你看到的這些，就是那河床。」
鼠爺道，「它們還在按著從前的規矩運轉，可從前那些運轉它們的人，神，鬼，佛，魔，都沒了。
那現在是誰在讓它們轉？」
嚴崢問：「是誰？」
鼠爺道：「是規矩自己。」
嚴崢愣住了。
「你自己方才也說了，這漕運司里，空無一人，可諸事照常，井井有條。」
鼠爺道，「為何？就是因為這漕運的規矩還在。」
嚴崢聽得頭皮發麻。
「這整個漕運司，就是一架被設定好的————」
鼠爺又卡殼了，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詞，「設定好的機關。」
「機關？」嚴崢眉頭一挑。
「對，機關。」
鼠爺道，「就像那些手藝精巧的匠人做的木牛流馬，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
這漕運司，就是一座巨大無比的木牛流馬。
它被造出來的時候，就定好了要做什麼。
造它的人，那些神啊佛啊，早就不在了。
可它自己，還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著同樣的事。」
「那————那些傀儡呢？」他忽然問道。
「什麼傀儡？」鼠爺一愣。
「晚輩方才進來時，看見不少穿著官服，戴著官帽的影子，在走來走去。」
嚴崢道，「它們臉上沒有表情，動作僵硬，看著像人，可又不像。
晚輩以為是傀儡。」
「你看見了？」
鼠爺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驚訝，「那些是更久遠的東西了。」
「更久遠？」
「對。」鼠爺道，「你這回看見的，只是些影子。
可你若是在幾千年前來這漕運司，看見的，就不是影子了，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那些存在，就是按照規矩被造出來的第一批管事兒的。
它們有模樣，有身子，有氣息，看起來跟活的一樣。
它們負責維持這漕運司的運轉，負責讓規矩落到實處。
後來，大劫來了，那些存在，也都沒了。
可它們沒了之後，這漕運司，反而運轉得更好了。」
「為何？」嚴崢不解。
「因為那些存在，畢竟有自己的心思。」
鼠爺道，「有心思，就會出錯。
偷懶貪墨，徇私枉法。
它們一死，這些心思都沒了，只剩下純粹的規矩在運轉。」
嚴崢聽完，久久無言。
他想起方才在簿冊上看到的那些帳目。
若是換了有心思的活鬼來管，幾千年的帳目，哪能做到這般完美？
「鼠爺，」他忽然又問，「那場大劫，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子，不是老祖我不想告訴你。是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嚴崢一愣。
「那場大劫，太大了。」
鼠爺的聲音，變得極其遙遠，「大到把好多東西都磨滅了。包括記憶。
老祖我活了這麼久，按理說，該記得的。
可每次一回想那場大劫，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有一些片段，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那您方才說的那些，又是從何而來？」
「猜的。」鼠爺倒也光棍，「老祖我活這麼久，見過的聽過的多了。
把這漕運司的樣子，跟那些零零碎碎的傳說，一比對，再一琢磨，就猜出個七八分了。
至於準不準，我也不知道。」
嚴崢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那漆黑壓下來，仿佛要把這漕運司，把整個陰間，都碾碎一般。
「小子，」鼠爺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來這漕運司，不是為了發感慨的。
你是要拿那個什麼本契的。東西在哪兒，你可知道？」
嚴崢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晚輩不知。
方才在外頭，本想找個人，不，找個鬼問問。可進來一看，一個鬼都沒有。」
「那你打算怎麼辦？」
嚴崢想了想，道：「既然這漕運司是按規矩運轉的。
那本契這等要緊之物，必然也有它該在的地方，該走的流程。
咱們只需順著這漕運司的規矩，一步一步往下走，自然能找到。」
鼠爺聞言，嘿了一聲：「小子，有點意思。那你打算怎麼走？」
嚴崢站在院子裡，閉目凝神，放開靈覺，去感應這漕運司里的規矩。
起初，什麼都感應不到。
只有一片死寂空洞。
可漸漸地，他察覺到了異樣。
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在這座巨大的官署里，來回穿梭，交織成網。
「這是————」嚴崢心中一動。
「這是規矩的脈動。」
鼠爺的聲音響起，「這漕運司，就像一個人的身子，那些絲線，就是經脈。
那些氣息，就是流淌在經脈里的靈力。
這整個漕運司，是活的。」
嚴崢睜開眼，順著那規矩的脈動，往前走去。
穿過院落，繞過那條被鐵鏈縛住的石龍，來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門是敞開的，裡頭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麼。
只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承運殿。
嚴崢抬腳跨進門檻。
一進去，眼前景象驟變。
黑暗之中，漂浮著無數的光點。
那些光點，大小明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視野。
嚴崢仔細看去，那些光點，是一艘艘漕船的縮影。
船上，載滿了貨物，糧布鹽鐵，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船頭站著一個小小的影子，那是押運的鬼卒。
船尾也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是那撐船的艄公。
一艘艘漕船，順著一條條看不見的水道，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中，緩緩前行。
「這是————」嚴崢看呆了。
「這是整個陰間漕運的總圖。」
「那些光點，就是此刻正在陰間各處航行的漕船。
你看到的那條條水道，就是陰間的漕運河道。
這承運殿，就是漕運司的中樞，是規矩最強的地方。」
嚴崢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心中震撼無比。
「鼠爺，」他問道，「本契這等東西，應該在何處？」
鼠爺想了想，道：「本契，是漕運的根本。
沒有它，就沒有漕運的規矩。
這等要緊之物，必然放在漕運司最緊要之處，由最強的規矩守著。」
「最緊要之處————」
嚴崢環顧四周，「那不就是這兒嗎？」
「這兒是中樞，但不是最緊要。最緊要的地方，應該比這兒更深。」
「更深？」
「對。」鼠爺道，「你想想，若這漕運司是一個人，這承運殿是他的腦子。
那本契，就是他的魂魄。
魂魄在哪兒？」
嚴崢明白了。
「在心臟。」
鼠爺道：「不錯。你得找到這漕運司的心臟。」
嚴崢閉上眼，再次感應那規矩的脈動。
那些無形的絲線，流淌的氣息，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中，更加清晰。
他順著那些氣息，逆流而上，去尋找它們的源頭。
那些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於此。
然後又從此處，流向四面八方。
這承運殿，是匯聚之地，也是發散之地。
但不是源頭。
源頭，在更深處。
嚴崢睜開眼，朝著那些氣息湧來的方向，邁步走去。
他穿過那片漂浮著無數光點的虛空，走向黑暗的最深處。
越往前走，那些氣息就越濃，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些光點也越來越少，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四周只剩下純粹的黑暗。
嚴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這片虛無里，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他只是憑著那越來越強的氣息，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是幽藍色的，比那些漕船的光點要亮得多。
它靜靜地懸在黑暗之中，像一顆心臟，在有節律地跳動。
噗通，噗通，噗通。
跳動一次，會有一圈幽藍的光波，從那光點中擴散開來，掃過虛空。
嚴崢走到那光點跟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座祭壇。
祭壇不大，方圓不過數丈，通體由一種漆黑的玉石砌成。
祭壇的正中央，立著一根石柱。
石柱上，放著一個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見方，通體金光閃閃，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
匣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嚴崢一個也不認識。
它們在金光中緩緩蠕動，變幻著形狀。
那有節律的跳動，就是從這金匣里傳出來的。
噗通，噗通，噗通。
「就是這個了。」
鼠爺的聲音響起，夾帶一絲興奮，「陰間漕運的本契，就在這匣子裡。」
嚴崢看著那金匣，卻沒有立刻上前去取。
這等要緊之物，不可能就這麼擺著，等著人來拿。
必然有什麼東西，守在這祭壇周圍。
他環顧四周，仔細打量那片虛空。
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什麼也沒有。